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济城的那天，郭延瑾想起老爷子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站在门口送他们的样子，内心五味杂陈。
他身旁的季誉拧着身子，透过后挡风玻璃看向门口站着的人越变越小，内心情绪也很复杂。
“行了，又不是见不到了。”郭延瑾想起了周昌胤的病，知道两人已经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这话是安慰季誉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季誉就有点憋不住了，抬起小臂捂着脸说道：“对不起哥，我也不想哭，我就是有点泪失禁，还没有一个长辈对我这么好过……”
“好了好了，现在不就有了。”郭延瑾没料到他来这么一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季誉吸了吸鼻子，擦了泪后依旧难以平复，抽泣着说道：“我都没怎么见过我外公，更别说被外公这么宝贝着……外公还说我成绩好，性格稳，以后一定比你强……”
“他骗你的。”郭延瑾没想到这小老头背着自己和季誉说小话，半开玩笑半恼火地说道。
季誉抽抽搭搭地反驳道：“你就是嫉妒！你不要、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你放呢？！”被季誉说中的郭延瑾觉得牙酸，嘴硬地不愿意承认，“我会嫉妒你？”
“你嫉妒我长得帅成绩好，还比你讨人欢心！”季誉收了哭腔，坐直身子顺势一拳打在郭延瑾的肩上，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揉了揉打疼了的拳头。
“我的天。”郭延瑾暗叹一声，吃痛地捂住肩膀，继而报复心作祟一般将隔板升了上去。
“干什么，嗯？”郭延瑾恶劣地将人压在靠背上，深邃的眸子狠狠地盯着他。
季誉笑得前仰后合，但眼角还有泪水，看起来有些滑稽。
等到笑够了，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眼前面带愠色的人，“怎么了？”
“还能怎么着，气死了呗。”郭延瑾欺身靠近，略有些恼怒地回道。
季誉顿时收了表情，一双淡粉色的泪眼委屈地瞧着他。
郭延瑾的呼吸陡然变得沉重，气消也了大半，撑在他身后的手缓缓向上游移，最终扼上了他脆弱的脖颈，“季誉。”
“嗯？”季誉也只慌了一瞬，继而懵懂地看着他。
郭延瑾眼睫轻颤，声音低沉又带着诱惑性：“说你爱我。”
“我爱……”季誉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但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堵在了唇齿中。
而郭延瑾顾及季誉的面子薄，驾驶位上还有人，所以也只是浅尝辄止。
变故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骤然传来，郭延瑾迅速意识到了不对，转头朝窗外看去。
只见一辆渣土车无视红灯，从侧方冲了过来，直直地撞向迈巴赫的车身。
郭延瑾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几乎凭借着本能探身过去，将季誉按进自己怀里，侧身用脊背护住了季誉的后脑和脖颈。
巨大的冲击力轰然撞来，巨响回荡在耳边。
车身剧烈地晃动着，左侧车门瞬间凹陷变形，玻璃碎片四溅，划过郭延瑾的后背。
座位的安全气囊弹开，撞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环着季誉的手臂却还没松懈下来，反而越收越紧。
季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魂未定，他的额头抵在郭延瑾的锁骨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可对方还在喃喃着：“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季誉，没事了……”
喧嚣声暂歇，郭延瑾只觉得后背一阵刺痛，他却顾不上自己，急切地低头问怀里人道：“有没有受伤？”
季誉惊魂未定地抬眸，但他除了被撞得有些发懵，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没有，我没事哥……”
他抱住郭延瑾的后背，手掌却触到了他后背的黏腻，他心头一紧：“怎么、怎么流血！”
郭延瑾却是松了口气，强忍着疼痛，苍白地笑了笑，安慰道：“我没事。”
前排的司机早就吓得面色惨白，屁滚尿流地从驾驶座滑了下来，拨通了急救电话和集团的安保专线。
郭延瑾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抬手拭去他脸上的灰尘。
……
医院走廊中的白炽灯亮起，惨白的灯光打在季誉汗湿的鬓发上，他的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的人群，落在了那个焦急的身影上。
“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桑南喘着粗气在季誉面前站定，干涸的喉咙得到了片刻缓和。
季誉含着泪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道：“已经缝完针了，CT等检查结果还没下来。”
“好了季誉，会没事的。”桑南抬手拂过他汗湿的头发，安慰说。
桑南看着季誉抿着唇重重点了点头，心疼地轻轻抱了抱他。
“我没事哥，你去看看瑾哥吧。”季誉抹掉泪，反手将门推开了。
苏霄和江有汜紧随其后赶来，苏霄撩了把头发，随口对桑南说：“我们就停了个车，你跑这么快，开闪现了？！”
“行了，快点去看人！”桑南推了他一把说道。
众人一同进了门，进门便见郭延瑾正坐在病床上打电话。
他一见众人便掐了电话，故作轻松地说道：“怎么都来？”
“瑾哥，我不能没有你啊！”苏霄一时没憋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了上去。
郭延瑾一脸无语地看着扑到自己病床上的苏霄，损道：“闭嘴，你号丧呢！”
“瑾哥——”苏霄却管不了这些，继续说道，“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这边话还没说完，病房门便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探进头来，“家属呢？家属去一下主任办公室。”
“来了。”季誉应了一声，转头对郭延瑾说道：“哥，我先出去一下。”
“去吧。”郭延瑾紧紧盯着他，轻声说道。
桑南眼眶通红地看着病房门闭合，心中满是痛心与愠怒，眼神最终落到郭延瑾身上，压抑着声音怒骂一句：“真不是个东西！”
众人沉默了一阵，苏霄也从床上起来，围在郭延瑾床边：“这次总能把他们送进去吧？”
郭延瑾面色冷峻地摇了摇头，“我问过了，证据不足。”
“就这证据还不足，他们都是吃干饭的吗？”苏霄唰地就蹿了出去，口中嚷嚷着，“不行，我去找我舅舅！”
“你回来！”剩下的三人一起说道。
苏霄闻言，一个撤步险些摔倒。
郭延瑾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那个司机能判，但肯定牵扯不了叔伯他们。”
“我就纳了闷了，他们怎么对别人的财产占有欲那么强。”苏霄重新站到郭延瑾旁边，轻声嘟囔着，“延清都是郭叔自己打拼出来的，本来就没有他们什么事情，也就是郭叔走得早，给他们钻了空子！”
“说起来都是亲人，我就纳了闷了，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江有汜回道：“在他们眼中，利益，永远是第一位。”
众人沉默一阵，点滴的滴答声不断在他们耳边回荡着，空气逐渐下沉，氛围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季誉……”桑南率先开口，神情稍有犹豫，“你想怎么办？”
“你这事，确实有点欠考虑了。”江有汜对着郭延瑾说罢，又看向对面的苏霄，“急功近利。”
苏霄讪讪地笑了笑，缩着脖子神情躲闪，狡辩道：“不是，我这也是考虑到瑾哥下半辈子的幸福。”
“行了，这件事情怪我。”郭延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垂着头适时叫停，“是我太冲动了。本来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可交集一旦开始，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众人从此便没了声响，沉默逐渐蔓延。
“如果我走了……你们，帮我照顾好他吧。”郭延瑾没有抬头，眼睫轻颤间，泪珠点点濡湿了他腿上的被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答应，病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扼住了喉咙。
少顷，桑南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略有些激动地说道：“你走什么走！？我就不信了，咱们几家一起还弄不死他？！”
“说什么呢，法治社会！”苏霄赶紧咬着牙说道，“桑叔好歹也是个文化人，你看你怎么这么粗鲁！”
江有汜抬眼扫过两人。桑南看起来最温柔平和，但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最有血性最有胆量的人。
桑南不耐地一脚踹在苏霄的小腿上，“闭嘴！”
苏霄吃痛地捂着小腿跳了几下远离了他，有些委屈地瘪着嘴不说话了。
“要么，就是咱们这边死人或者受伤。”江有汜蹙着眉心，沉声开口说道。
“还到不了这一步。”郭延瑾放在被子上的手不断收紧，手背青筋凸起。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有些喘不过气来。
“瑾哥，我爸早就说把他的人调到你身边一些，赶明儿我就调！”苏霄强撑着笑，但浓重的鼻音却让他的话稍显模糊。
郭延瑾也没矫情，点头应下了：“谢了。”
“我觉得你和季誉最近还是少接触为好。”江有汜轻声提议道。
郭延瑾默默点头，随后便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