展翊走出大门口,听到雪杉对自己母亲说:“董事长女士,车马上到。”
Carla伸出手和儿子拥抱:“Niki,我先走了,一个小时后的飞机,德国总部还有事等我处理。”
展翊拥抱她:“妈妈。祝您一切顺利。”
这顿饭吃得匆忙,申城的国际当代艺术双年展开幕在即,今天主办方特意留出一段非公开参观时段,只为接待展翊的母亲Carla Balthasar女士。
她不仅是Balthasar-Z Pharma的实际掌权人,也是全球闻名的现代艺术品收藏家,担任多家艺术博览会和收藏基金的常任理事——这位重量级的私人藏家,审美超前,收藏标准严苛,每年在全球遴选作品不超过五件,但她看中的每一位现代艺术家都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在日后声名大噪。
今天她从京海飞来申城,亲自踏足展馆,已经让无数青年艺术家屏息以待。
到了晚上,主办方执意要请她赏光吃饭,正好展翊也在申城,便陪母亲一同赴宴。
Carla从助手那儿听说了展翊昨天出的风头,觉得十分有趣,方才吃饭时一直没有机会问,现在才有独处时间拉住儿子,她中文一般,用词稍显生硬:“Niki,听说你昨天为了一个青年设计师大放光彩,我真可惜没有看到那一幕。”
展翊不自然回过头:“妈妈。他是狄奥尼索斯号的设计师,是您和姐姐定的,我只是维护你们的决定。”
Carla笑着耸耸肩,脖颈上呈太阳般放射状的夸张高珠在夜色下噼里啪啦乱炸,“Niki,你不需要向我解释,我只是为你高兴,你需要有点人气了,不管是喜欢谁还是恨谁,我都觉得很好。”
展翊沉声:“其实我感到困扰。”
“我相信你能解决,Niki。”
“我……”
“我处理问题的方式一直很简单:喜欢就拿到,讨厌就扔掉。看中的必须牢牢抓在手里,哪怕用手段、用计谋、用武力,我不放手,那就不会是别人的;下定决心厌弃的,如果今天还在我面前,明天一定被我发卖地球另一端,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见一面。”
Carla一笑,拍拍儿子的肩膀,“你从前很反对我的简单粗暴,十年过去,或许你会有新的心得。”
此时车来了,Carla坐进车里。窗户摇下来,一条保养得当、细腻如牛乳般的手臂搭在车窗上。
“Niki,这些年其实我对你一直不算满意,你为虚无缥缈的人放弃现实的权力和享乐,那根本不算爱情,只是幻想。你像个Asket(苦行僧)一样惩罚自己,Kein Genuss, keine Nähe. Es ist lächerlich.(没有纵欲,没有亲密,太可笑了。)我反而觉得你过分软弱。不管你态度如何,我很感激那个设计师,他让你像个真正的男人了。”
黑色的宾利Mulliner驶入夜色之中,很快消失踪影。
雪杉站在一边,装作没有听到董事长女士对展翊的训话。
事实上,不论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展翊一直以来都展现出一种日耳曼男人的强硬和果决,从未暴露出Carla说得那样“过分软弱”的情态,但Carla作为巴尔萨家族的金字塔尖、作为展翊的母亲,展翊在她面前,还像一头年轻的雄狮,无法反驳。
“展总,我们的车来了。”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渐渐驶来,展翊此时随意看向门口的摔跤手雕塑,意外看见某个熟悉身影倒在大理石雕塑上,一个彩色渐变头发的漂亮女人正举止亲昵地拍这人的脸,随后着急地朝停车场赶去。
他与这个女人擦身而过,走到醉得不省人事的乐明池面前,眼睛眯起来。
这人今天穿了件苔绿色亚麻衬衫,熨烫得毫无褶皱,领口开了三个扣子,仿佛在胸口处裂开一道雪白瀑帘,锁骨中间一颗细细红痣比珍珠项链还亮。
下身穿了绸缎般会反光的裤料,深绿色,乍一看是黑的,但反出的光,绿莹莹,有如淌出一片宝石般的绿色深湖。
裤子是高腰的,极高,窄窄的皮腰带结结实实地在乐明池的腰上中下绕了三圈,把这人腰勒得极细,整个人像个青绿色的宝瓶躺在大理石上。
乐明池醉得不醒,倚在大理石雕刻的健硕赤裸大腿上呼呼大睡,脸颊上的肉紧贴着某块大腿肌肉,看起来很不得体。
展翊凝视片刻,突然说了句:“屡教不改。”
车来了,雪杉为他开门。展翊弯身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动作轻而易举、行云流水,刚把人送进车里,魏蓝开着自己的古铜色极光,从车里探出头来大喊道:“不是,你哪位?!快把我朋友放下!”
展翊侧过身。
靠。魏蓝在心里暗道:这不是刚看到的那个混血帅哥吗?乐乐,你有福了。
“我送乐明池回去。”展翊说。
雪杉给魏蓝留联系方式,告诉她放心,他们不是坏人。是昨天乐设计师参加的邮轮项目的投资方,我们展总和乐设计师是朋友。
魏蓝:呵呵,不只是朋友吧。是不是我们乐设计师昨天表白失败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啊。
车窗转下,展翊说:“多谢。”
魏蓝摆手:“不谢不谢。”我替乐乐多谢多谢。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压过冷津津的室外花砖,像道疾风一样刮过了,这里离金江饭店不近,驱车要将近30分钟,期间乐明池短暂地醒过一次,睁眼只觉得身边坐着一人,男性,高大,呼吸沉静。
他以为是付铮,浅浅喊了句“小付哥哥,谢谢你啊”,又睡过去了。
展翊没说话,雪杉从前面偷看展翊的神情,并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其实非常好奇自家老板和乐设计师之间的关系,自他五年前被Carla指派给这位未来的集团继承人之一后,他就从未见过展翊和任何除家人之外的人走得如此之近。
他原先服务巴尔萨家族的一位旁系,男人四十多岁,喜欢年轻女人,雪杉每周都要为善后事宜感到头疼,但开始服务展翊之后,他在体检中罕见且欣慰地发现:自己的甲状腺结节消失了。
展翊是个事非常少,且话非常少的上司,在感情上没有需求,在生活上没有欲望,唯独沉迷工作和科研。Carla说的对,像个苦行僧。
不过,雪杉觉得最近自己的事情变多了些,和这个姓乐的中国设计师多有关系,属实罕见。他不禁多看几眼车后座的中国睡美人。
突然后排传来低沉声音:“好看吗?”
雪杉差点心脏停跳,连忙抱歉:“我冒犯了。”
展总明明一直在看窗外,为什么又能察觉自己在看乐明池?雪杉感到迷惑。
他们一路行驶到金江饭店,搭载vip电梯上去,乐明池不知道为什么又在落泪,这个青年似乎很爱喝酒,很容易喝醉,很擅长掉眼泪,到门口后,展翊抱着乐明池和站在门口的小华四目相对。
小华哆哆嗦嗦差点要说一句老奴,但还是一秒做回反封建斗士:“我给您俩开门。”
总统套房里,沙发上、椅子上、床上,摆的全是衣服、配饰、化妆品,五花八门,五颜六色,看得出来乐明池为了晚上这场饭花了不少心思,脸上涂了粉,嘴上也亮晶晶的。
展翊把他放床上,自己站在床边。
乐明池睡得很熟,眼泪终于止住,展翊看了一会儿,刚要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手机突然响了。
是乐明池的手机。
他以为是刚刚那个彩色头发女人的电话,从乐明池兜里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赫然两个字:小付。
床上的醉鬼因为被人触碰,小声哼哼,颤了一下。
小付。
展翊盯着这个名字许久,视线移到熟睡的人身上。
“喂。”他手指一划,接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