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对面的人拔高声音,像头敏觉又愚蠢的狗。
展翊说,如果你是要来问乐明池情况,他已经睡着了。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波澜。
付铮那头有些喧闹,他在双年展的布展现场,今天下午闭馆只为给Carla Balthasar女士挑选藏品,事实上明天才是正式开幕式,他的雕塑刚从仓库推到现场。
他只想打个电话问问乐明池到宾馆没有,让魏蓝送绝非自己本意,乐明池今天心情不好,他看得出来。什么时候暗恋上的别人?什么时候都有了告白的勇气?什么时候能回过头看看身边的自己呢?在饭桌上,他有很多问题想逼问乐明池,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时间、没有机会。
差一秒,都失之千里。
他急着回江对岸推他的雕塑,江这头的乐明池于是又掉进别人的兜里了。
从小,大人教导你做事要有轻重缓急,付铮按照轻重缓急去做了,却发现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他在布展场馆里大喊:“你是谁?!这是乐明池手机,你让他接电话!”深夜的场馆依旧人来人往,付铮一声疾呼,大家纷纷侧目。
那个说话像机器人一样,明明分了平仄鼻音,却每个字节都失去弹性和温度的男人又说同样的话:“乐明池睡了,你可以明天打。”
“不是,你移动客服啊?!”付铮大吼,他站在窗边,迎面是浩荡江风,粘连灯红酒绿全往脸上扑,他心里不是滋味,大概是艺术家的直觉使然,他知道对面是谁。
那个乐明池刚刚告白失败的男人。那个乐明池为之掉了眼泪喝醉了酒的男人。那个害自己今天也莫名其妙失恋、现在又要失眠的男人。
他在心里冷笑,约莫是因为同是男人,已经“洞悉了对方心思”,心里暗暗唾弃道:乐明池说得那样好、那样高不可攀,还以为是个多么硬骨头难啃的角色,结果趁着乐明池睡着了,接他电话宣示主权,你也不过就是寻常男人。
方才在饭桌上,听到乐明池的哭诉,付铮还在想究竟谁会讨厌乐明池,他想破脑袋想不通这人如果真心待人好,谁会冷眼以待。
情人眼里出西施。乐明池就是西施,怎么办?
付铮说,你别挂电话,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对面果真没有动作,听得出来对面很安静,话筒里传来隐隐约约纠缠两段呼吸,像两道走针,在付铮心上来来回回穿,穿了你的,穿他的,扎得生疼。
付铮说:“多谢你拒绝了乐乐的表白,我还有机会,我衷心感谢你。”
展翊的声音幽幽慢慢,像也洞悉了付铮的心思:“不必客气,你在他身边这么久,如果有机会,他还会向我表白吗?”
针锋相对间,付铮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还好他身体强健,只是怒气上涌:“你有病吗?!你既然对他没意思,就滚远点!别昨天晚上刚惹了他哭,今天晚上又巴巴凑上来,你是对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吗?他不是可以随便玩玩的人,你离他远点!我会要你好看。”
展翊说:“你在命令我吗?”
“对!命令你!”
展翊终于明白自己对乐明池的一部分讨厌来源何处。
乐明池年纪轻轻、咋咋唬唬、不知天高地厚,连着身边的朋友都和正常人泾渭分明,那个动不动拍乐明池脸蛋的彩色女人,这个要把乐明池划进自己尿尿范围的大型类人犬科,他们好像和乐明池已经组成一个大家庭,举止亲密,不懂得人和人之间的基本社交距离,尤其是对面电话里这个男人,口口声声:乐乐乐乐,坏人离乐乐远点!
你们都想要保护乐明池。
那乐明池怎么还会生病,怎么还会流眼泪,怎么还会遇到事业困境。
展翊刚想说“我和乐明池之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忽觉得身上粘住一道迷离的视线,低头一看,乐明池竟醒了。
那双眼睛很亮,结合眼尾那颗痣,展翊又觉得火大,他这些天梦到太多回索尧庄,大多数都是最后那场生离死别:涨水的洞穴,在梦里淹过他的头顶,低下头,在水里,他和一双和现在一样极亮的目相对。
每次醒来,精神都极其昂扬,噗噜噗噜渗出汁水,然后他总对死者感到歉疚,这样荒唐的梦,竟然把生死和性变成同一个玩意。
可就在当下,他突然开始怀疑,梦里最后和自己相对的人,是索尧庄?还是与之相似的乐明池?乐明池给他制造了太多幻觉。
“你说话啊!”付铮还在电话那头怒吼,“你离他远点,如果我明天听到他被欺负的消息,你就完了!”
展翊觉得好笑。还要等到明天,那你也晚了。
他就这样无言地和床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对视着,紧接着和手机里的人说:“能力不足的人,就不要幻想拥有十克拉以上的钻石,有了也会让钻石蒙尘。”
付铮怔愣之际,电话已经断了。
“展翊……”乐明池轻轻喊道,他的声音很哑,懊恼着说:“怎么又梦到你了,我不想再梦到你了。”
展翊刚想说话,听到乐明池的后半段,知道这人还以为在梦里,便一言不发把手机放下,准备转身离去,刚一转身,后背被人抱住,乐明池攀了上来。
“下去。”
乐明池抽抽巴巴呜咽:“你不要再和我说昨天同样的话,现在是在我的梦里,就算是展翊也要听我这个主人的话。展翊,听话!”
展翊:……
这人的脑回路梦里梦外都一样奇怪。他决定不回乐明池。
然后乐明池像个拙劣的钢管舞演员,抱着展翊的手臂转到与之面对面站着,两只脚踩在展翊脚面上。
他说:“今天在饭店也遇到你了,我在你和老虎斑之间,选择了先去找你,事实证明是个错误的决定,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喜欢女生,那我也不会和你多说一句喜欢你,昨天我很难过,大概是人生第二难过。”
人生第一难过是什么?
展翊没来得及多想,乐明池突然亲了上来,先是跟小鸟一啄似的,然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直接把人推到身后的衣柜上,谁都没有站稳,展翊的后背撞上去的时候,发出“轰”的一记巨大声音,展翊下意识扶住乐明池,就在这一缝隙时,乐明池的唇又贴了上来。
这次,他把舌头伸了进去。
乐明池的舌头是那种前端很钝的类型,覆盖面很广,伸进来舔人牙齿时,仿佛就已经把所有味蕾舐过展翊口腔。
展翊要说话制止,刚张嘴,就被对方抓住空档,唇齿相接,咋咋作响。
说不上来的感觉。热又燥,还有冲上头顶的愤怒。
怒什么呢?展翊也想不通。来不及想。
乐明池亲人没有章法,压着展翊就亲,舌头一会儿左边荡荡,一会儿右边贴贴,好像刚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小动物,对这密府洞天都一切都无比新奇,他还无师自通般,慷慨地把人勾到自己家里做客。
下一秒,展翊身形一僵,一会儿没看住,乐明池的手又放到哪儿去了!?
“展翊展翊,”乐明池呵气如兰,“我们试一次吧,嘿嘿现实里吃不到你,梦里总行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第一天在小木屋的时候,我就想丄你了。”
展翊的面孔绷得很紧。
以为自己还在做春梦的乐明池依旧滔滔不绝发表自己的新奇见闻:之前几次做梦不曾有过这么真实的触感?!这是什么?卷发棒吗?啊啊啊我要被烫起泡了,哇展大造型师,请为我做个造型吧!我任你摆布好了……我要在你这里办超级会员,先充值8888,然后我要吃自助餐!
怎么能骚成这样?
展翊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在乐明池某句“我想吃”之后,直接拉着人“咚”一声给乐明池按在衣柜上,乐明池反应过来后大叫:“展翊!你怎么能在梦里还这么欺负我?!你松开我,我命令你,现在马上松开我!”
“命令?”一股火气从脑后烧起来,展翊阴森森重复一句,又来一个要命令自己的。
你倒和那个类人犬一起同仇敌忾了。真是好样的。
他压低声音:“乐明池,你一点都不听话。”昨天刚说了不要喝醉,不要上别人的车,不要随便就亲别人,全都犯戒!
甚至还火上浇油,做得更过分。
“对多少人这样过,嗯?第一次见面就想丄我,”展翊冷笑一声,“你胆子挺大的。”
他不由分说按住乐明池的后背,两扇肩胛骨瘦极了,像翅膀一样明显,他的手掌就卡在这之中,像块重铁似的按牢了,使人动弹不得,另只手则直接掴向圆翘的一扇肉,“啪”一声,极响。
24岁,正是欠管教的年纪。
展翊是使了劲的,酒精更放大了敏觉,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乐明池被按着,刚开始被扇恍惚了似的,半晌才大哭起来:“妈妈,妈妈,有人欺负我,展翊欺负我,他特别坏,就连梦里都要钻进来打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啊?我不要喜欢展翊了,妈妈,你在哪儿啊,妈妈,小池想你了……”
他趴在衣柜上哭得一塌糊涂,突然声音停止,一切啜泣被抽空,他脑袋一歪,身体重心随之变化,直直要往床头柜上倒去,展翊第一时间捞住了他,把人放回床上。
意识不清的乐明池又睡着了。
喜欢就拿到,讨厌就扔掉。这是展翊母亲数十年来的行事规则,杀伐果决,不必烦心,展翊十年前是厌恶母亲这样对待人和事的,他那时还是个颇有柔情的青年,相信对待不同事物有不同处理办法,而对待人,是绝不能这样简单粗暴的。
喜欢就要小心呵护,讨厌就请委婉拒绝。
不过十年过去,他确实有新的领悟,这次他头也没有回,转身离开这个春情旖旎、伤心懊恼的房间。
明天还会再见到这个胆大包天的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