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在对讲机内催菜,厨房回复正在做。江年希回到包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听见里面传来祁宴峤沉静的声音:“我,我大哥大嫂,我们对江年希没有任何所图,也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年年三岁起,我姐和姐夫就跑川藏线的长途货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一直由奶奶带着,后来他叔叔结了婚,婶婶看不惯奶奶照顾孙子,经常偷偷打他,不给他饭吃。”
“奶奶知道,却不敢说什么,怕儿媳闹。我这个做小姨的,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年年十岁那年,我姐姐和姐夫在车祸里没了……连遗体都是一块一块拼回来的。”
小姨哽咽着,“年年成了孤儿,得到一百万赔偿款。钱起初在奶奶手里,可他舅舅和叔叔都盯上了这笔钱,更寒心的是,尸骨未寒,他们不关心孩子,只想着分钱。”
“我们农村人,什么都不懂,村里老人劝着钱大家伙分一分,以后叔叔也能照应侄子,年年不肯,他说他看过电视里讲遗产分配,叔叔舅舅没份。”
“后来,年年一个人跑去县城报警,才十岁的他就敢去找律师,律师看他可怜,免费提供法律援助。奶奶大概是于心不忍,主动放弃分配,在警察调解下,钱由村委会代管,只有年年本人能支取。可也因为这样,叔叔婶婶把他赶出了家门。十岁的孩子,独自住没有装修的破屋,房子还没来得及安装窗户和大门,他自己做了个简易木门,窗户找人做了玻璃,独人一人做饭、洗衣、上学……冬天不懂囤柴,买的煤炭,我去看他时,他差点中毒……”
“再后来,他上初中住校,至少不会挨冻受饿,又在这时候查出心衰,因为不能上体育课被同学排挤……好在他苦尽甘来,遇到了你们。”
江年希站在门外,手止不住地发抖,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经小姨的口说出来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最不愿的,就是让祁宴峤听见这些,不想要祁宴峤的怜悯和同情。
那时的他是敢于同命运抗争的,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落入叔叔婶婶、舅舅口袋;一个人住并不难,没门就装门,没窗付钱找人装窗,只是村里人人都盯着他那笔钱,装窗的开口就是天价,他只好跑到邻村去找人。想重新修修房子,村里人连拉材料的车都不让从自家门口过……
那就不装吧,反正他长大会离开村子。
叔叔从此恨上了他。不让奶奶给他送一点吃的,奶奶偷偷塞,被叔叔知道后差点动了手,他不想奶奶为难,再没要过奶奶的东西。
自己学着种菜,菜苗刚冒头就被踩烂;在邻居帮忙下养了几只鸡,还没等下蛋就被药死。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是婶婶娘家妹妹开的,心情好就高价卖给他,心情不好一通乱骂。
叔叔隔三差五发酒疯,每次都要闯到他家来闹,逼他拿钱。那时他并不害怕,握着镰刀躲在门后,大不了一起死。
初中,他在一次学校的体检中查出心衰。
起初他很害怕,惊慌失措,在连吃三年药、不能做剧烈运动,时不时心悸,几次在宿舍发病差点死掉,醒来还是一个人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后,他与命运较劲的力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摆烂心态,他不再争,也不再躲,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受过到的伤害抛于脑后,活着已经很难了,总是要多些感恩,多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才能支撑他在人世间飘摇。
包间内,祁宴峤久久没有说话。
部长过来上菜,江年希跟着进包间:“菜来了,小姨,你们在聊什么啊?”
小姨拿纸巾用力擦鼻子:“没事,菜有点辣哈。”
一顿饭,小姨彻底放心,留下祁宴峤电话,拒绝他相送,跑进地铁站,背着对江年希挥手:“年年啊,你跟着祁先生,要听他的话啊。”
医生要求他每天十点前睡觉,大概是白天触及心底伤口,夜里就翻来覆去扯那点早已结痂的痛意。从九点躺上床,酝酿不出一丁点儿睡意。
祁宴峤的房间早已没有动静,或是睡了。
江年希猫着腰,做贼似的挪到那面大落地窗前,这里的灯光最好看,碎碎的,像谁把星河倒进了珠江里。
依旧是他爱的小蛮腰,隔空跟广州塔聊天:“你为什么叫小蛮腰,我想叫你蜡烛,你真的很像生日蜡烛。”
身后传来祁宴峤的声音:“睡不着?”
江年希被吓到,“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还没睡。”祁宴峤走近,“在医院也这样?”
“嗯,但不严重,能睡的着。”
祁宴峤没说什么,回屋拿了条羊毛披肩过来,带着体温和很淡的木质香气,把他裹住,“换个地方试试。”
说来也怪,江年希就那么信他。睡衣都没换,跟着进电梯下到地库。
换了辆车,后排宽得能躺下。祁宴峤用粤语讲着电话,语调起伏像在唱歌。
真好听啊,江年希想着,虽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去码头。”
“码头?”江年希愣了下,“买海鲜吗?”
他记得刷到过视频,凌晨的码头总有刚上岸的渔获。
“不是没看够夜景么,”祁宴峤打了把方向,“带你去江上看。”
到了码头,已有游艇管家在等候。
“祁生,晚上好。”
江年希第一次见真的游艇,白玉似的,双层,灯光绕着游艇一周,华丽高端。
祁宴峤跟游艇管家聊了两句,突然说:“讲普通话吧。”
管家笑眯眯地转向江年希:“小靓仔哪里人啊?”
江年希说出家乡名,管家好一顿夸:“坐稳,我们出发咯,夜景好靓,可以多拍拍照。”
夜风有点凉,江年希裹紧披肩,祁宴峤话不多,倒是管家健谈,船每过一个地方都要指给他看:“这是三溪……喏,鱼珠到啦。”
“前面就是金融城,CBD哦,够气派吧?”
“东圃特大桥!看左边,银蓝色那栋是香格里拉,我这个本地人一次都没去过,靓仔,帮你拍一张?”
“不用了,”江年希举着手机没停过,全是今夜的光景,“我不太拍自己。”
“生得这么靓,不拍几浪费哦。”
过了琶洲大桥,那片熟悉的蓝调楼群再次出现。江年希觉得自己像只掉进蓝色鸡尾酒里的水母,漂浮着,晕乎乎的。
船继续开,摇啊摇的,睡意真就漫上来了。
祁宴峤递来两个软枕,一个垫在他腰后,一个塞在他身侧,“困了就睡。”
“不睡,”他强撑着,“睡了就错过……”
话没说完,猎德大桥掠过,珠江新城扑面而来,广州塔的倒影好似从水面升起,这个角度太陌生了,不是俯瞰,是仰望。
塔身的光流动着,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不是漂亮,是某种让人屏住呼吸的感动。
后来他还是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被人抱了起来,进了舱,落在柔软的地方。
隐约听见对话声:“祁生,原路返回?”
“再绕几圈,让他睡。”
“祁生将来做爸爸,一定好温柔。”
然后是风声,很轻的笑声,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融进风里。
江年希惦记着两岸夜景,用力睁眼:“到哪里了?”
他不知道祁宴峤说了什么。
好冷,他扯着披肩叫冷。
再睁眼时,游艇正随着潮水轻轻晃荡,像睡梦中未停的摇篮。
码头寂静,管家不知何时离开了。江年希发现自己正坐在祁宴峤的腿上,准确地说是跨坐着,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微敞的衣襟处,能清晰地听到衣料下平缓的心跳。
祁宴峤一只手松松环着他的腰,掌心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下颌线。
江年希在醒与未醒的蒙昧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自己有没有流口水说梦话,或是打呼。
“醒了?”祁宴峤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微震。
“我睡了多久?”
“四点多了。”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好。”祁宴峤停下拍抚的动作,手还搭在他腰侧,“舍不得叫。”
“但也不能……这样睡。”江年希耳根烫起来,“像抱小孩一样……”
太丢脸。
“你睡到一半喊冷,”祁宴峤语气平常,“抱你进舱内,你又不肯,闹着要在外面吹风,怕你着凉,只能这样抱着,是觉得丢脸?”
江年希没回答,拉起披肩盖住了脸,黑暗里只剩彼此的体温,和那股淡淡木质香。
然后他听见祁宴峤很低地笑了一声:“你睡着的时候说这样坐着,像在坐摇摇车。”
江年希全身一僵。
“还问我会不会唱儿歌。”
披肩下,江年希屏住呼吸。许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现在跳珠江的话……你能不能忘了梦里那些话?”
祁宴峤没说话,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收了收,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可以站起来吗?”
他被牵着走上码头,站稳后回头望:“船……不用叫刚才那位老板来开走吗?”
祁宴峤手很暖,夜风把他头发吹得有些乱,“是我的,天亮了会有人来打理。”
江年希怔怔地“哦”了一声。
关于“有钱”这两个字,好像又得重新理解了。
电梯安静地上行,祁宴峤开口:“存我号码了吗?”
好像之前是提过,但江年希根本没存,“没有。”
“加微信,我发给你。”
江年希忙调出二维码递过去,低头看着屏幕。电梯数字跳动,通过验证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旁传来带笑的声音,“比喻的很形象。”
江年希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点开朋友圈,立刻删掉了最新那条动态,正是那艘游艇的照片,配文:“像只大鸟浮在水面。”
祁宴峤看着他仓促的动作,笑意更深:“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倒觉得像只电熨斗。”
江年希耳根发热,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敢抬头。
祁宴峤在江年希同手同脚时翻着他的朋友圈。
“凤凰单丛为什么要叫‘单丛’而不是‘双丛’?其实我没喝出来它很贵,对不起了凤凰单丛。”
“广州的花怎么这么奇怪,是喜欢冬天吗?”
“为什么要叫三角梅,也有四角的,那要叫四角梅吗?”
“蚂蚁怎么排便,它们住的巢穴有厕所吗?它们会固定一个地方排便吗?”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月台占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
祁宴峤在这一句停留许久。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我要早早早早跟你们说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2026顺顺利利!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 月台占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 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 ——《镰仓物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