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宁的那句话回旋在季崇文脑海,让他毫不意外地又一次失眠。
冬夜月辉冷清,季崇文往飘窗扔个垫子,盘腿坐下,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打算像前几晚一样,
熬到困意来袭,抵不住再回床上睡觉。
夜深人静,心事是开闸的洪水,一件件根本由不得季崇文愿不愿意想起。
到最后,季崇文沮丧地发现他似乎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先是邓执,后是邓海宁。
如果说和邓执相遇到拥有这段有名无实的恋爱关系,是命运开的玩笑,和他的天真加持,那和邓海宁发展成这样就只是他自作聪明。
季崇文承认,雪场受伤那次后,他主动回应不是所谓的感情白纸一夜开窍,也不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无聊地报复邓执感情不专一。
他从来没有肖想过真的和邓海宁发生什么。
他只是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借一根邓海宁的树枝庇佑,确保在他和邓执提分手后能全身而退不受伤害,不被报复。
月光落满视野,季崇文闭上眼,黑睫在夜色中轻颤,他忍不住自问:他对邓海宁真的只是利用吗?
每一次靠近萌生的愉悦,情不自禁捕捉他的身影,习惯猜测他的情绪波动,留意他的着装、语气和表情变化...这些是利用吗?
在看到谢自清不请自来,自然熟络地走进他的办公室,撅着嘴把磕坏的手镯递给他,让他帮忙送去修复,那一刻心底翻腾的不满,和更为强烈,不愿承认的失落是利用吗?
每次谢自清离开后闷闷不乐,不肯和他说话,即使汇报工作也要拧巴地嘀咕几句牢骚,听到他说出‘下次不让他进办公室了’,仍旧不觉得开心,直到他说出‘我不会再和他见面’,心底涌动的得意也是利用吗?
此刻重重的心事,夜不能寐的心烦,被牵动影响的喜怒哀乐都只是利用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崇文靠在墙边睡着,又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方忽的电话,先是发泄了通脾气,“那个王八蛋终于要回深市了...”
凌晨三点,季崇文嗓音沙哑,又忍不住担心,试探地问:“方忽,你怎么大半夜突然打电话?”
“我他妈刚偷到手机!”方忽要气死,连骂了几句脏话,“崇文,我明天一早回学校,等我回去再和你说。”
方忽回宿舍先不分昼夜地睡了两天,他胳膊还吊着绷带,季崇文搬回学校照顾他。
傍晚暮色将近,宿舍窗帘拉得很严实,季崇文坐在床铺下刷招聘软件,桌旁开了一盏昏昏的夜灯。
方忽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你要找新的实习吗?”
季崇文扣下手机,他笑了下,回头看着睡眼惺忪的人先问:“你到底是养伤去了,还是熬夜去了,缺觉缺成这样,睡得像小猪一样。”
方忽躺平,望着天花板,恨恨道,“除了一台被监控的电脑用来写论文,我所有的电子产品都被他收了,他用我的手机给我爸妈发消息报平安,我不到熬不住的时候根本不敢睡,我都怕那王八蛋把我卖去深市。”
方忽只说了这么多,季崇文也没有深问,但是这晚临睡前,方忽突然问他是不是缺钱。
这次季崇文没有隐瞒,他点头,“我不想和邓执在一起了,但之前胡老师做手术找他借的钱还没有还清,我卡里钱不够,还差一点,所以我想再找找兼职,把钱攒够一次性转给他。”
“你在瑞和实习还能找兼职吗?”
“当时合同签的时间是项目周期,项目快结束了。”季崇文边说边在招聘软件里收藏了几个兼职。
关灯睡觉,第二天上午,季崇文迷迷糊糊地感觉床在摇动,他睁开眼,看方忽伤臂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拽着床栏,神情严肃地看着他说:“崇文,你起来陪我去趟银行。”
他手臂不方便,是需要一个人陪同,季崇文没有多想,洗漱回来问他去哪个银行。
“文商银行明华支行。”
“好。”季崇文收拾书包,随口问,“你去银行办什么业务?开卡吗?”
方忽说得天经地义,“取钱给你啊。”
季崇文僵在原地,半响,他抬头认真地说:“方忽,这笔钱我可以想办法,不用你帮我。”
“以前我想帮你也帮不上,现在我完全有这个能力,你放心,取的不是我省吃俭用的生活费。”
方忽同样认真地说,“而且我只是借给你,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为了印证自己真的很有钱,方忽甚至拒绝了他坐地铁的提议,带他打了一辆六座商务车。
明华支行属中心行,柜台大厅来往人流密集,负责接待的行员走近询问,“您好,请问两位办什么业务?”
“取钱。”方忽解释,“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助取款机取不了。”
对方带他走去自助办理业务的机器,让他把卡插进去,过了会儿露出恍然神情,请他稍等片刻。
很快贵宾厅走出来一位客户经理,邀请方忽和季崇文进去。
当初姓贺的助理给了方忽这张卡,告诉他里面的钱是贺总给他的补偿。
方忽从来没有动过这个账户,也没有查过里面有多少钱,不过以姓贺的手笔,几十万肯定是有的。
但当客户经理说出470万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方忽,和不远处的季崇文双双睁圆眼睛,张大嘴巴。
这笔钱基本全部投了定期,要动的话需要先赎回,方忽按照指导赎了一小笔。
太戏剧的人生变动,方忽很难形容那种心情。路过一个公园,他和季崇文刚吃完晚饭,都想散散步,于是两个人沿着湖边往前走。
“崇文,你现在肯定很难以置信对不对?”方忽表情不见得多欢快,反而有隐隐的痛楚,“其实我也是。”
湖边的草地光秃秃,新刷漆的长椅红得醒目,方忽坐下,季崇文在他身边坐下,不知道要回答他什么。
“贺尧是深市人,我第一次遇见他是我捡到了他的证件,在派出所外面,他从钱夹抽了几张红钞给我,我没要,然后他递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联系他。”
“后来我和朋友出去玩,在深市留了一天,我们俩遇到了一些麻烦,当时很无助害怕,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联系他,夜里两点多,他开车赶过来,安顿好我跟我朋友两个人。”
“第二天他有工作,并没有待太长时间,后来他来榆京出差,问我有没有时间,想请我当他的导游,陪他逛逛。”
在一起之后,贺尧很忙,经常要飞国外聊生意,很难挤出时间来榆京,见面的压力慢慢落到方忽头上,他每个周末都要腾时间飞去深市。
两个月前是贺尧生日,方忽提前买了机票去到他的住处,但开门进去,却发现玄关有双高跟鞋。
方忽没来的这半个月,家里换了新的保姆,屋内陈设大体上没变,但又似乎变了很多。
那些方忽恶作剧摆上的丑萌摆件全部消失,一切有关他和贺尧的东西都更替成了新的物件。
保姆警惕询问方忽是谁,方忽顾不上自我介绍,某种强烈的直觉让他脱口而出,指着那双高跟鞋问:“这是谁的鞋子?”
保姆目光变得轻蔑,她上下打量失态颤抖的方忽,回道:“太太的。”
“太太的...”方忽有气无力地重复她的话,不死心地追问,“是贺尧母亲的吗?”
“不是,是贺先生的妻子,贺太太。”
方忽不记得他当时是什么反应,他走到小区外,接到贺尧的电话,问他在哪里,要过来接他。
他明明知道方忽在哪里,也明明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却只字不提。路上很多人驻足,看方忽歇斯底里地冲手机里质问为什么要骗他。
贺尧轻叹了口气,解释这只是商业联姻,很正常,他没有和那个女人发生过什么,往后也不会和她发生什么,彼此只是履行作为各自家族子女的义务。
他声音冷静得好像方忽在无理取闹,好像方忽才是做错的那个人。
“贺尧,我没有办法和有妇之夫在一起。”沉默中,方忽仍然抱有一丝期待,他天真地想,既然没有感情基础为什么要结婚?联姻的话是不是可以离婚?
过了好久好久,贺尧不忍道:“对不起方忽。”
风撩动湖面,方忽低头不知所措地掐自己的手指,小声喃喃:“明明在那半个月前他还在游乐场里抱着我,说我是命运带给他最特别的礼物,在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吻我,望着天际的晚霞承诺他会满足我所有的心愿,只要我不要离开他...”
季崇文:“方忽。”
方忽摇头,语气淡淡的,“崇文,不用安慰我,我只想静静地待一会儿。”
整理好情绪,方忽靠向椅背,看着陷入回忆发呆的季崇文问:“崇文,你真的要和邓执分手吗?”
“嗯。”
“以前我巴不得你早点踹了他,现在我只希望你考虑清楚。”方忽轻叹,“邓执肯定有一定的人脉,我担心你跟他撕破脸,他会找人卡你的论文,不让你毕业。”
这个问题季崇文没有想过,他闻声转过来,表情凝重。
方忽以身举例,“我那天给你打完视频通话,和高中同学喝到很晚...”说到这里,方忽闭了闭眼睛,脸涨得通红,实在难以启齿。
当时他和高中同学两个人到酒店,衣服脱得干干净净,酒精上头,电石火花,结果房门突然被破开,本来以为是警察查错了房间,方忽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贺尧从床上揪下来,毛毯一裹,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出去,咬牙切齿地问他是不是活腻了。
也就是那天晚上,方忽从二楼翻出来,结果一脚踩漏,从窗外的桂花树上摔下来,撞坏了胳膊。
“反正就是姓贺的突然出现,坏了我的好事。”方忽长话短说,“他们这种人很容易出尔反尔,比如同意了分手,然后又找人监视我,不由分说地把我关在家里,说让我反思,跟有病一样...”
“邓执不是什么好人,你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鸡蛋碰石头。”方忽栽了跟头,说话都保守收敛了许多,“先把毕业证拿到为好,反正他这种人喜新厌旧,说不定找到新欢自然而然就不联系你了。”
“我之前怂恿你回应邓总,给邓执戴绿帽子的事情你也当我没说过。邓总那种道貌岸然的老男人比邓执可怕多了,你还是躲远点为妙”方忽边说边晃了晃打着石膏的胳膊,无声地警醒季崇文。
一件事不同的人总是会有不同的视角,不同的侧重点,这几天,季崇文待在图书馆写论文,时不时会想起方忽说的那些话。
贺总结婚了却还能面不改色地对方忽说出承诺,那邓海宁呢?他有联姻对象吗?他会听从家里的安排结婚吗?他结婚以后也会姿态如常吗?他的承诺可信吗?这时时刻刻被他影响的喜怒哀乐值得吗?
正出神,手机上弹出邓执的消息,说下周三回榆京,问他要聊什么事情。
两周前邓执出差,季崇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有件事想和他当面聊一下。
季崇文原本是想提分手的事情,但最近发生太多事,让他不得不决定再深思熟虑几天。
周一是季崇文的出勤日,他调回原来的闹钟,工位上多出一本台历。
本月月底的某个日期用红笔圈出,那是项目结束的日期。
是季崇文结束实习离开瑞和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