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
年轻的赵耀从学校回到附近的小公寓。
庄梦这几天食欲不振,精神委顿,非常不好意思地向他请了假,作为老师兼爱人的赵耀当然同意,“上个月曼市的农业害虫行为干预实验,你做得很好,实验引起学界很大轰动,你放心休息,我作为合作研究者,可以帮你处理好后续工作。”
他推开门,庄梦正好在客厅的茶几上工作,两人对视一笑,赵耀抬手:“看我带了什么回来?你难得说要吃奶油蛋糕,我特地去买的。”
“赵老师,”庄梦起身迎接他,面带微笑,当时老师突如其来的追求让她犹豫后退,但走到今天,她已经做好了与面前这人共度一生的准备,“让你带蛋糕,是因为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赵耀一拍手掌,“那我们真是想到一块去了,正巧,我也有一个好消息想和你分享。”
庄梦笑道:“那你先说吧。”
“不,还是你先说吧。”
庄梦摇摇头,眼里有浓浓温柔:“老师,还是你先说吧,我这个消息……”
见此,赵耀迫不及待地应声:“那行,我先说。”
他从文件袋中拿出一批材料,语气中难掩狂热的欣喜:“你看看,ZHD计划走到现在,从最初的设想到走向商业化应用,你功不可没。”
“……什么?”
“你看看,你看看就知道了!”
庄梦犹疑地接过文件,她本能地感知到:这个赵耀说的“好消息”,对她而言,或许并不能算作好事。
文件被简单翻开,庄梦没看几页,眉头紧紧锁起:“不行,我不同意。”
“为什么?!”赵耀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答案,“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Balthasar-Z Pharma,你知道这个生物药企吧?横跨几个大洲,财力雄厚,如果得到他们的赞助,我们的实验将会更上层楼!“
庄梦用审视的眼神逼问:“你什么时候收到BZ的消息的?恐怕不是今天吧?”
赵耀一愣,“你最近身体欠佳,我作为你原来的导师,也是项目合作者,替你先应下了。”
“你问过我意见吗?”
“我……”
“上个月我们的实验,尝试用昆虫诱导剂替代一部分高毒农药,但后期诱导剂失控,一些非目标昆虫同样出现了异常集聚,最后被官方叫停,对方不知道实验情况,但你心里应该清楚,目前的合成物非常不稳定,生态风险过高!”
赵耀辩驳道:“任何技术在早期都会有风险,我们会在未来解决。”
“不行,我不同意。我才是项目负责人,我不同意,你没有资格把我们的成果卖给别人。”
“你知道我见的是谁吗?Carla Balthasar,这个巨型跨国药企最有潜力的继承人,很巧,她正在为家族企业开拓亚洲的生命科学板块。”
赵耀回想起一周前和Carla Balthasar的见面,这个女人年轻、野心勃勃,开门见山就是超过三千万的资金注入:“赵教授,我相信你一定不希望仅仅让自己的研究成为一纸空谈,你需要的是一个把实验带向世界的平台,我可以给你们提供资金、设备和一切想得到、想不到的支持。”
他转而告诉劝说庄梦:“我们与这个叫卡拉的女人是互利共赢,她需要借助我们的成果巩固家族地位,我们则可以向国际开拓,这样不好吗?”
庄梦摇头:“你太理想化了,一旦卖出,我们就再也无法控制最后的走向了!现在仅仅控制上千只蝴蝶,如果未来是上万只乃至更多,如果未来不仅仅运用于商业方向,对生态、对……都是无可预计的风险!”
赵耀答:“我会控制的,只要我……不,我们还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你太急了,我不会签字的。”
“小梦……”赵耀还试图劝说,“这可是三千万。”
庄梦的手轻轻抚上小腹:“赵耀,我怀孕了。”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你要做父亲了,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这个项目是清白纯洁的,它还没有到可以应用的阶段,我要保证它是利于这个世界的。”
索尧庄讲到这里,扭头看向展翊:“拜你母亲所赐,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展翊蹙眉:“我母亲那时候刚刚二十出头,急于巩固家族地位,曾向亚洲地区很多科学家伸出橄榄枝,并不只有赵耀,包括我父亲也是也是在那个时候加入集团,当然,也有很多科学家放弃了高额合作,这都取决于个人选择。”
索尧庄一笑:“当然,这都是个人选择,卡拉有的可选,赵耀这个贱人也有的可选,唯独庄梦没有。”
“三千万,不是一个小数字。赵耀假意稳住我妈妈,但转头又去找你母亲寻求合作,当然还有其他药企,他要看看,谁出的价更高。”
展翊道:“照你的叙述,核心实验记录应该都在庄梦手上,如果赵耀想转让合成技术,越不过庄梦这道坎。”
“你说的没错,你和你母亲发出了一样的疑问,作为商人,你们只希望买到手的技术可以利益最大化,赵耀必须完全主导项目,她给三千万,是要买断一切,但此时的赵耀无法给她满意的答案。”
索尧庄背过身去,手上不知道在操作台上按着什么,整个实验室都滴滴滴响个不停,“为了顺利完成交易,我的母亲必须消失在项目之中,赵耀为了三千万,出卖了他的灵魂,献祭了我的妈妈。”
“他先以实验室负责人的名义借口庄梦已怀孕,暂停她进入实验室的权限;赵耀的妻子是外国人,带儿子在国外生活多年,他故意告诉妻子,自己的学生庄梦纠缠自己,乃至给自己下药怀孕,企图以私人感情威胁项目,他的妻子怒气冲冲回国大闹实验室,我母亲的教职因此被停,没有人敢为她作证。”
“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教工宿舍,她在京海无处可去,所有人都以为她被赵耀抛弃了,她变成一个可悲的女人,一个可恶的小三,一个被击垮的失败者。但她没有,她带走所有自己的实验数据回到寨子,这里是她研究的起点。”
庄梦在哈查族寨诞下孩子,她的母亲与寨老妻子情同姐妹,寨老一家视庄梦为己出,庄梦在恶劣的环境中一步步重建实验室,坚持研究工作。
时间一晃过去三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生活就这样慢慢平淡下去时,她在一次外出中又遇到了赵耀。
“三年前,赵耀并没有得到巴尔萨家族的资助,因为我妈妈把核心数据带走了,他的实验停摆。我不知道那次见面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我母亲回到寨子后,在雨季冒雨进蝴蝶峡谷进行多次实验,她在产后一直缠绵病榻,本就虚弱,这次之后更是咳血不止,最终在这个实验室中身体衰竭,撒手人寰。”
“之后的一切,你都知道了,”索尧庄侧过身体,“我长大成人,来到赵耀身边,有一次师门聚会,他喝醉酒,我送他回去,在家门口,他竟然对着我的脸喊小梦。”
“你说……他知不知道我是他的孩子呢?”
没有人给他答案,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在十一年前的洞穴中,已经死去了。
“他死的时候,脸上全是雨水,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脸上也全是水,咽气那一刻,他发出像鸟叫一样的声音,手臂突然张开,仿佛灵魂脱离身体的并经之路,我吓了一跳,你应该庆幸,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本来也想杀了你的,”
索尧庄走进展翊,两人隔着铁闸对视,“我犹豫了,我太害怕了,我的手一直在抖,最后我放了你一马,我觉得你还有用,而且,那时候的你还太年轻了,你的死毫无意义。”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去死了,你的死亡将对Carla Balthasar乃至整个家族都是沉重一击。”
他反手重重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屏幕亮起,红色数字从20:00开始倒数。
“永别了。我的师弟。”
“你不要信息素成品了吗?!”
索尧庄摇头:“我想通了。你死了,复仇也就完成了,这间实验室都要炸毁了,我不会再做这个实验了,就让所有的与梦蝶计划相关的人和事都消失吧!蝴蝶是掌管万物的神,人类企图掌控它,所以才会遭到反噬,我也被诅咒了。”
展翊沉默,“你理智一点。”
索尧庄不再理展翊,转头看向乐明池:“怎么样,听完这些,你有何感想?”
乐明池看着那爆炸的倒数计时,浑身颤动,过了三十秒,他艰难说道:“我说的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我觉得你根本没有那么聪明,你简直愚蠢到家。”
索尧庄讥讽一笑:“你难道就不愚蠢吗?和一个不爱你的人一起死。”
乐明池一把抱紧展翊:“胡说八道!展翊最喜欢我了!我心里清清楚楚!”
索尧庄笑道:“你明明知道,是因为我们的相似,展翊才会看上你。”
展翊刚要反驳,只听乐明池说:“你少挑拨离间我和我老公之间的关系!我和你一点都不像!没有一点点像!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剥夺别人的生命,我不会陷在过去,我不会怨你怨他怨天怨地,我只会向前看!乐明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论是仇恨还是痛苦,都不会阻止我追求更好的人生!你呢,索尧庄?你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什么样子了?这是你母亲希望看到的样子吗?你有鼓起勇气正视并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吗?!”
索尧庄愣住,他似乎在忍受巨大的愤怒,最终这些情绪决堤,他崩溃大吼:“我有!我有!我当然有!我杀了赵耀,杀了所有拦路的人,现在我还要杀了展翊,杀了你!这就是我的人生!”
“你放屁!”乐明池回道,“你这是一个永远不为自己而活的懦夫才有的人生!人一辈子,最要做的,就是为自己的幸福而活!你的眼睛里看不见幸福,于是幸福也离开了你。”
索尧庄面目抽动,冷冷一笑,“乐明池,你懂什么?你天生好命,这么多人爱你,你一家和睦,事业顺遂,爱人相伴,你懂什么?你少说傲慢的话。”
乐明池一愣,他说:“啊,索尧庄,才不是这样呢,我不懂你,你也不懂我呀。”
他想说,其实这些年,我吃的苦也不算少,或许比你来说差了一点,因为我的妈妈还在人世,哪怕再也不会睁眼叫我一声“小池”,但我把这些苦都咽了下去。
“其实你也有很多爱啊,”乐明池说,“你也得到很多爱,十年前的展翊,还有寨子里的那些父老乡亲们,那个被你无辜杀死的司机,他们都是心疼你的,但……是你自己决定把这些爱从身边推开的。”
索尧庄哑住了。
乐明池说:“索尧庄,你是我的仇人,是我的情敌。但从听完你的故事之后,我打从心底里觉得,你不应该这样活着。本来你应该是一个和你母亲一样厉害的科学家,你应该功成名就时,再踩着赵耀的脸说,你看,你永远挡不住一颗真正的太阳升上天空,你们才是应该真正照耀世界的人,为什么要为仇恨赔上宝贵的一生呢?你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你问我的感受,我觉得……我为你感到惋惜。”
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索尧庄看着他们步步后退,“你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你不必为我惋惜,多想想自己吧,还有十五分钟,祝你们一路走好,黄泉路上两人相伴,不管是爱侣怨侣,也不算寂寞。”
他退至大门口,最后看着远远闸门内的两人,奇异一笑,便消失门后,逃之夭夭。
剩下乐明池和展翊,倒计时仍在减小。
展翊迅速扯下刚刚从乐明池身上解开的束缚带,又从手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卷实验用的垫布,固定在对方身上,乐明池问:“你……你在干什么?这样能躲过爆炸吗?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开门的方法?我们背后的门是做什么的?可以开这扇门吗?”
“很抱歉,我不是开锁专家,也不是拆弹专家,我是生物制药专家,”展翊一把揽过乐明池,“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
他拉着乐明池转身,“好奇这扇门吗?”
权限被解除,闸门应声缓缓打开,在乐明池震惊的注视下,猛烈的山风与日光灌了进来。
展翊迎着山风,头发微微凌乱:“这就是我们的出口。”
乐明池这才意识到,他们置身峡谷顶峰,脚下是万丈深渊,抓住扶手小心探身,能看到无数蝴蝶自由飞舞。
这里……是我们的出口?
“这片峡谷栖息着超过二十万只银辉黑脉斑蝶变种,以及四十万只以上的其他品种蝴蝶,索尧庄和他母亲庄梦,在这里做了超过二十年时间的实验,六十万只蝴蝶,如果形成一次大规模聚集,会不会实现当时你说的幻想?”
乐明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幻想?”
展翊望着他,突然单膝跪地,从脖颈处掏出项链,项链上依旧是一小瓶信息素原液和……那枚戒指,他的声音轻柔,隐没在山风之中,“那天,我在度假村想把戒指还给你,你没有收下,你说蝴蝶还不够多,多到能举起大象的时候,你就会收下了。”
乐明池愣在当场,“我……”
展翊把戒指放在乐明池手心,眼神恳切:“我不敢给你戴上,但请你收下,好不好?”
乐明池隐约猜到对方的计划,他非常非常相信展翊,但不知为何,心里竟升起强烈的离别之绪,他疯狂摇头:“不,我不收,等我们都平安离开这里,我会收的,我答应我,我一定会收下的,我……”
展翊安慰道:“你放心,我会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的。”
他转身检查门边上的控制屏,这是索尧庄用来实时监控峡谷内蝴蝶数量的仪器,“六十万只蝴蝶和峡谷内常年的上升风,足以减缓下坠,你放心,我刚刚心算过了,按照我们的重量,只要峡谷内部的蝴蝶超过四十八万只,就能够在离水三十米处形成稳定的减速,我们都可以……”
他的声音顿住了。
“怎么了?”乐明池问。
“……没事,够了。”
展翊转头朝他坦然一笑。
乐明池陷入这蓝色双子湖中,这双眼睛清澈见底,却看自己那样深,深入骨髓。
他们忍不住抱在一起,唇舌相接,恨不得现在就将对方吞进腹中——这是他们两人的世界末日。
“展翊……”乐明池眼中含泪,就算说得信誓旦旦,但还是从千米高空坠下,让蝴蝶接住自己,这件事过于离奇,闻所未闻,到底结果如何,没有人做过实验,没人敢做实验。
这一跳,生死未卜。
展翊最后检查一遍乐明池身上的“简易装备”,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银色小瓶打开,挂在乐明池胸前。
倒计时不断跳动。
山风汹涌,吹得两人猎猎响动。
就在这时,乐明池忽觉有人从身后猛地抱住自己,戒指被强硬地塞进他手心。
“展翊?”
“求你收下吧,乐明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