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誉很快就开学了。他白天上学晚上还要去医院,加之学习压力日渐增加,过年时养起来的肉又还了回去。
好在郭延瑾没什么大事,几天后便出院了。
这段时间郭延瑾一直很忙,经常不回家,季誉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表示理解。
天气一天天回暖,晚自习上课季誉从办公室里出来,迎面就碰上盛衍在教室外盘腿坐着。
季誉虽然疑惑,但也跟着他坐下了,“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回教室?”
盛衍正摩挲着下颌看着墙壁,上面还有上次做的墙报,主题是新年新气象,主体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龙。
“问你呢,”季誉见他没回答,用手肘碰了碰他,“怎么了?”
“没事,”盛衍回答得有些含糊,显然注意力没在他身上,“曹老师说让画个新的,主题是‘贺新春’,我还在想画什么。”
季誉闻言,微微弯起眉眼,揶揄道:“统考第一的大画家,这些小事还难得倒您吗?”
“你的嘴也是越来越刁钻了。”盛衍头也没抬,顿了顿貌似是想反击,最终却道,“怕是跟那个谁学坏了。”
季誉雾白的脸上缓缓攀上薄红,有点羞臊地抬手搭在他臂弯间,随手摇了摇,低声说道:“你说什么呢……”
“谈都谈了,说说怎么了?”盛衍不觉得有什么,转而问起了其他,“曹老师刚刚找你干什么?”
季誉想起刚刚的事情,微微动了动唇,略带踌躇地说道:“也、也没什么,就是曹老师觉得我最近的学习有些下滑,找我去谈一谈心。”
听季誉这么一说,盛衍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转眸看向他:“我也觉得你最近有些心不在焉的。”
“有吗?”季誉疑惑地微微皱起眉,略想了想。
盛衍重重点头,严肃地说道:“你以前可从来不会上课走神。”
“好像是的……”季誉想到自己近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顿时觉得有些心虚。
盛衍点头,有分寸地不想再提,拍拍屁股起身,带着季誉从后门回去了。
放学后两人在岔路口分别,季誉怀着心事向家的方向走去。本来郭延瑾是给他配了司机的,但季誉习惯了走路回去,觉得这样才能让心静下来,好好地复盘一些事情。
他走过有路灯的路段,准备照常抄近路向一条小巷子中走去时,瞥见了里面晃动的黑影。
他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踌躇片刻,转而朝更平坦的大路走去。
少顷,他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距离不远。季誉起初没在意,毕竟马路上还是有不少车辆的。
走到稍微偏僻一些的地方时,几乎所有的声音都褪了个干净,唯独那个脚步声愈发的清晰。
季誉终于感觉到了不对,貌似有什么人,正快速逼近他。
他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眸子颤了颤,赶紧加快了步子朝前面走去,企图碰到一两个路人。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一路上什么人都没碰见,身后的人还越跟越近。
他心中一紧,咬着牙向前面狂奔。
风撩起他的额发,他抓着书包带子,心脏随着奔跑的脚步狂跳。路灯在树枝的遮挡下斑斑点点地落到他身上,时明时暗的环境令他心中愈发紧张。
后面也相继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几道低语声。
季誉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拼命地朝前奔跑,跑过一个街角,一个人蓦地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放开我!”季誉心中惊慌,扭着手腕挣扎着大喊道。
不想,那个人却真的松开了,还后撤了一步,状似无辜地说道:“怎么了季誉,跑什么?”
季誉听见了这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瞬间放下了大半的戒备心,惊喜地抬头:“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下晚自习啊。”苏霄随口扒了个瞎,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了,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季誉闻言立刻想起了方才惊悚的经历,指着后面说道:“刚才有人……欸,人呢?”
“哪儿有人啊,看错了吧?”苏霄戏谑地将小臂搭在季誉的肩上,笑得还是那么欠揍。
季誉茫然地看向身后,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疑神疑鬼了。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行了,刚好我也要回去,一起吧。”苏霄也不管他怎么回答,熟稔地将手换到另一半,带着他往小区的方向走。
“好……”季誉被他推着往前走,疑惑的同时心有余悸。
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条照下来,苏霄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中。他已经收起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一双笑眸渐渐变得阴鸷。
他缓缓回过头,对着从一旁探出头的两人,嚣张地比了个中指。
紧接着,有几人迅速从一旁走去,将那两人控制住。
他们甚至没发出声响,就被拖入了巷子里。
苏霄微微眯着眼睛,最后转头时,抬起搭在季誉肩上的手,朝后面的人比了个手势。
将人做掉。
季誉到家后,苏霄拒绝了进去坐坐的邀请,朝他热情地挥手告别。
“少爷……”一旁有人走来,微微朝他鞠躬。
苏霄敛眸瞥了他一眼,看着客厅的门关上,眸中笑容尽数褪去,只剩微微勾起的唇角,“妈的,敢动我兄弟。”
……
凌晨时一楼的灯亮了,正在换鞋的郭延瑾一惊,抬眼便看见从保姆房里出来并随手摁亮开关的张姨。
郭延瑾松了口气,继续低下头换鞋,并低声说道:“张姨,不是说了我回来你不用出来吗?”
“听见动静我就想出来瞧瞧。”张姨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服,恳切地说道。
郭延瑾便没再说什么,换好鞋后起身看向楼上,“季誉睡了吗?”
张姨点点头,“我瞧着,季少爷放学后是苏霄少爷送回来的。”
郭延瑾沉默着点点头,黑沉沉的眸子显得有些空洞,径直上了楼。
张姨的目光追随着他上去,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捂着心口摇了摇头,挪着脚步退回了房内。
郭延瑾的掌心贴在门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推开。或许很多深思熟虑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但一定是明智的。
从第一次见到季誉,到季誉主动接近,到熟悉到如今……如果就此结束,他或许会痛不欲生,或许季誉也是。
此时他无比希望,季誉对自己不是真心地,那样的话,季誉或许会少一些痛苦。
良久,他缓缓推开门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还算规整,只有书桌上的纸张和笔记本摆放得略显杂乱。他缓步趋近,瞧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由得伸手拿起了一张卷子,鼻头不由得发酸。
他怎么样吃苦都没有关系,可他见不得季誉辛苦,明明是那么娇弱的一个人,却丝毫不娇气,从来没有说过累。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摆着的小提琴和吉他,扫过有他们生活点滴的房间,最终落在熟睡的人身上。
他柔软的白发铺在枕头上,一只手从被子中伸了出来,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郭延瑾走到床边缓缓蹲下,将他的手缓缓移到被子中,并将被子一角掖好,温柔的目光缓缓描摹着他的眉眼。
季誉的眉心微微蹙着,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极小声地说道,“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好你的。”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着,愧疚感油然而生。
床上的人似是有所觉察,脑袋不自觉地偏向他那边。
郭延瑾定定地看着他,少顷拨开他额前的白发,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再见,还有……对不起。”
他说罢,薄唇轻抿,而后起身缓缓后退。
“不要……”他梦呓着,并再次将手伸出,修长的手指虚握,貌似在挽留什么。
但房门已经轻轻闭合了。
廊灯忽明忽暗,打在郭延瑾忧郁而苍凉的背影上。
张姨看着他拎着行李箱下了楼梯,略张了张唇,却又知分寸地不敢询问。
郭延瑾经过她时停下了脚步,将手里的行李箱递给助理,而后微微侧身对张姨说道:“我要出国谈生意,季誉这段时间,就拜托您了。”
张姨心情沉重地抿了抿唇,眸中已然含了泪花,不住地点着头。
助理为郭延瑾开了门,呼啸的夜风灌入,将郭延瑾大衣的前襟吹起。
他走进院子,而后停住脚步向二楼的一个房间看去。
最终,夜风吹干了他眸中的泪,他也决绝地离去。
……
季誉得到郭延瑾出国的消息,是张姨转告的,他因此有些生气,但还是主动联系了郭延瑾。
郭延瑾的态度始终冷漠,渐渐地,季誉也有了小脾气,后面连着几天都没有联系他。
冷战持续了几天,季誉便整日心不在焉,在曹静的提醒下才暂时放下了这些事情,劝说自己郭延瑾是因为忙才这样,专心备考。
时间一天天飞速流逝,厚重的衣服被锁在了柜子里,教室外的玉兰树开出了硕大的花,一切的一切欣欣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