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会醒。
妈妈会醒吗?
妈妈……她真的会醒吗?!
不知为何,听到父亲哀切而满怀希望的话,乐明池的口中竟疯狂分泌出口水,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可津液如海,漫涌无边,坏消息与好消息,如同一个硬币的两面,又如何能保证我们的小船一定会向幸运的方向驶去呢?
额头边的汗像蚯蚓,一点点拉长身体,在到达面颊时,被伸来的一只手轻轻拂去。
“小池?”爸爸问,“你还在听吗?”
乐明池大概是忘了呼吸,在被父亲喊住的一瞬,他大口地呼气,整个肺吸满了不甘的期望,吐出口,又恐化作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惶惑。
“在,在,爸爸我在!我……现在能干什么?我马上买机票,什么时候做手术?在哪儿做手术?现在是下午,我晚上一定到妈妈身边,我……”
“小池,你先冷静一下,妈妈现在情况很紧张,一切都要等她肺部的感染控制住,才能进一步观察,但现在……”明辉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了?做……做不了手术吗?”
乐珠一直在京海市的一所私人护理院疗养,这里价格偏高,不过没到明辉父子无法承担的地步,但这所护理院医疗条件只够做日常护理和体检,在今天发现情况不对后,乐珠已经第一时间送去最近的京海市第四人民医院了。
“四院的胸外科不够强势,没有置管和胸腔镜条件,大夫建议我们马上转二院或者更好的医院,我联系了二院,人家说ICU现在紧张,接过去也要在急诊等,她血氧太差,转院风险大,不如在原医院稳定,我又联系了一家私人医院,对方胸外科可以会诊,但专家不齐,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乐明池顿时明白父亲意思,他父亲不擅长麻烦别人,很多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有次下楼一脚踏空,摔到脚趾,过了一周不见好转,这才联系乐明池去医院,照了片子说是骨折。
乐明池已为这种得不偿失的“独当一面”气急败坏多回。
他马上接道:“我来联系,关宇晨不是二院的吗?我拜托他去。”
“爸,”他在这一刻清醒下来,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母亲急病,父亲乱撞,他更不能慌张,“你别急,妈妈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他挂了电话,先联系发小,对方手机一直忙音,大概在手术;又联系了原先在这里买过丝巾的客户,对方曾在几年前做口罩生意大发横财,这次联系才知道欠款十几亿,人已经不在京海;他又想联系郁廷舟,手指还在滑动通讯录,手机已经被人从手中拿走。
“给我!”乐明池去够手机,但对方将手机高高举起。
“展翊!你这个时候和我玩什么游戏?!你还我!”他怒斥。
男人朝乐明池向前一步,幽声喃喃:“找这么多没用的人,你以前不是最依赖我的吗?”
乐明池哑声:“把手机还我。”
“找不到合适的人,是吗?”
“我总能找到能帮我的人,你还我手机!”
他们互相对视着,试图从彼此眼中找到攻击的漏洞,最后展翊败下阵来,他低头握住乐明池的肩膀,浑身颤抖,“最合适的人,最能帮你解决难关的人,明明就在你的眼前,你明明只要和我说一句,‘展翊,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要你任何东西,没有任何条件,我都愿意为你做……”
他抬头艰难地吞咽,“你能不能还像从前那样依赖我。”
乐明池望着他,眼睛出奇地亮,仿佛一张口,就能说出对方所期待的话,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双膝弯起,身体向下弯去。
意识到乐明池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展翊心口一窒,身体先于头脑做出反应,他也双膝弯曲,两个人就这样膝对膝,头对头地跪在了一起。
地面淋漓,钻湿裤腿。
半晌,展翊艰难地屈身到乐明池怀中,仰面看青年,语声颤抖:“乐明池,你是要我死吗?”
乐明池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到展翊脸上,又淅淅沥沥如雨般被大地溶没,他轻轻说:“你帮帮我吧,其实我知道,你能帮我。但我真的不能再求你帮我了,展翊,我要离开你,我已经铁了心要离开你,可为什么老天总开这种玩笑呢?”
他迷茫地看着对方:“我们糟糕的感情就是从我一次次接受你的馈赠开始的,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我错了,我失恋了;后来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和我结婚,我又错了,我一败涂地;我已经完全认清,如果我得到超乎我价值的东西,那未来,必用生命中最刻骨铭心之痛偿还。”
他干呕起来:“我已经为你偿还数回了,我不要再还。”
展翊听罢,良久无言。
他的食指轻柔地拂去对方泪水,却糟糕地抹得满脸潮湿,展翊仿佛在这一刻下定了最大的决心:“我不要你任何,我不要你任何,我还给你,我……还给你好吗?”
乐明池皱眉,他没听懂:“什么?”
他罕见地看到男人微微眨眼,一滴透明的泪从蓝色的湖中脱离,展翊哭了。
这样一个冷淡坚毅的男人,索尧庄和赵耀死的时候他没哭,失去味觉的时候他没哭,成年后仅有的两次落泪,均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要失去乐明池了。
上次是乐明池离开他们的婚房。
这次是……
展翊沉声而哀切,仿佛舌头在刀尖上切割:“我答应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我们从此以后就不是合法的伴侣关系,我们没有相互维系的感情、没有相互牵绊的利益,所有的一切,我都放弃,你不必担心要还,再没有什么可以还的了。”
再没有什么可以还的了。
乐明池,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漂亮善良可爱闪耀的孩子,从一开始我们相见,其实我没有那么多想法,也不是为了别人,只是因为你是钻石,我想让你更加闪亮。
为什么后来变成这样,我也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我清楚地知道你和索尧庄不一样,你们是有长相的相似,但我看见的却不仅于此,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蝴蝶,它们飞翔、停歇、追逐的轨迹都不会一样,我早就无法从你身上看到另一人的影子了,只可惜到后来我才知道。
你能不能原谅我的迟钝,毕竟我失去了味觉,世界于我而言毫无香气,是你发现了我也有值得被爱的机会,你总要收回这个机会,我当然竭尽全力抗拒。
这是我生的本能。
展翊说:“乐明池,你听到了吗?我签字,让我帮你吧,你不用对我有任何负担,若以后还有什么要还,你不必理会,我心甘命偿。”
乐明池愣愣地看着展翊,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流泪,今日见到,竟仍为对方忧悲。
他哑声说:“多谢你成全我。也是成全你自己。”
两个人相视一笑,头抵着头抱在一起,眼泪都从眼眶中大颗滴落,那些眼泪混入地里,假以时日或许能融为一体,再做爱侣。
他们以最快速度离开雾山度假村,下山去最近的通航机场,山路一个小时,这座机场内有一架BZ集团的公务机,用于高管出行,平时停靠在京海的公务机基地,展翊来时就搭乘这架飞机,这是一架中型公务机,能坐10人左右,相比民航速度更快,且通讯更为方便。
上飞机后,乐明池手机收到消息,“爸爸说,妈妈已经进手术室了,多谢你。”
“不用客气。”
“之前寄给你那份协议,我刚让律师重新调整了,和之前一样的部分是,你母亲赠予的粉钻,我已经归还;我的婚戒,我也归还;嘉城纺织是我们婚姻存续期的投资,我保留通过SPV公司持有的40%权益,你的部分,我会按原始收购成本核算转让给我,在五年内分期支付给你;还有一些不同的,之前你姐姐赠予我的瑞士蕾丝工坊,因为已经签署了长期了设计项目,我会在合同履行之后,再返还给你姐姐。”
“……都听你的。”
乐明池看向窗外,飞机此时已经平稳,他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眼睛,暮色苍茫,“那回京海后,就麻烦你签字了。”
“嗯。”
他扭头看看展翊,推了下对方胳膊,“你高兴点,我们都有更好的未来。”
展翊不说话,那幽沉的蓝色眼眸无言地注视着他,乐明池从中读出复杂的意味,心中动荡,只好假装困了,仰头闭上双眼。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的劳累,又或是刚刚用过一餐带来的饱足,他真的睡着了。
梦中烦乱,陆陆续续涌过太多纷繁片段,他梦到自己和展翊在森林公园的初遇,自己站在展翊的屋子门口等他回来;梦到自己摔坏了展翊的试剂喷头,千万万橙色蝴蝶如波浪翻滚;梦到展翊在狄奥尼索号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梦到展翊在寨子的房梁塌毁时舍身挡在自己身前,梦到他们确定心意时的喜悦动情,梦到他们感情破裂后狂放剧痛的争吵不休。
这些从今天开始就都随风而去了。
只要落地京海,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刀两断。
飞机遭遇一场气流,机身起伏,乐明池陷于燠热梦中,闭着眼,头偏过来,轻轻抵在身边男人肩上。
展翊翻平板的动作僵住,他正在查阅一些关于从植物状态到苏醒康复的病例论文,乐明池的母亲昏迷超过八年,当年的车祸造成了她严重颅脑损伤,长期意识障碍后恢复如常的概率非常小,但在国际上并非没有恢复可能。
如果真的出现微意识迹象,他完全可以将乐珠纳入医学中心的康复项目,为她一个人开设新的神经重症与意识障碍研究计划,这将大大增加乐珠恢复的可能性。
如果这样的话……他扭头看看肩上这个熟睡的人,或许在离婚之后,自己还能借和乐明池讨论母亲病情的机会,留有相见的余地。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维持现在的坐姿,连呼吸都放缓,对方的鼻息如面包刚刚出炉时传来的热气,勾人香甜,他知道,面包总有一刻会放凉。
于是飞机降落,雪杉到机场接他们。
瑞铂国际医疗中心位于京海市的离海区,从公务机机场过去,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左右,这是BZ集团在国内参与投资的综合医学中心,具备国际顶尖水平的胸外和神经康复中心,展翊提前为乐珠调动了绿色通道和专家会诊,病人目前还在手术过程中。
到手术室门口,乐明池一眼看到父亲,明辉坐在长椅上,领口发皱,脸色憔悴,他父亲一向是个体面的人,年轻时是大学里出了名的校草,后来出了车祸,他变得性情淡漠,除了妻子的事再不管其他。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的父子关系很差,乐明池认为父亲是造成车祸的罪魁祸首,如果母亲当时不绕道去接他,也不会发生这个惨剧,更加之明辉自此之后对乐明池疏于关心,他们之间关系坠至冰谷。
直到乐明池成年之后,和父亲的关系才渐渐好转,他其实不是个恋家的人,年幼时对母亲的依赖更甚,出事之后,更与父亲无法过于亲近。
上次见到父亲,还是半年前了。
怎么觉得爸爸老了很多呢?
记忆里,爸爸还应该是那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跳起来抱着妈妈转圈圈的帅气男人,岁月陡转,原来人都会随风而去。
“爸。”
明辉从沉思中抬头,看到儿子的一瞬间,他嘴角用力向上,站起来,人微微摇晃,“小池。”
乐明池赶紧扶住他,“吃饭没有?手这么冷。”
明辉的目光越过乐明池,看见站在儿子身后的展翊。
展翊没等他开口,“爸。”
这一声让乐明池的背脊僵直。
明辉没有精力再过问孩子的情感,他艰难道:“这次多谢你……能让我和小池单独说几句话吗?”
展翊点头,转身去到拐角看不到的地方坐下。
乐明池略有疑惑地望着父亲:“有什么话展翊不能听吗?”
“倒也不是,”明辉拉着儿子慢慢坐下,“只是这些天我一直噩梦缠身,总回到九年前那场车祸当天,想起了一些东西。”
乐明池闻言,坐直了身子,“什么东西?”
“一些很诡异、很不真实的画面,事实上,我也不清楚这是否是真实发生的场景,只是这一幕反复在我梦中上演,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九年前的真相,所以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您说。”
明辉的声音沙哑中透着离奇的平静,将他的叙述衬托得更为吊诡:“我梦见,在我们因车祸而动弹不得、奄奄一息时,有很多蝴蝶贴在我和你妈妈身上,它们正大口大口地、贪婪地、疯狂地喝我们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