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翊的后背僵直一瞬,“抱歉,我忘了。多谢你还记得。”
乐明池“哼”了声,“你不用记得,你今天回去,自然有大把的人给你过生日。”
“我家里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你骗我呢……?”
“没有,没骗你。我妈妈一直很忙,父亲多数时间都在国内的研究所,小时候我会和Alessia互相过生日,吃一个厨师当天做的蛋糕,后来Alessia和我去了不同的寄宿学校,我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
乐明池一时哑口无言。
“谢谢你记得。”
展翊抬手看看运动手表,“7月15日,确实是我生日。上中学的时候,我的中文老师告诉我,中国有句古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问,那是否是说,十五号的月亮尚有残缺,老师说,大概就是十五号的月亮总有缺憾,没有十六号的完美。”
“胡说八道。”乐明池插嘴,“月亮每天都很完美。”
“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十六日,你的月亮是最完美的。”
乐明池没说这也得看农历日期,你这个半坛子醋的老外,按你中文老师的意思,咱俩的月亮都有点缺憾。
他拉着展翊走出来点,视野忽然微微明亮,乐明池指着很远很远的洞口,那洞口依旧低低矮矮地亮着,圆澄澄地滴滴答答,一如明月。
外面树影摇曳,时不时坠下叶子与花,顺着雨水冲进来:“你看,十五的月亮,也很圆。你有很圆的月亮。而且……就算不圆,也是好月亮,照亮你的,都是好月亮。”
“你在这里,所以是你的月亮。我借了你的光。”
“歪理。”
“十年前,我在洞穴遇险时,并未遇到这样的月亮,我在黑暗中失去了意识,直到八个月前我才知道,另两个我完全的信任的人都在诓骗我,不,至少索尧庄在骗我。”
“所以你见到你老师了吗?”
“没有。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会见到他的。”
乐明池沉默良久,他想说,十年后我在这里遇险,遇到的月亮明明是你,但这话实在过于暧昧,在离婚之际,他不想让对方再产生过多旖旎的幻想。
他抹抹眼睛,故作冷漠地说:“为报答你今天不辞辛苦地来找我,那我勉为其难地给你过一个生日吧,前夫先生。”
“还不是前夫。”
“你再和我犟呢。”
展翊不说话了。
乐明池让他闭上眼,自己跑到一边去不知道干什么了,展翊说:“你别跑远了,不要再往里面走。”
“知道了,我没那么傻,为了给你过生日,还把命搭上。”乐明池脆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声音确实只有几步之遥。
这人好像在拿石块画画,敲击在洞壁上发出轻响,其实闭不闭眼睛,展翊都猜到乐明池在给自己画生日蛋糕。
画到哪儿了?好想看他的脸,想看他在黑暗中为我专注、为我认真的样子。
想像以前一样,咬咬他的脸蛋,把鼻子、嘴巴、耳朵都尝一遍。
你比生日蛋糕更像生日蛋糕。
“好了!你睁眼吧!”
展翊急不可耐地睁眼,入目仍是一片漆黑,紧接着一束光在幽暗的洞壁上突然亮起,像是混沌中被人凿开一道裂隙,对他的整个世界来说都力拔山河。
他眯起眼睛,等适应光亮后,这才看见洞壁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用手电筒做的蜡烛。
——原来这光,是给我的生日蜡烛。
是乐明池来时带的小手电,正好适合大小。
“没有蜡烛,但难不倒我,还是能过生日。”
展翊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看着抓住那手电的修长白皙的手,看着那无休止燃烧热情的灯光,看着那个笔迹泛白的石头蛋糕……微微移过一点视线,看到一双明亮的眼。
他的心就在此时此刻产生一个无比邪恶、无比阴暗的念头,这念头如同在苹果空腔中啃食甜瓤的蠕虫,一点点钻出果皮,一点点壮大:
这辈子就算是死,我也要再次得到这个人的心。
这束光,只允许对他开放,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看到分毫。
“展翊?你怎么不说话。”
“谢谢,我太感动了。”
乐明池也对自己的创新颇为满意,他摇摇“蜡烛”,火光顺着动作微微颤动,“好啦,你现在可以开始许愿了,34岁的展翊先生。”
“许了,就会实现吗?”
乐明池一噎:“那当然不会。但生日不就是这样的吗?许明知道不会实现的愿望,再有人郑重其事地骗你一下。”
“那你能郑重其事地骗我一下吗?”
火光幽幽,乐明池慢慢而艰涩说道:“骗你,我只有一个老公。”
“……谢谢你,骗我。”
展翊闭眼,“那我要许愿了。”
“嗯。”
他吹灭手电,洞内一暗,他听见乐明池小声说:“生日快乐。”
方才都还算平静,可就在此刻,展翊忽觉心口疼痛难耐,大概是迟来的返潮,他在想若是那日重来一回,或许此时此刻得到的就不是缺憾的十五月亮了。
他许了一个愿。
许愿此后乐明池的快乐能与我有关,我不想再占领悲伤与憎恶的高地,这里是被你厌弃的无人区,你造访,我怕你弄脏自己;你不造访,我就很孤独。
爱你如爱我,你痛我也痛。
不多时,大雨渐渐停歇,他们从洞内走出来,终于再次到达洞口的深洼,靠着展翊带来的脚手板与外部拴住的绳子,两人都顺利爬出凹坑,只是乐明池出来的时候出了点小差池,很寸地踩到青苔,脚下一滑。
“小心!”
展翊在坑外拉住他,两人一起撞到边上的岩壁。
乐明池感觉自己重重撞在对方胸口的某个硬器上,“嘶——展翊,你脖子上戴了什么东……”他捂着额头痛呼,那一瞬间,鼻尖飘来淡淡的、熟悉的幽香。
什么东西?
乐明池直接伸手把展翊藏在衣服里的链子扯了出来,一个银色的小小金属扁瓶,还有一枚戒指。
一些透明液体正从扁瓶的封口处微微渗出,混着雨水一起滴在对方锁骨处。
而那枚戒指,乐明池是非常眼熟,“我不是把它扔到窗外了吗?你给捡回来了?”
他又一把托起男人的手,上面与之成对的婚戒格外显眼,“我说呢,你怎么还戴着,一个人戴两枚,富公啊。”
展翊飞快地低头看了眼,大概是被乐明池发现了某种难堪的秘密。
他反手把青年的手握在掌中,托起来吻了吻。
乐明池把手抽出来,按住那形状立体的薄唇,仰面看他:“让你亲了吗?”
展翊再次抓住妻子的手,吻妻子手心,“是你赏我一个。”
乐明池咬牙切齿。
暴雨初歇,顿时鸟鸣虫飞,好似万物恢复生气,他眼见着两三只白色蝴蝶飞来,绕着展翊肩头低低盘旋,于是立刻躲到这人另一个肩头了。
很快,灌木丛后、树荫深处飞出更多品种不一的蝴蝶,都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乐明池看着这些蝴蝶,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抓住展翊脖子上和戒指一起挂着的银色小瓶子,“这里面是什么?蝴蝶信息素?”
“……稀释过的基础原液。”
“你戴它做什么?”
“嗯。”
又有蝴蝶飞过来找乐明池玩,乐明池直接钻展翊背后了,在男人后背和洞壁之间的夹角中艰难求生,“你说啊,戴这个干什么?回忆往昔?”他阴阳怪气,“回忆和你师兄一起实验的峥嵘岁月。”
“不是。”展翊的喉结微动,“是因为,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味道。”
“……那又怎样?”
“如果很久不进实验室,这个香味也会消失,戴着……就一直会有这个味道。”
乐明池一时语塞,都有点气笑了,“来找我,还特地带点特制香水……你孔雀开屏啊。”
“嗯。”
他侧开脸,语声闷闷,“那能不能让它们别绕着你飞了,现在也绕着我了。”
“能。”
展翊把颈间的戒指取下来,又从手边的灌木中取下一片叶子,叶片很薄,但叶脉坚韧,戒指被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固定在上面。
紧接着,他又从包里取出另一支试剂瓶,在树叶上轻轻喷了几下,随后,手向上一推,将这片带着戒指的树叶以一种竹蜻蜓的方式放飞了出去。
“欸!戒指!”乐明池怕戒指掉泥里。
下一秒,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在眼前,他发誓这辈子还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神奇瑰丽、犹如梦境般的场景。
那些原本围绕在他们两人之间的蝴蝶,全部被飞起的叶子吸引,斑斓粼粼的翅影重叠,无数蝴蝶的翅膀一张一合,包裹着叶子,摇摇晃晃地托着戒指飞到了两人面前。
乐明池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戒指在蝶翼之间影影绰绰,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
他当然知道展翊什么意思。
然后他转头笑道:“展博士,恭喜你的实验有进展。”
他看见那双如玛瑙般的灰蓝色双眼暗淡下去,“你收起来吧,我不要了的东西,就是真的不要了。”
信息素很快失去效力,蝴蝶们四散而去,展翊伸手接住了戒指,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背过身去:“抱歉,是很拙劣的表演,我们回去吧。”
乐明池一笑,安慰说:“可能蝴蝶还不够多,多到能举起大象的时候,或许我就收下了。”
谁都知道是天方夜谭。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乐明池看着前面的背影,心中无可名状的吞吐不能。
怨憎会、爱别离,寻常人一生的大起大落,怎么到了他这里,竟会有如此的命运编排,让他们在短短数天都经历一遭?
他想和男人再说点什么,说一声再见?还是说……等回去,你记得签字?还是……
他张嘴,又合上,又张嘴,又合上,一次次吸入山中潮润雨气,到肺里、到五脏六腑中后,却觉得这是千年来亘古不变的爱情之痛。
每一滴雨,都是眼泪。
每一片云,都是忘情。
想说的,都在其中了,他自己竟一个字都无法脱口。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久违地震动起来,大概是离开了无信号区,乐明池一看手机,竟然是父亲,他连忙接起:“喂?爸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乐明池直觉不太对劲。
明辉语气颤抖,面对儿子故作轻松,“小池啊,你还在雾山吗?刚刚打电话你不接,爸爸很担心你。”
“我没事爸爸。是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急啊,你身边有人吗?”
“……有。”
电话里的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一些:“爸爸有两件事想和你说,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乐明池的心猛地一沉:“坏消息。”
“你妈妈得了肺炎,可能是胃反流误吸导致的,左肺感染很严重,胸腔里还有积液,情况很危险。”
“她不会喊疼,发现的时候已经十分严重了,后面大概率要引流,还要做手术。”
乐明池怔愣听罢,忽觉眼前天昏地暗,下意识攥住身边人的袖子。
展翊立刻扶住他,低声问:“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地上一个黑点,越看越大,直至变成一个黑洞,几乎将人贪吸进去,他闭了闭眼,“……那好消息呢?”
“护士说,给她吸痰时,眼睛动了。”
“什么?”
“医生怀疑她在病情的刺激下产生了微意识迹象,现在还不能确定,或许只是刺激反应,但也有可能不是,”明辉顿了顿,声音颤得更加明显,“也就是说,如果能挺过这次困境,珠珠她……有可能会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