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洞,度假村二期工程中洞穴艺术中心的核心空间。
两天前,乐明池和郁廷舟一起进过这里,这是一个山体内部的天然洞穴,位于度假村北侧,离酒店不远,从后门沿施工便道走,大概十五分钟的脚程。
洞口有临时围挡和照明灯,洞内仅做过初步测绘和清障,尚未正式开发。不过正如上次郁廷舟说的那样,既然未来能做艺术中心,就不算是个危险系数高的洞穴,内部情况相对简单。
除了进来之后有一个天然凹坑。在后期规划里,这里已经确定会填平做防滑阶梯步道,只是现在仍是自然状态。
乐明池进去过多回了,在规划初期,他为这个洞穴艺术中心的筹备提了不少创意,故而轻车熟路,坑也就半人高多点,跳下去,再继续向前,坡度就平缓许多,向内深入越走越高,直至到一个近乎圆形的高处平台。
他提议这里做一个球型投影,内部可容纳超过三十人。
若是他要返回洞外,也很简单。
只需快跑几步,作为一个二十出头、体态轻盈的年轻男人,以及三年前的校马拉松第十名,依靠奔跑时的速度,乐明池是无需外力就可以轻松冲出洞口的。
所以这次他大意了。
他本来只是计划来这里简单勘查一次,但盛夏酷暑,洞内则凉爽舒适,他是个贪凉的人,又刚遭遇颠簸的爱情挫折,实在困倦不行,坐在最高的平台上冥思,不久就倚靠石壁睡着了。
醒过来已是十点多,睁眼吸入湿度极大的空气,雨声剧烈,泥水流进岩缝、冲过石头,更微小的声音也被洞内环境放大。
他一下子想起之前展翊和自己讲过的洞穴遇险的事,心里大呼不妙,立刻跳起来准备返回,还好这个洞的环境没有展翊遇到的复杂,只要不是爆发山洪,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
二十分钟后,他懊恼地带着湿透的鞋裤,折返原本自己睡着的高台。
回不去了。
最开始确实如他所料,只是路面湿滑,直到快走出去时,他面对那个洞口的凹坑,这才心底一沉。
清晨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干土坑,现在暴雨倾盆,雨水直接倒灌进坑里,泥泞不堪,原本他能倚靠助跑和摩擦力冲刺上去,现在这招完全行不通了。
当然,乐明池不是个轻易说放弃的人,他站在坑边,咬了咬牙。
试一次看看。
由于坑内积水深度不明,他拿了截木棍试探,发现暴雨把可以落脚的泥地冲塌了,落差增大,变成了更深的坑。
他试探地把腿伸进去,里面都是软趴趴的泥浆,原本可以轻松助跑的小坡,此时已经成为一面湿滑的石墙。
太滑了,爬不上去。
乐明池沮丧回去,抱着膝盖坐回高台上,黑暗漫散,寒意袭来,裤腿都湿透了,他在阴冷中打了个寒战,手机没信号,又下大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有没有人会找到自己。
远远望着,洞口好似一个遥远朦胧、挂着珠帘的月亮。
要是洞口真被泥沙覆上,岂不是一点点光亮都不见了?又加之雨水变山洪,那身处其中的人要遭受身体与心理的双重考验吧?要是……身边同行的人还都死了,只剩自己独活,恐怕更是杀伤力巨大的结局。
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对十年前的真相那么执着,乐明池心里默默想。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而且你真的是个很讨厌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已决心不同你一路了。
很冷,很饿,还在下雨,雨水如果不停的话,会不会也触发泥石流?万一特别倒霉,埋住了洞口,无人找到我,大家都忘了我,到时我也要变成这洞中一缕幽魂,身体被泡发变得丑陋不堪,最后被泥水冲出来……
有人能被心上人记住十年,有人能死而复生,那我呢……?
不不不,我才不要做死人。
他用力摇晃脑袋,把负面情绪都晃了出去,等雨小一点,再去试试吧!我还没活够呢!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看见那圆亮亮的月亮上出现位嫦娥似的人影,乐明池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有人来找他了!
刚要呼喊,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他浑身一震——这哪是什么嫦娥,连天蓬元帅都不如。
“乐明池。”
乐明池抱膝不回。
不想回你,刚和你吵完架,我就被困在这里,很丢脸,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也不想承认需要你救我。
“乐明池。”
乐明池张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洞外的男人依旧站着没走,展翊是看不见里面情况的,触目都是漆黑一团,“乐明池,你不回我,那就是在里面,我进来了。”
他看见那小小的人影抬腿,就要往里进,立刻着急出声:“展翊,你别进来!危……”险。
人影脚步一顿,似是安心确认一句,“你在里面。”
“对啊,我在里面,好得很,等雨停了我就出去,你别进来,我不需要你。”
“受伤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嗯。”
干嘛还不走。
他看着展翊在洞口进进退退,不知道在干什么,以为这人还想进来,虽然他很清楚男人的强悍,但那个深浅不知的湿滑泥坑,很容易受伤,并不是全无危险。
“你干嘛不走?”
“你很希望我走吗?”幽幽远远的声音伴着回声进来,整个洞穴里都是展翊的声音。
“……反正你别进来。”
“嗯。你别乱跑。”
洞口的男人像真的被劝退了,在洞口徘徊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乐明池睁着双眼,看着那个月亮上的人影如皮影戏般,陡然消失了,又只剩他孤零零一人,心脏莫名其妙紧紧收缩了一下。
真走了。
去搬救兵了吗?
还是就不管我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吧……展翊。
你不会又丢掉我吧……?
不……会吧?
大概过了有半小时,乐明池笃定这人是真的又把自己丢掉了,心中顿时涌出难言的苦闷,上次把我丢掉是因为我不够重要,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是想给我教训吗?是想告诉我,没有你就不行吗?为什么我总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呢?这样很好玩吗?
好讨厌。
不喜欢比我年纪大的老公了。
等出去了,要去找一个弟弟。
他抹抹眼睛,雨水似乎减弱一些,夏天的骤雨多数不持续太久,他安慰自己,没有展翊,我也能出去,不过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些动静,乒铃乓啷,抬眼一看,月亮上又有道嫦娥般的影子了。
“乐明池。”
乐明池一怔,是不是洞里也能开朵花出来。
“你等一下,我现在过来。”
乐明池急了:“我说了,你别进来,你找人来……”
话没说完,男人已经跳进坑中,没多时就朝他走了过来,影影绰绰,那嫦娥逐渐都比月亮大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完全盖过视线中那枚月,展翊倾身伏下,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你……唔!”
后背咚的一下撞到石壁上,后脑却被人手稳稳护住了,乐明池几乎是仰面以一种地心引力式的姿势接收了对方的唇舌,仿佛口腔里丄灌注的不仅仅是一个吻,而是奔涌不尽的复杂洪流。
男人的呼吸急切,另只温暖的手不断揉搓对方的脸、手等裸露在外的微凉皮肤,力道大到发疼,他身上除了熟悉的香气还有湿润的青草气,全都通过这个吻传了过去。
乐明池将这些情绪、气味和触抚全部吞进腹中,一时间顿感浑身饱胀,精神亢奋。
黑暗中时间的流速总不明确,他并不知道亲了多久,只是在漫长的黑暗与孤独中,有一个人折而复返,愿意为你冒未知的风险,走淋雨的路,跳进不明不白的坑中,确实给此时的他极大震撼。
末了,他的嘴唇被咬了咬,展翊平复了下情绪,哑声道:“乐明池,真的该罚你。”
……罚我?
你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乐明池推了天蓬元帅一把,狠狠抹了嘴唇:“没让你亲我!”结果反过来被抓住手掌,按在了对方心口。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人心脏跳得好有力,好像在打自己的手心。
“宝宝,你要吓死我了。”
这回说了点人话,声音从手心钻进自己的心里了。
乐明池一瞬间真有想钻老公怀里的冲动。
“……我说了,让你别进来,这下好了,两人都困里面,还没信号。”
“你老公没这么笨。你面前这个老公。”
乐明池一噎,合着还在记仇。
“暴雨让洞内地形发生变化,积水坑深浅不明,不能直接踩,我从施工的地方找了块脚手板做桥,外面有钢桩,我固定了绳子,一会儿从桥上走,抓着绳子就能从坑里上去。”
展翊语顿,言辞严肃,“这种没有开放的洞穴,以后不能随便进,听见没有?”
“喔。听见了。”
乐明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抱起来,他挣扎了一下:“你……你干什么!我我警告你,这个洞穴是开放洞穴,说不定马上就有人来,那个那个……郁廷舟也在找我吧,你不能胡来……唔!”
他被抱起坐进一个热热的怀里,嘴里塞了块巧克力,糖果顿时融化在口腔中,甜滋滋的。
“不要说别人的名字,是我找到你的。”
乐明池哑了声,“我以为你……,这也不能怪我吧!你这个人,也挺急色的。”
男人的手臂轻柔地回环住他的腰,乐明池说:“你该放手,不是你来救我,我就要对你……”他话没说完,感觉有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贴住了自己脖颈。
“就算赌气,也不该拿自己开玩笑,简直胡闹。”
颈后肌肤被一呼一吸的热气爱丄抚,乐明池声音微颤着反驳道:“我才不是因为你,是为了工作,这里我来过许多回,哪想到累得睡着了,醒来还下这么大雨。”
“……裤子湿了。”有人从后面伸手摸摸裤腿。
“嗯,黏糊糊的,脏死了。”
“嗯。”
然后有两只手从腰间滑下,去解乐明池皮带。
?
乐明池这下真毛了,那种熟悉的抚摸差点激起一道电光直击天灵盖,他挣脱着跳起来:“你……你还说你不是!你解我裤子,你……!”
站起来后,借着展翊带来大手电筒的光,他看到地上放着展翊背来的一个背包。
男人正从包里拿出一条干爽的裤子,甚至还有一双新鞋。
“换了吧,我知道你讨厌湿衣服。”
幸好洞里够暗,这人应该不知道自己脸红成苹果。
乐明池一把夺过新裤子新鞋子,“我换衣服,你不许看,”他弯腰把手电筒关了,洞里顿时恢复黑暗,只剩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
“脏裤子给我。”
裤子扔到对方那里,乐明池清晰地听到对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浑身汗毛起立:“你干什么呢?你变态!”
“我只是呼吸。”
“你……”
乐明池觉得几个小时前,自己的判断还不准确,展翊确实是变了点儿,变得比以前要不要脸太多。
先是你给他一个吻,我也要一个吻。
然后又是我可以做你地下情人。
现在是闻你裤子也可以面不红心不跳了。
他们原本计划趁现在雨势稍弱就立刻撤离,结果洞外忽传一声毁天灭地般的闷雷,雨水再次陡然密集。
展翊去洞口查看,判断凹坑中泥水过多,脚手板恐怕固定不住,还暂时不能离开,于是两人只好退回原本的高台,继续等待。
乐明池懊恼且无助地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啊,烦。原来被自己屁股坐热的地方,又冻屁股了!
“要不要坐我身上,热一点,还是干的。”
乐明池:“……不要。”他现在怀疑展翊有读心术。
没人打开手电筒,洞外偶然来一声巨雷贯耳,除此之外,只听得见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黑暗屏蔽了视觉,却放大了听觉和触感,让乐明池无法不去关注呼吸、呼吸。
那人的呼吸。
他慢慢地听见,自己和对方的呼吸竟然在混乱的穿插中逐渐趋于一致。
渐渐的,他居然只能听到一道长而缓、深而远的呼吸了。
这是一个太过神奇的感受。
意识到的时候,浑身犹如过电,仿若自己与对方都失去作为物的边界,彼此在异空间中融为一体。
乐明池急于打破这可怕的同频共振,他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呼吸乱了。
太好了。
对方答:“你速写本不在屋子里,我猜你出门工作了,借了度假村地图,我想到你那晚做装置时问过我一个关于光影投射的物理问题,你当时表现得很专注,我猜这应该是你下一步在度假村的工作,一期工程已经竣工,于是我从地图上找到二期工程的位置,看到有一个洞穴艺术中心,这里幽暗安静,非常适合光影艺术,我就找过来了。”
乐明池:“……你是特工吗?”
“我的身份做不了特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是展翊打破僵局,他说:“对不起,我为晚上的冒犯向你道歉。”
乐明池没说话。
“早上发现你不见了,也是因为想向你道歉,我计划今天就走,不给你增加困扰了。八个月没见,我好像又搞砸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你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吗?”
长久的无言。
“一定要吗?”
“Niki,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误,我有错,你也有错,我贪钱、贪名、贪你,你则在我和另一人之间彷徨过,我知道你一开始对我好,全因别人,我们眼前的干扰项都太多了,我们应该离婚。”
展翊说:“你说的不对。”
“我不与你争辩。”
“可我还想再坚持,我一生从没有学习过放弃,从来只有得到、和得到更多。”
乐明池闭了闭眼:“我还可以给你时间思考,但不能太久了。”
展翊不作回答。
乐明池突然笑了下,“我也同你道歉,因为我本来不想和你吵架的,我想着昨晚不见你了,睡一觉,到今天咱们和和气气地把话说清,哪知道昨晚又弄得两败俱伤。其实不管你答不答应签字,我都打算今天对你和善一点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今天是你生日。”他苦笑一声,“你自己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