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京秋冬的临界点很模糊,入冬悄无声息,气温说降就降。季崇文穿着连帽卫衣,袖子撸到小臂,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微微发青,像是夜风吹出来的。
注意到季崇文被吹乱的头发,邓海宁皱了皱眉,问服务员:“外面起风了?”
“对,下午预报有大风预警,邓总您稍后出去记得披外套,注意保暖。”
一旁,季崇文再三解释他过来接人,门童面带歉意,表示没有邀请函或者宾客提前告知的情况下,他不能随意放人进去。
“先生,要不您给包厢的客人打个电话,让他和前台经理说一声。”
季崇文无奈,抿唇走到旁边,试着再打邓执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状态。
一个半小时前,季崇文在图书馆看文献,接到邓执朋友用邓执手机打来的电话,和他说邓执喝醉了,在餐厅耍酒疯,一个劲叫他的名字,谁也搞不定,让他赶紧过去把人哄走。
季崇文郁闷纠结,磨磨蹭蹭地装好电脑,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
他一没车,二没有住所,对邓执住哪里也一无所知,过去了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么一想,季崇文回拨电话,刚刚和他通话的人接了电话,语气不耐烦催问:“你到哪了?”
“你好,你们能不能直接就近开一间房让邓执休息,我现在从学校坐地铁过去差不多要一个小时,而且我...”
“唧唧歪歪半天就是没钱呗。”对面嗤笑两声,“打车过来,我给你报销。”
对面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下午刚洇完小雨,风穿过梧桐树叶,带着初冬独有的干冷阴寒,凉飕飕的。
季崇文垂下攥着手机的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赌气般转头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又放心不下邓执,担心他出什么意外。
打车到了地方后,怎么都联系不上邓执,季崇文心急如焚,他放弃打电话,转而向门童确认:“那我不进去了,我来接的人姓邓,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事,这总可以吧?”
“先生,不好意思,这有关客人的隐私,我没有办法告诉您。
门童硬邦邦的态度,忽地,他目光越过季崇文,诧异后毕恭毕敬地颔首,“邓总。”
季崇文半信半疑地回头,看到几米开外的邓海宁,不由得睁圆双眼。
邓海宁看了眼门童,冲季崇文随意抬抬下巴,“我的人。”
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门童忙退后两步,礼貌地抬手示意,请季崇文进去。
“愣着干什么?”邓海宁转身,对着愣在原地的人说,“不是打了半天的电话吗,出来接你了又不高兴了?”
厅内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往这边看,季崇文皱了皱眉,跟上去。
看在场人的反应,邓海宁估摸是这里的贵宾,既然是贵宾,肯定打声招呼就能让他进来,有必要当众演这么一出吗?给人一种两人关系很亲近的错觉,莫名其妙。
除此之外,季崇文也觉得别扭,他能感觉出来,邓执不太喜欢这个三哥,所以他也不想节外生枝,和邓海宁有太多接触,免得惹邓执不高兴。
可惜不遂人愿是常态,越是不想有接触,越是次次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碰上邓海宁。
电梯门开合,邓海宁低头回复工作消息,银色内壁倒映出他挺阔身姿,照旧是衬衫西裤,敞开的领口下喉结醒目滚动,木质的熏香里夹杂着刺鼻的酒精味道。
季崇文往角落挪了挪,几乎是同时,邓海宁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喜欢闻酒味?”
“没、没有。”季崇文说着,换回最开始地站位,甚至还往邓海宁身边近了近,好像在证明他不是因为酒味才做出刚才的举动。
邓海宁胸廓起伏,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他打量季崇文,饶有兴致外仍有些戒备。
几次偶遇,除了政经峰会那次,其余都在应酬场合,邓海宁想起唐真说上次在会所,季崇文口袋里有兑换筹码,
有些人天生就有混迹在权贵间的能耐,邓海宁见怪不怪,但这种人他不喜欢,也绝对不会靠近。
到楼上走廊,邓海宁似不经意问:“喜欢到这边来玩?”
季崇文摇头,没有咂摸出他话里深层的冒犯意思,但也不敢实话实话。
人说了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他之前告诉邓海宁,他和邓执是朋友,如果现在告诉邓海宁实情,他肯定会起疑心,不知道回去会不会难为邓执。
“邓执叫你过来的?”
季崇文不说话。
他情绪都在脸上,邓海宁忍笑,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们年轻人贪玩能理解,别惹事就好。”
“不会的。”季崇文下意识替邓执说话,“邓执哥人很好,他和朋友聚会,我正好路过这边,他们就叫我一起过来玩。”
邓海宁看起来不疑,目光始终在他脸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他忍不住问:“邓执让你防着我吗?”
“没有!”季崇文脱口而出,被他盯得眼神躲闪,“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经理和我说邓执喝醉了,在楼上包厢耍酒疯。”
“......”
“换句话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撒谎,是邓执教你的吗?还是说你很怕我,所以不敢说实话?”邓海宁嘴角有幅度,漫不经心地拨弄手里的打火机。
“没有。”季崇文尴尬地上前一步,拿出道歉的态度,他讨好地一笑,露出梨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怕你回去骂邓执。”
“自作聪明。”
“没有下次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季崇文果断认错,明知没有立场干涉或者左右他管不管教邓执,最后还是忍不住试探发问,“你不会骂邓执吧?”
“看我的心情。”邓海宁不给他准话,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
包厢里烟雾浓呛,乱糟糟得不堪入目,包厢经理敲门提醒,里面嗨得不行,没人应答。
邓海宁没那么多耐心,让他们直接破门,伴随着‘砰’的一下,里面传来不干不净的咒骂声。
“他妈的,那个不长眼的傻逼。”
“操。”
包厢只留了一束淡蓝色光源,朦朦胧胧,看不清进来的是谁,靠近门旁边的人放下酒杯,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说:“海、海宁哥。”
此起的操骂声顿时停止,周遭鸦雀无声,季崇文好奇探头,邓海宁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幕,错身挡在季崇文面前,不动声色地抬手把他脑袋推回去。
然后几乎是同时,角落里坐着的男生抬起头,枕在他腿上的脑袋动了下。
男生停下顺抚对方头发的动作,身旁的另一个男人抓了个抱枕,挡住枕在他腿上睡着的邓执,嬉皮笑脸道:“海宁哥,您来了。”
邓海宁权当无事发生,嗯了声。
半天没听到邓执的声音,季崇文担心地伸出脑袋,瞥到沙发上熟悉的机车外套,他舒了口气。
“吵一晚上了,该散就散。”邓海宁没多说什么。
“是是是,正准备回去。”
刚刚还不怕天不怕地的一群人,这会儿规规矩矩地拿上东西,在邓海宁的注视下走出包厢。
大厅光线充足,季崇文不吭不响地站在人群后,人多且杂乱,他不好上前关心邓执的情况,只能边计算末班地铁时间边左顾右盼。
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附耳和邓海宁说了几句,后者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但视线三番几次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人差不多散完,邓海宁又在回消息,季崇文不想打扰他,犹豫后打算从侧门离开。
“季崇文。”
季崇文被叫住,他悻悻地转过来,一副人畜无害,悉听尊便的听话模样。
“去楼下等着,一会儿有人送你回学校。”邓海宁煞有介事地盯着他。
季崇文笑着说,“谢谢邓总。”
安排的司机在楼下等着,还是上次送他回学校的那个,崇文上车,局促地道了好几声谢谢。
老余态度可亲,“还是上次那个校门吗?”
“嗯。”季崇文点头。
首都夜生活分区,这附近办公楼居多,虽说晚上灯火通明,但更多的是压抑。
方才包厢的画面太刺目,季崇文需要时间消化,他揉了揉鼻子,感觉被各种浓郁刺鼻香水折磨的嗅觉终于恢复,近而闻到一股令人宁神的淡香。
在别人车上,季崇文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他努了努鼻子,转动眼珠,瞥到旁边位置有件外套。
随手一折,却有棱有角,在掠过的路灯下泛着矜贵光泽。
...
临时安排的司机在楼下等着,唐真随邓海宁离开餐厅,听他问:“怎么样?”
“无萤乐娱前几年签的小歌手,没什么热度,最近在和公司闹解约。”
“解约了?”
“违约金要赔两千六百万。”
邓海宁去拿放在一侧的外套,摸了个空,想起这不是他常坐的车。
他思忖片刻,闲慢语调,似笑非笑地望向唐真,“缺钱?”
唐真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但事关季崇文,分寸不好把握,他不敢轻举妄动。
邓海宁勾唇,“假戏不能真做,所以各方都必须有得有失,上一出真戏,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明白。”唐真说,“过段时间我让人去无萤娱乐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