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胤端坐在太师椅上，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自己面前的几个孩子，先是对桑南抬了抬下巴：“三儿，好久没见了，躲那么远做什么。”
桑南好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默默将头垂得更低，蓝瞳中带着些不情愿，稍稍往前挪了挪，“周爷爷。”
“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周昌胤拿着茶盖在茶盏上划着，满意地点点头，之后又对后面的几个人说：“你们几个，要么脾气太差，要么太跳脱，要么性子太闷，要说我最满意的还是三儿。”
桑南无地自容的同时，后面的几个人都在憋着笑，这就跟过年时老人让表演节目没什么不一样。
“今年倒是热闹啊。”周昌胤觉得也寒暄够了，说着朝众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去玩吧，都别拘束，也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头子。”
他说着就扶着桌案起身，王茗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众人目送他离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苏霄一个后仰倒在了沙发上，手掌捂在胸口，愣愣地看向天花板：“不行了，这么久不见老爷子，感觉更有压迫感了。”
“你为什么叫三儿啊？”郭延瑾出去打电话了，季誉跟着桑南坐了下来，轻声问道。
桑南听见这个称呼也是一阵尴尬，一个激灵抬手按住他的小臂，企图遮掩过去：“饿了吧季誉，要不……”
“我说我说！”站在桑南右手边的苏霄眼睛一亮，兴奋地探过头来，不住地往这边凑。
“你滚！”桑南用手挡住他的下半张脸，耳朵明显见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苏霄一把将他的手扯下，眉尾一挑，一脸得意地调侃道：“怎么，你都和季誉说我的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哎呀！”桑南将他的手甩开，有些难堪地挥了挥手，而后又用手将自己的脸挡住。
苏霄抬手晃了晃他的肩，示意他别在意，随后对季誉说：“桑南的妈妈是外国人，不会太多汉字，桑教授又考虑到已经有我和瑾哥了，就给他起了个三儿的小名。”
说罢，他又指了指江有汜和陈醉那边：“江有汜的名字出自《诗经》，取了个小名叫阿肆。”
季誉认真地记下，点了点头说道：“那这样说，还串起来了。”
“也没有，相当于少一个五。因为周盛之这个老六是六月六出生的，小名就叫小六。陈酌言和陈醉一个是七月七出生，一个是七月八出生，分别叫小七小八……”
他提到周盛之时，刻意扫了一眼桑南，说到最后又停了下来。
桑南正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闻言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戏谑地开口说道：“怎么不说了？”
“咳……”苏霄尴尬地挠了挠头，又将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去，长腿一屈就准备逃走，“那个，我觉得瑾哥在呼唤我。”
“回来！”他刚要起身，就被桑南一把薅了回来，“你是他的狗吗？”
苏霄尬笑两声，双手合十在桑南面前拜了拜，摆出一副狗腿的谄媚样子：“哥，放过我，给我留点面子。”
“你是我哥！”桑南见他这样，痛快地松了手，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季誉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看到苏霄渐渐远去，好奇地问桑南：“这……怎么回事啊？”
“再介绍就到小允了，这两个人有娃娃亲。”桑南靠在沙发上，微微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说道。
“这我倒是知道……”季誉望着他那双湖水一般温和而平静的眸子，一时间有些怔愣出神，但很快反应过来，“苏霄反应那么大，是不愿意吗？”
“小允还没成年，而且老爷子宝贝得很，现在还不能放在明面上讲，对谁都不好。”桑南的眸子眯成一条缝隙，唇角噙着笑，伸手盖在季誉的头顶：“他当然是喜欢的，喜欢才会那么在意。”
说完，他略一思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苏霄平时看着老不正经，其实还挺细心的。”
季誉颔首表示认同，随后瞥见郭延瑾从门外走进来，他没穿外套，鼻子耳朵都泛着红。
他扫了一圈屋内的众人，径直朝着季誉这边走来。桑南识趣地起身，去了陈醉和江有汜那边聊天。
“忙完了。”季誉的眼神还跟着桑南走，见郭延瑾走到面前才仰起头，微笑着问道。
“没有。”郭延瑾朝他伸出手。
他逆着光，季誉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听出他话里的喜怒，只好先将手递上。
郭延瑾微微用力将他带起，也不说去哪里，拿过门口衣架上季誉的衣服：“外面冷，听说要下雪。”
“哦。”季誉将衣服穿上，想去拿郭延瑾的，伸出手去够时正好被郭延瑾抢先一步。
他穿好衣服，垂首扫了一眼季誉，又觉得不太够，拿过一旁的羊绒围巾，搭在了季誉脖子上。
他本来想自己来，不料郭延瑾已经熟练地将围巾在他纤细的脖颈间绕了起来。
“去做什么啊？”郭延瑾额前的碎发蹭到了他的头顶，他眼珠上抬，盯着纠缠的黑发与白发，后知后觉地问道。
郭延瑾系好了围巾，看着他这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小允马上到了，咱们去门口接一接。”
“好。”季誉立刻应了一声，转而就见老爷子急匆匆地从茶室里走出，一边走一边套着衣服。
“走。”郭延瑾抬步追了上去，季誉也匆匆地跟上。
苏霄眼瞧着见两人出了门，昂着头看了一阵，确定他们走远之后立刻对沙发上的三个人说：“动起来动起来，gogogo！”
郭延瑾跟上后，蹙着眉为老爷子整理好衣领：“我回来怎么不见你去门口接？”
“你跟我宝贝孙女能比吗？！”周昌胤振振有词，搓着冰凉的手迈过门槛，“你整天惹我生气。”
“是是是！”郭延瑾无奈地接过话茬，拉过身旁的季誉跟在他身后往大门口走，“你慢点，她人又不会跑。”
周昌胤置若罔闻，在王茗的搀扶下健步如飞，甚至比他们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走得还快。
终于到了门口，一辆宾利从远处驶来，车灯转换，扫过门口的众人。
“外公——”郭延允一下车就朝着周昌胤跑来，双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我想死你了！”
“哎哟哎哟，”周昌胤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强忍着泪意，眸中满是感慨，“怎么瘦了呀，我的乖乖！”
郭延允笑着放下手，寒意裹挟着她，让她不自觉地拢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苍白地解释说：“瘦点上镜好看。”
“也不能这么瘦啊……”周昌胤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嗔怪地说道。
郭延瑾见她身上只穿着羊绒大衣，在这冷天中略显单薄，便开口说：“行了，外面这么冷，快进去吧。”
郭延允这才看向他，眼神在他与季誉之间扫了一眼，最终落到季誉胸口的玉扣上，她愕然地上前迈了几步。
周昌胤抹了把老泪，附和着郭延瑾方才的话：“对、对对对，快进去，瞧你穿得这么少。”
“哦，好。”郭延允回过神，挽着周昌胤的胳膊向门口走去。
郭延瑾两人跟在后面，还没走到门口，就见郭延允悄悄转过头来，对着郭延瑾竖了个大拇指。
郭延瑾轻轻“哼”了一声，对同样看到的季誉说道：“不用管她。”
说罢，他拿出手机，点进了苏霄的头像。
G：布置好了吗？
骚到没朋友：准备就绪。
郭延瑾满意地收起手机，抬眼便见陈酌言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郭延允仰着头看他，尽管穿着靴子，却依旧矮他不少。
陈酌言垂着头，迈开步子逼近，那双长久以来沉静淡漠的眸子，终于掀起了一点涟漪：“回来了？”
她一时没出声，愣愣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陈酌言去了另一侧搀扶周昌胤。
她缓缓吐出气，微微抬头用余光去看另一侧的人。
季誉看出了几分端倪，抬眼去看郭延瑾，后者也咂摸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但瞧着周昌胤没管，那他也并不打算管。
周昌胤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眉来眼去的两人，对郭延允说：“小允啊，明年你就要上高中了，外公想和你商量几件事情。”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郭延允眼睫轻颤，听见周昌胤说：“上了高中之后，学习压力大，你哥哥没办法照顾你，所以我想着让你来这边上高中。”
“来这边？”郭延允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僵硬，但终究没忍心拒绝：“那演戏的事情……”
周昌胤哄着说：“演戏可以演啊，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但家里不需要你去赚钱，适当歇一歇也是可以的。”
郭延允觉出几分为难，回首去瞧郭延瑾。
郭延瑾薄唇轻抿，随后默不作声地避开她的视线。
郭延允神色落寞地收回视线，陈酌言在一旁递了台阶：“爷爷小心脚下。小允这才刚回来，这都十一点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考虑。”
周昌胤便也顺着台阶下了：“也是，是我着急了，小允再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