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莲花山脚下的老巷，最后停在一座恢宏大气的大门前。
两扇对开的广漆门前，两排人站着迎接，最前面的是两个年轻的男孩，季誉坐在车里看向他们一眼就辨认出了哪个是陈酌言。
他和陈醉长相太像了，就是气质偏沉郁一些，看着就是不爱说笑的类型。
“等一下。”司机过去开了郭延瑾的车门，郭延瑾却摁住他要开门的手，而后自顾自地下了车。
正当季誉疑惑的时候，却见郭延瑾迈开步子从车后绕过，随后替他开了门。
“来。”郭延瑾的手撑在车门上，微微俯身朝他伸手。
季誉抬手，踌躇间手已经被郭延瑾拉住，并轻轻往外一带。
季誉下了车，手就这么被郭延瑾攥在手里，无意间看见门前的两个少年互相对视了一眼。
门前种着几株老梅，枝桠上积着薄雪，只露出几点嫣红的花苞，暗香疏影。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大门，目光最终落到最前面两人身上。
“哥。”陈酌言伸手，微微低头和郭延瑾握了握手。
随后，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江逾白上前。
江逾白看着年纪不大，身高比陈酌言矮上半个头，双手置于身前，并紧紧地攥着，此刻被陈酌言拉出来，只能怯生生地和郭延瑾握手。
“这是我和你们提过的季誉，比你们稍微大一些。”郭延瑾淡淡地扫过两人，说道。
“哥你好，我叫陈酌言，叫我小七就好，”陈酌言说罢，又将江逾白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弟弟，江逾白，小名小白。”
众人打过招呼，陈酌言就说：“爷爷在屋里，快进去吧。”
季誉被郭延瑾牵着越过两人，江逾白凑近了陈酌言，怔怔地问道：“不是说，带对象过来吗？”
陈酌言偏了偏头，咬着牙低声说：“都说了是对象，没说男女。”
“爷爷能受得了吗？”江逾白在管家王茗的示意下，和陈酌言一起跟在郭延瑾身后往里面走。
陈酌言迈过门槛，“受不了也得受着。”
老宅子是古朴的三进三出院子，比想象中更气派，飞檐翘角，青瓦覆雪，层层叠叠绵延数进。
一进门就是影壁，上面嵌着一副松鹤延年的砖雕，两侧各有一道角门，通向跨院，此刻半掩着。
廊庑迂回，游廊上雕梁画栋。再往前走到了前院，假山流水缠绵不绝，几株合抱粗的古柏虬枝苍劲。
穿堂过院便是一方开阔的天井，天井四方，落雪无声。
季誉站在空旷的天井里，扶着旁边的廊柱，觉得并不是普通的木头，暗自感慨：“这是富了几代啊……”
行至正厅，王茗上前推开门。
厅内正中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牌匾下挂着巨幅的画，堂中摆着一套八仙桌椅，雕工繁复精美，椅上铺着软垫。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的古玩玉器。
郭延瑾和季誉走在最前面，他环顾四周没见到人，便要往茶室去，并低声嘱咐季誉：“你只负责叫人和点头微笑，不要乱说话啊。”
这样一说，季誉更加紧张，连连点头。
王茗很有眼色地上前打帘。季誉微微低头入内，稍稍一打量，只觉茶室内陈设简单却雅致。
茶室四壁皆用榆木镶板，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一张檀木茶桌摆在窗下，上面搁着一套汝窑茶具。
一位老人坐在案后，他面容清癯，也没蓄胡须，听到声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用茶针挑出陈年普洱，轻轻拨入盖碗之中。
“外公。”郭延瑾带着季誉微微弯腰，心情忐忑地喊了一声。
沸水注入盖碗，腾起的白雾裹着醇厚的茶香漫了过来。
周昌胤略抬了抬头，眼神扫过郭延瑾，最终落到了季誉身上，不由得一愣。
郭延瑾悄悄抬眼，打眼瞧了周昌胤的脸色，随后更加低了下去。
“来了。”周昌胤绷着嘴，一双深陷的眼睛瞪着郭延瑾。
郭延瑾闻言，示意季誉起身，而后扶着他的肩说道：“外公，这是我给你提过的季誉。”
季誉有些不知所措，放在身前的双手绞着，惴惴不安地喊了一声：“外公好，我叫季誉。”
周昌胤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将原本准备好的镯子往旁边一撇，对后面候着的王茗说：“将我准备好的红包拿来。”
郭延瑾笑着拉着季誉上前，毫不客气地在他面前坐下，讨好般说道：“我来就来，还没过年呢准备红包做什么？”
“是给你的吗？”周昌胤没什么好气，随后执起茶盖，轻轻刮去浮沫，手腕微旋，将第一泡水倾入茶海，再弃入建水。
郭延瑾觉得气氛缓和了些，又提起了别的：“季誉给你准备的礼物前几天让人送来了，您还满意吗？”
季誉有些震惊地抬眼，这几天他都在考试，礼物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没想到郭延瑾能准备得这么齐全，难怪不让他去买礼品。
周昌胤敛眸看着碗盖中舒展的茶叶，而后重新注满沸水，同时加重了语气回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那么有心。”
“您外孙也是很疼你的。”郭延瑾苍白地辩解道。
周昌胤将面前的茶静置片刻，将茶汤分入三只小巧的品茗杯里，郭延瑾起身，分别递到周昌胤和季誉面前。
“如今还会照顾人了。”周昌胤掀开眼看向郭延瑾，随后吹了吹茶水。
郭延瑾笑道：“遇到喜欢的人自然就会了。”
季誉微微垂着头，闻言有些愕然，但记得郭延瑾进来前说过的话，没有多嘴。
“你啊！”周昌胤咬着牙，但碍于季誉在这儿没有多说什么，移开了话题，“小允什么时候过来？”
“忙完了自然就过来了。”郭延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您什么时候对我也这么上心？”
“你妹妹是在外面，虽然有团队，我也找人跟着，但不在身边我总是觉得不安心。”周昌胤叹了口气，怅然说道。
茶室内安静少顷，周昌胤又问道：“盛之呢，听说偷偷跑了？”
“嗯。”郭延瑾抿了口茶，点了点头。
周昌胤恨铁不成钢一般摇了摇头，“管得太严了，把孩子都逼成什么了！”
郭延瑾正要说话，王茗就敲了敲门，将现包好的红包递给周昌胤。
周昌胤摸了摸厚度，觉得还成，递给季誉说：“头一次见面，一点心意。”
季誉局促地起身，“不用不用，外公您……”
“外公您给的怎么好意思不收呢！”郭延瑾说着也站了起来，眼疾手快地接过。
周昌胤嫌弃地看了郭延瑾一眼，训道：“也不是给你的，拿得挺快！”
郭延瑾笑着将红包塞到季誉怀里，又扶着他的肩让他坐下。
周昌胤想了一想，还是觉得这些少了，又补充说：“这小子前几天才给我通了气，我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你别介意。”
提早一个月就说明了这件事的郭延瑾心里清楚，却也没拆台。
“外公太客气了。”季誉闻言，慌张地起身给他鞠了一躬，顺便瞥了郭延瑾一眼，想不明白他给家里说了什么。
周昌胤见季誉这么乖巧懂事，阴沉沉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郭延瑾身上：“你原来没个正形的，整天和苏霄一起混，如今也该收一收心了。”
“我明白。”郭延瑾闻言收起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昌胤压下心里的气，朝两人挥了挥手：“行了，季誉第一次来，你带着好好转转，我也就不训你话了。”
周昌胤看着两人的背影，咂了咂嘴，朝王茗伸出手：“你说，他怎么找了个男人？”
“年轻人就是爱玩，”王茗接住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爱玩！？他不有什么洁癖吗？”周昌胤心如死灰地摇了摇头，“原来也没听说谈，这谈了一个就带老家来了？”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本来我还挺高兴的，结果他找个男人，还带老家来了？”周昌胤思忖片刻，“你说，是不是祖坟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周昌胤往窗边迈了几步，王茗苦笑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回道：“这……不能吧？老爷子您放心，大少爷是个有分寸的。”
周昌胤却越想越不对，抖着手指指向门口，大声说：“不行！去、去去去，让他明天一早跟我去西院的祠堂！”
“欸，好。”
王茗答应了一声，随后便走向门口，不料却被周昌胤喊住：“对了，给我好好查查！”
王茗知道要查什么，又应了一声随后打帘出去了。
王茗吩咐了人去查，而后穿过后厅月洞门进了内宅，径直向最后面的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正对着院门的是个三层的小楼，院墙边倚着青竹，窗下植着几株红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他快步走到门口，推门便见张姨在拆箱子。
王茗隐约听见了说话声，向楼上伸着脖子问道，“欸哟，好久不见了，两位少爷呢？”
张姨将那个箱子拆开，抬眼回了一句：“王哥啊，少爷们都在楼上呢。”
楼上的人貌似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说话的声音停了，紧接着就是趿拉声。
“哟王叔，您来做什么？”郭延瑾微微俯身，将手肘放在围栏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