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郭延瑾转头瞪了眼还在笑的苏霄，没好气地说：“走了，笑什么笑。”
苏霄咳嗽两声，收了笑，俯下身将两罐冰镇橘子汽水从冰柜里拿出来。
结完账，他转过身，自然地把其中一罐递向季誉。
季誉愣愣地接在手里，目光落在罐子上，又飞快扫过不远处郭延瑾的背影。
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黑色衬衫的衣角被冷气吹得轻轻晃了下。
苏霄握着自己那罐，手腕轻轻一抬，两罐汽水的罐身撞在一起。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轻佻的眸子满是笑意，戏谑地说道：“再见啊，小学弟。”
“学长……认识我？”季誉佯装错愕地说道。
“咱们学校谁不认识你啊？”苏霄讶异地直起身，朝季誉挥了挥手，“下次见咯！”
季誉站在原地，听见郭延瑾埋怨道：“乱撩什么。”
苏霄苍白地辩解一句：“怎么，我就送罐汽水而已。”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超市门口，才慢慢垂下眼。
他是故意的，也是真的紧张。
“怎么去了那么久？”刚走回柳树下，就听见盛衍的声音。
他正坐在画板前，炭笔还在纸上涂抹，视线从画纸上抬起来，扫过季誉怀里抱着的零食和饮料。
季誉拿出袋子里的一罐冰可乐递给盛衍，随口说道：“没什么，就是顺便多买了点零食，耽误了会儿。”
盛衍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口就重新低头看向画板，没再追问。
季誉坐在旁边，撕开那袋薯片，翻开卷子继续做题。
刚才在超市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还是和之前一样专注地做题。
很快，天边的橘红慢慢散去，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柳枝洒下来，湖面也映着灯光，波光粼粼。
“该走啦。”盛衍收起画板，把画笔和调色盘塞进背包，看起来心情挺不错。
季誉也立刻站起来，收拾好东西拿在手里。
晚风顺着湖面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白发，令他感到难得的惬意。
盛衍走在季誉身侧，画板背在身后，他抬手拉着带子随意往上提了提，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以后，想去干什么？”
季誉的脚步顿了顿，他偏过头随意扫了眼路边的灌木丛，沉默了几秒苦笑着开口，自嘲道：“我不知道，你看我这样……”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没有哪家公司会要我吧，连面试估计都过不了。”
“不一定啊。”盛衍立刻侧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你理科那么厉害，去做数据分析或者科研都可以，而且——”
他顿了顿，“你家里不是也有公司吗？实在不行……”
“那不一样。”季誉没等他说完就轻轻叹了口气，“我都有后妈了，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不是迟早的事情？而且那家公司也不是我爸的，我爸只是个高管。”
他垂了垂眼，粉瞳里掠过些憧憬，又很快淡下去，“如果可以，我也想有一家公司能要我，想一个人租个小房子，自己做饭，不用看别人脸色生活。”
两人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盛衍，眼神里少了刚才的落寞，“你呢？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盛衍闻言，脚步停下，抬头望向夜空，晚风拂过他的发梢，“我啊，想开一间小画室。”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不用太大，能挂满我画的风景，白天画画，晚上就关门，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啊……”季誉也跟着停下脚步，陪他一起抬头看天，眼神带着迷茫，又有点羡慕。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想做的事情，只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盛衍收回目光，低头正好看见季誉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拉了拉自己背着的画板带，调侃道：“说真的，你这个颜值，不去做个演员可惜了。白头发粉眼睛，一出场就能让人记住，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明星好看多了。”
“你别取笑我了。”季誉也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人们一开始或许会觉得新鲜，等看多了，也就没有新鲜劲了。”
盛衍一直看着他，眸中流露出几分心疼，“你这个人啊，就是看着呆。”
“是啊，我聪明着呢！”季誉往盛衍身边凑了凑，笑着说道。
两人顺着公园的路往门口走，季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季誉。”
季誉的脚步顿住，不可置信地怔愣一瞬，那声音他记了太多年，哪怕隔了半年没见，还是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粉瞳里满是错愕。
身后的杨惠站在路灯下，穿了条米白色的吊带裙，手里推着辆婴儿车，车篷半掩着，能看见里面裹着鹅黄色毯子的孩子。
“妈……”季誉的声音有点哑，他往前挪了挪，目光先落在婴儿车上，又飞快扫过杨惠的脸，想上前却又不敢。
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露的锁骨在吊带裙的领口下格外明显。
季誉回头看了眼盛衍，盛衍立刻会意，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我先回去，有事给我发消息。”
季誉点点头，看着盛衍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的车流里，才转身跟着杨惠往路边的停车场走。
最后，两人去了家高档餐厅，包厢的门一关上，外面的车鸣声就被隔得干干净净。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红木餐桌上，两人分坐在桌子两端，杨惠把婴儿车推到旁边，弯腰掖了掖孩子的小毯子。
还是杨惠先打破沉默，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口，试探性地问道：“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季誉收回视线，看着杨惠轻轻点了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杨惠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划过耳后的一道浅淡的旧疤，“季晨奂……没再打你吧？”
季誉垂下眼，摇了摇头，毫不迟疑地说了个谎：“没有，他最近不怎么在家。”
杨惠没再追问，推着婴儿车轻轻晃了晃，而后收回了搭在婴儿车上的手。
这时服务生推门进来，将托盘里的菜一道道摆上桌。
两人都有些尴尬，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了太多零食，季誉看着眼前满桌的菜，却没有食欲。
“你瘦了很多。”杨惠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记得出门多涂防晒，你这个病……很容易得皮肤癌的。”
她说得直白，没带什么情绪，让季誉的鼻子忽然发酸。
季誉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我会的妈，我……很怕死的。”
他故意说得轻松，可杨惠对于他的玩笑并没有觉得好笑，包厢里又恢复了沉默。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杨惠搭在婴儿车扶手上的手，里面的孩子忽然轻哼了声，手动了动，她连忙垂头去哄，哄了好一阵，那个孩子才沉沉睡去。
她这才抬眼看向季誉，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有什么打算？以后想做什么？”
季誉听到这话，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笨拙地说道：“想……考个大学，然后……”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视线飘向婴儿车。
杨惠的目光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停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随便你，”她有些敷衍地说道，“你成绩一直不错，考哪里都行。”
季誉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想问的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头盯着眼前的菜，和杨惠一起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说道：“妈，你最近……也瘦了很多，要多吃点。”
“还不是被孩子闹的。”杨惠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没什么起伏。
她弯腰掖了掖婴儿车的毯子，对季誉的语气却有些敷衍，“晚上总醒，觉睡不好，瘦点也正常。”
季誉浅白的睫毛颤了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少顷，杨惠应该是觉得没什么好聊的了，抬手从包里摸出张银行卡，轻轻往季誉那边推过去，停在季誉面前不远的地方。
“这是我的抚养费，我想，交给你总比给季晨奂好些。我现在的老公又添了不少，够你用到大学毕业。”
季誉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他手指动了动，没去碰，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杨惠把包往肩上一挎，略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冷声道：“以后我就不欠你了。”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季誉的脸，又飞快移开，“如果没什么事情，咱们……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她说着就站起身，推着婴儿车往门口走。
走到包厢门口，她的脚步忽然顿住，手搭在门把手上。
过了两秒，她才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季誉脸上，“季誉，你尽快离开季家吧。再晚……他可能就发现了。”
“什么意思……”季誉心头一紧，觉得杨惠似乎隐瞒了什么。
他愣愣地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踉跄，“妈，我不想跟着他了，你能……你能不能带我走？”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弱了下去。
可杨惠没再回头，她推着婴儿车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传来婴儿车车轮渐远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
季誉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后鼻子里的酸意涌上来，眼泪慢慢填满了眼眶，视线渐渐模糊。
最终，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碰了碰那张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