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廷舟信步走过去,语气轻松:“展总,贵客。”
他把咖啡放到桌上,“不知道BZ药业的展总来了,没有你的咖啡,你不会介意吧?”
展翊没说话。
“听说昨晚是展总帮了忙,谢谢,为我和小池的度假村解了燃眉之急。”
“不用。”
“不过接下来还是不麻烦了展总了,长盛庙还是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郁廷舟走过来,看向展翊背后:“小池昨天累坏了吧,我和他说可能要把他的装置换掉,眼睛都暗了,他就是这么不服输的小孩。”
他弯腰,伸手想去摸摸乐明池头发,被边上男人一把拦住手腕。
“他还在睡。”
郁廷舟讥讽一笑:“你装什么体贴?把人关起来的时候,没见你这么风度。我知道他在睡,所以我会轻一点。”
展翊没让。
“你刚刚亲他,也不是很风度。”
“我还是他丈夫,我亲他,是天经地义。”
两个男人对峙时好像两头争抢领地的雄狮,谁能在草原上安枕无忧?
唯有睡眠一直相当优质的乐明池可以做到。
郁廷舟更是觉得幽默:“你这个丈夫可谓是名存实亡了,他离婚协议书没寄过去吗?我记得你当时还上了热搜吧?把研究所的玻璃砸碎了,我发给小池看,你猜小池说什么?”
展翊面色阴郁:“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小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心情好,我才开心,从你手里把他带走,我已经当成我的使命。”
“那你注定失败。”
郁廷舟把手放下,“放狠话谁都会,做不做得到是两码事,”他的视线落到沉睡的乐明池身上,“你既然见到了他,他对你态度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他真的不计前嫌,真的给你机会,你也不会趁他睡着,再偷偷亲他。”
这话说得直击要害,展翊当即面若冰霜,他朝郁廷舟逼近一步,双眼微微眯起:“郁廷舟,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作为一个出身高贵的中德混血,他在身高体型上都胜过绝大多数人,逼近时气势咄咄逼人,如果是旁人早已吓软了腿。
不过郁廷舟并不是吃素的,他在长盛摸爬滚打多年,坐在今天的位置上,最不怕的就是旁人的威胁。
他微微一笑,“展总,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池的态度。”
展翊冷笑:“你以为乐明池真把你放在心上?我不介意我的妻子和别人玩点过家家的戏码,他不过是想拿你做挡箭牌,归根结底,他还是我的妻子,总要回家的,到那时,我还是他的丈夫,合法的丈夫。”
“是吗?”郁廷舟侧过头看看沙发上的人,“小池,你听见了吧?”
展翊心底一沉,他转头,对上一双明亮惶惑而失望的眼,“小池,我……”
乐明池说:“你别叫我小池,我不是你的小池、你的妻子了,我已经说了,乐总、乐先生、乐明池,你只有这三个选项。”
男人灰蓝色的清澈双眼暗淡下去,“我只是表达我的期待,并不是想冒犯你。”
“没关系,”乐明池站起身,“你不介意我和别人玩点过家家的游戏,这个态度我很欣赏,毕竟我也不介意你和你的初恋师兄从婚礼现场逃走,我们两清了。”
他拉着郁廷舟往外走,展翊想跟上来,乐明池转头,分金断石般硬气地说:“你再走一步试试,你昨天帮了我大忙,我对你心存感激,但你跟过来,这些感激就都没有了。”
男人立刻停住。
乐明池和他对视着,倒退几步,见展翊不再跟上来,拉着郁廷舟去了酒店前的花园。
郁廷舟跟在后面笑:“要跑到哪里去?要和我玩过家家?”
乐明池脚步一顿,“他中文不好,胡说的。”
“我看不像,”郁廷舟低头看乐明池,又看了看酒店方向,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人影一直紧紧盯过来,他悄悄凑近一点乐明池,俯身造成某种视觉的错位。
乐明池浑然不知:“哪里不像,我和你说,昨天我忙了一整晚,你先别换水晶灯,我对这次安装有信心,验收会通过的。”
郁廷舟鼻腔中发出一声笑,“你就这么相信你前夫……”旋即语气一冷,又逼近一步对方,“那为什么还拿我做挡箭牌?”
乐明池愣住了:“我……”
“你和展翊说了什么吧?要不然就算我激怒他,也不至于说出这些话,让我猜猜你说了什么,”郁廷舟好整以暇,“无非是……郁廷舟和我在一起了,诸如此类的话。是不是?”
乐明池脸色一变,低下头去:“抱歉,我……我只是不想他再来纠缠我了。把你牵扯进来,不是我的本意。”
郁廷舟看了面前的青年一会儿,看到青年为之愧疚懊恼,他揉揉青年脑袋:“没关系,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心里明白,我只是一贯商人本色,有人利用了我,我都要收点利息的。就算是小池,也不能例外。”
这人真是锱铢必较!你算帐,我也要算帐。
乐明池一拳锤在郁廷舟胸口:“你还想收什么利息?你两个月前偷亲我那回,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咱俩这算扯平了!”
“他刚刚也偷亲你了!我亲眼所见。”
“你就诓我吧,现在你俩说的话,我谁都不信!”乐明池扭头就走,到了大堂门口又被身型宽阔的男人挡住去路,“你让不让?”
男人不说话。
乐明池抬眼看他:“八个月不见,你中文退步了?我说让,你听不懂?”
“……你们刚刚说什么了?”
“哦,说点公事。”
“说公事要避开我吗?他是不是亲你了。”
乐明池感觉自己听不懂中文了,“你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都看见了,你让他亲了。他昨天还进你房间了,你们……是不是做过了。”
乐明池更觉好笑:“关你屁事。”
他侧身想走,反被男人一把拉住按在墙上,“展翊!你还想重蹈覆辙?!你强迫我好了,郁廷舟打电话去了,你又得意了,你不是允许了吗,我和别人玩过家家,你慷慨,你大方,我和别人上床又怎么了?这也是过家家的重要环节。”
面前的男人接连深呼吸,仿佛在抑制剧烈的情绪,“乐明池……不要激怒我。”
乐明池缓声道:“Niki,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往前看了。”
“往前看?你往前看,我没法往前看,只要睡着,梦里就全是你,我快要疯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乐明池几欲哽咽。
“我们还没完。我不同意,就没完。”
乐明池忍不住伸手抚上男人的脸,他听见展翊发出满足的慰叹,心中不免抽痛,“Niki,你总有一天会同意的,咱俩完了已经,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经完了。”
“不,不,别这样对我。”展翊搂住他,艰难地蜷缩身体,把自己用力埋进乐明池怀里,“你不能这样对我,至少给我一点,给我一点点。”
看着那棕色茂密的头发,那漩涡般的发顶,乐明池感到自己深陷这千万万曲折回旋之中,心中的情感多且密,一时难以厘清。
“你松手啊。老天在看着我们呢。”
“看吧。谁舍得分开我们,上帝会和ta决斗。”
“你又不信上帝。”
“要是上帝能让你能重新回到我身边,我愿意虔诚修十座教堂。”
乐明池无言。
他们长时间保持这糟糕的姿势,直到郁廷舟接完电话,从门口姗姗来迟,乐明池余光看见,连忙推展翊:“郁廷舟来了,你松手啊!”
男人面目微微扭曲,手臂搂得更紧:“他来了又怎样?我才是你丈夫,我才是最先得到你的人,中国人都讲先来后到,你就算……你就算要施舍,也应该先施舍我,你亲了他,我也理应得到一个吻。”
乐明池这下是真听不懂中文了,“你说什么屁……唔!呃呜!”
他的嘴唇被这世上他最熟悉的另一张嘴咬住了。
唇肉像蚌肉,被对方一吸一顿,城墙被强悍的舌头攻城略地,他被缠住了,从身到心,从里到外,口水从彼此的牵连处漫出来,他听见男人餍足又压抑的呼吸声,胸口发痛,难以喘气,原来是被对方起伏的胸肌挤压了。
“展……!你……松!”
他用力咬了对方企图深丄入的舌头。
男人吃痛,发出痛苦的闷声,却不愿意退出,血腥味在彼此口腔中潺潺流淌,混着津丄液滴入彼此衣襟。
乐明池被亲得眼前发白,手指攥住男人的肩,指节泛青,他第一次在接吻时出现一种错觉:自己的嘴巴失丄贞了。
八个月来,他终于再体会被人亲到四肢发软,举手无力的程度。
这种梦里才会有的身体争斗,这种醒来足以让他打哆嗦、头皮发麻、眼泪流满一脸的纠缠,居然又在现实回到自己身边。
他几乎魂飞魄散,感到一种悲壮的宿命论。
难道此生此世真的摆脱不了这个人吗?
不,不,不。
你已经下定决心远离他了!八个月前,你从那个困住你的牢笼中逃脱,为的不是得到这个男人的幡然醒悟,而是为了自己个体的幸福!
远离他,远离他。
这八个月的平静足以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停止,停止,停止和这个人的纠缠。
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这么想着,他抬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胯下!
你断子绝孙好了!
不许再诱惑我了!
你这条美男大蟒蛇!
“嘶——乐明池!”
展翊脸色骤变,腰身本能地一弓,终于被迫松开手。
乐明池趁机从男人怀里挣出来,踉跄着往后退,小腿肚撞上小茶几,台面上几只记号笔哗啦啦滚落在地。
他抬手擦嘴,手背上一片湿粉,抬眼,展翊同样面色难看,额前打理细致的棕色头发垂下来,眼眶红得吓人。
两个人隔着安全距离,像仇人相见,只是红润潮湿的嘴唇暴露了刚刚的秘密。
而门口,郁廷舟已经站了很久,待到此刻,他啪啪鼓掌:“好一对痴男怨男,我真是看了眼红。”
他的视线从地上的画笔,落到乐明池凌乱的衣领,又慢慢移到展翊身上,肉眼可见地空气凝固了几秒。
被熟人见到自己和前夫的狼狈样,实在让人没脸,乐明池的耳根连带脸颊全部烧起来。
但落在有的人眼里,这种做贼心虚的样子,大概有别的意味。
郁廷舟温和地笑了一下,“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的正好。”展翊说。
乐明池头皮一炸:“展翊!”
展翊说:“亲给你看的。看清楚了吗?”
乐明池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设计稿,皱巴巴团成一团,连着记号笔一起劈头盖脸砸向对面:“你给我闭嘴!”
半晌过后,他感到心中些许平复,于是弯腰把散落的记号笔捡起来,故作平静:“你一晚上没睡了,我给你开了个房,你去休息吧。昨天多谢你,休息完你就可以滚了。”
展翊问:“你呢?你也休息。”
“下午要见运营方和地方文旅的人,晚上我和郁总还有饭局,我就不打扰展总休息了。”
“我也要去,BZ可以注资,多少都可以。”
郁廷舟在边上笑笑:“长盛不缺钱。”
乐明池把房卡塞到展翊手里,他的眼睛发红,但依旧水亮坚韧,“这是项目晚宴,不是你的家宴,你不要以为自己去哪里,都会有人留一个位置给你。少自以为是了。”
展翊一时无言。
面对乐明池,不论是从前的,还是现在的,他似乎永远无法真正站在掌控位,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能对他造成多大影响,而他已经快处于发疯边缘。
“什么时候吃完,我去找你。”
乐明池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不用了,我不需要。”
在正式验收前,长盛计划了一场晚宴,招待度假村一期工程的项目核心团队、地方文旅部门代表、施工方、运营方,地点就定在度假村主楼房的临溪餐厅。
“这个餐厅以后绝对会成网红餐厅,”郁廷舟看向落地窗外,向地方文旅部门代表介绍,“外面是潺潺溪流声,温泉白雾,竹影沙沙,氛围多好,里面装饰还得益于我们乐总的主意,”
他把乐明池拉到身边,“嘉城纺织的乐总,下午我们都认识了,现在室内餐桌都是用的嘉城纺织特别为度假村定制的亚麻织物,包括这个有竹编花纹的餐巾、沙发、还有空间内部所有的屏风,整体就是现在时髦的新中式风格。”
临溪餐厅内部装饰也是乐明池非常得意的作品之一,外部的夜雾、溪流、温泉、竹林与内部装饰的图案色彩交相呼应,浅绿与棕色的主体色调舒适且时尚,轻松且端庄,搭配他设计的多款水纹、竹影图案,非常雅致。
在高强度的一段社交过后,他一个人走到窗边喝酒,白天的时候嘴唇被咬破皮了,一直在干裂,喝了酒,嘴唇更痛。
从窗子的反光中,他看到有人靠近自己,乐明池叹了口气:“我想一个人。”
郁廷舟从兜里掏出一个润唇膏:“新的,涂涂吧,看你一直在抿唇。”
乐明池道了谢,囫囵往嘴上抹了抹。
“你今晚一直在走神。”
“没有。刚刚我一直在陪领导说话,你没看到吗?”
“你平时比今天要活跃十倍。”
“这不能怪我,”乐明池解释,“被毒蛇咬了,总要动作迟缓一点的。”
郁廷舟半晌没说话,乐明池觉得奇怪,从反光中定睛一看,竟发现对方眼睛审视般落在自己身上,“看我做什么?”
“小池,我总觉得你没有嘴巴说的那么断情绝爱。”
“……什么?”
“你对展翊,是不是还有感情?”
“放屁。”恰好服务员托着酒盘过来,乐明池一口饮尽杯子里的红酒,又换了杯新的。
郁廷舟举例说明:“你今天老看餐厅门口,看什么呢?”
“……担心有野生动物闯进来。”
“好了,”乐明池转过身,抬手和郁廷舟碰杯,“哥,今天是项目宴,庆祝你的度假村一期顺利竣工,我们不谈私事。”
郁廷舟拍拍乐明池肩膀,他是今天的主角,总是事务繁忙,陪了一会儿乐明池就被别人找去,乐明池一个人找了个椅子坐着喝酒,期间不断有人找他敬酒,有人说乐总的审美好,有人说乐总的设计绝佳,他都一一笑着喝了。
表面上无动于衷,实则已经因为郁廷舟刚刚的话,心乱如麻。
八个月。
谁都知道,这个时间长度还不足以磨灭一段爱也浓烈、恨也浓烈的感情。
但展翊的突然出现,对自己的影响,确确实实超乎乐明池想象。
他很希望这个男人赶紧再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没有展翊的生活是那么平静安逸、心如止水;可一旦这个男人出现,他的生活就燃起熊熊烈火,不论怒火还是别的什么火。
晚宴结束时,山中湿雾更甚,从临溪餐厅返回主楼大堂,要经过一条半开放的木质连廊,暖黄色的路灯在白雾中更显柔软,乐明池喝多了,脚步发飘,走一步路就跌坐到连廊道的长椅上。
郁廷舟赶过来扶住他:“我送你回去。”
乐明池抱着柱子,闭眼含含糊糊道:“谢谢你,我没醉,你走吧,一会儿我自己回去。”
“呵,”郁廷舟弯身对他:“没醉的人一般不会对着柱子说谢谢。”
醉鬼皱眉:“才不是柱子,小华,小华呢?”
郁廷舟低低笑了声,准备把醉鬼抱起来送回房间,突然余光扫到另一边,上扬的嘴角立刻掉了下来,他转身:“展总,还没走?要是没吃饭,还有点残羹冷炙,不过估计您看不上眼。”
展翊的目光落在对方扶着乐明池的那只手上,“这里不需要你了,我的妻子,我会照顾。”
郁廷舟当然不会松手:“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我的合作方,我的客人,我比你更有理由照顾他。”
展翊目光骤冷,他走过来,身体一侧已然贴住乐明池,“我和他之间是家事,你和他之间是公事。这就是区别。”
“笑话。八个月前,你说这话,我或许无法反驳,但现在,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和你走。”
乐明池被他们吵得头痛欲裂,慢慢在两个男人的夹击之间抬起头,他的眼尾泛粉,像花瓣的边缘一样微妙可爱,嘴唇红肿,看起来好像夜间盛放的粉色香水百合。
他木愣愣地盯着展翊看了很久。
展翊喉结滚动,弯腰与他视线平齐:“小池。”
哦,展翊。
乐明池的眉心一点点皱起来,他是真的醉了,脑子里一团浆糊,无法思考,看着这个人,只觉心中有万般委屈,汹涌无端,可为什么难过呢?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好在展翊在这儿。
有展翊在,什么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是我的福星。是我可以无条件依赖的人。
思及此,他突然朝展翊扑哧一笑,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伸出双手,“老公,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