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崇文硬着头皮开门,迎上一张笑容中止的肃穆面孔,“你是?”
屋内的邓海宁先一步出声替他解围:“他不是外人。”
对方挑了下眉,进去经过季崇文身边,不露山水地冲季崇文微笑点头。
季崇文回以得体笑容,关上门,绕去屏风后的内室。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两人聊完了工作,周栖拐弯抹角地说:“半年不见,邓总对旁人的容忍度比之前高多了。”
坐在旁侧的邓海宁看他一眼。
周栖笑,“这是新来的助理还是秘书?还没学会泡茶怎么就上岗了。”
“桌上不是给你倒了温水吗?”邓海宁挽袖,跟他作对似的,“周先生想喝什么茶,我给你泡。”
周栖:“......”
邓海宁不依不饶,“不要看见一个人就想使唤过来给你端茶倒水。”
周栖打断他,“差不多行了,我不就说一句,你这护得没边。”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和刚刚谈论工作时的气场全然不同,冷不防,周栖问了句:“你四叔家是不是有个儿子叫邓执?”
提及这个名字,邓海宁捏了下杯口,他抬眼,在周栖眼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笑意。
邓海宁面不改色:“你从哪得知的?”
周栖瞥一眼屏风后,转而望着他笑:“我年前在郊外的一家酒店碰到过他,当时酒店登记错房间,在走廊和他迎了回面,我记得他当时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
邓海宁不以为然:“是吗?”
目光短促交换,周栖瞬间了然于心,接着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邓海宁姿态放松后仰,“崇文,出来和周先生打个招呼。”
闻声,季崇文搓了搓脸,做足心理准备,昂首正视着走出来,开口道:“周先生好。”
周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点头:“你好。”
邓海宁点点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过去坐,单人沙发周栖在坐,他那张是双人位。
当着周栖的面,季崇文觉得别扭,倒不是不愿意光明磊落,而是对方的眼神太犀利太透彻,一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马脚就已经全部露完的错觉。
季崇文端走茶壶,“我先去添壶温水。”
房间内有个小茶台,季崇文杵在旁边,倒掉壶内的水,又磨磨蹭蹭重新接上热水。
直到听到周栖起身,和邓海宁道别的声音,他才毫不掩饰地长舒一口气。
唐真和周栖的秘书候在门外,邓海宁目送他进电梯,转身回休息室。
入目的是季崇文瘫躺在沙发上的懒样。
邓海宁偏垂首,轻笑了声。
季崇文警惕睁圆眼睛,坐起来紧张兮兮地问:“人还没走?”
邓海宁托住他下巴,捏捏他两颊的梨涡,摆弄珍藏品似的,“走了,继续躺着吧。”
季崇文拍拍扶手,让他坐。
邓海宁撑着手臂,俯身问他:“怎么了?”
季崇文环住他的脖子,亲他侧脸,很认真地说:“别听他胡说,你才不是老牛吃嫩草。”
邓海宁忍笑,短距离对上他的眼眸,说悄悄话般,“你都听到了?”
“我不是草。”季崇文点头,再亲他下巴,“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邓海宁怔神一瞬。
他知道这首诗,知道这首诗歌颂的爱情,也知道这背后的紧密、交织、分担和永恒。
大型游乐场路程横跨几个区,出于经验之谈,方忽提议在那边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学校。
暴走几万步,又逢气温攀升,即使住了一晚,回校地铁上,季崇文和方忽两个人还是头挨着头呼呼大睡。
季崇文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完就上床趴着,一动不动地当板鸭。
桌下充电的手机响起,季崇文探出脑袋看了眼屏幕,嘀咕了句‘好烦’。
邓执连打了好几个,方忽都嫌他狗皮膏药,替季崇文接了,“崇文不在宿舍,你有什么事给他发消息。”
邓执在那边说了几句什么,方忽的神情由烦躁转为诧异,情不自禁抬眼,和投下目光的季崇文对上。
方忽淡声道:“我知道了,一会儿他回来我转告他。”
季崇文确定电话挂断后,问他:“他找我什么事情?”
方忽抿了抿唇:“他让我转告你,有个叫郑垣的找他,对他死缠烂打要钱。”
季崇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情绪激动地坐起来,下床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方忽隐隐约约猜出点什么,他先安抚季崇文,“崇文,你先别着急,这件事不一定是真是假,你也知道邓执那个人爱说谎,说不定是故意炸你的。”
微信里有新的好友申请,是邓执另一个微信号,这时候分不清是情绪主导还是什么,季崇文点下同意。
季崇文:你说郑垣找你了?
打下这行字,季崇文手始终在抖,他不信,不信郑垣有这么大的能耐,也不信命运会和他开玩笑,偏偏在他生活走上正轨时却要又一次面对。
邓执:图片
邓执:图片
邓执:图片
邓执:你自己看
久违的手脚冰冷恐惧漫布全身,季崇文手指抖得没有办法点开图片。
或者说他不用点开。
仅仅是小图就能辨认清楚郑垣那张脸。
他变得好老,可眼里的邪乎的贪婪一点没变。
邓执:让你的好海宁哥找人解决,别让他再来烦我
空白一片的大脑率先闪现出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不想让邓海宁知道。
不想再掘出一份不堪放到邓海宁面前。
季崇文:他去哪找的你?
邓执:堵在我家小区外面
季崇文:他做什么了?
邓执:你爸你不了解?
极具讽刺的反问,季崇文眼被刺痛,他闭了闭眼睛,忍耐着骤然急促的呼吸,深呼吸一口:你在哪?
邓执给他发了个位置。
邓执:我忙完过去,你先去
一旁的方忽顺抚他的后背,边安慰他:“先不要着急,肯定可以解决的。”
季崇文扔下手机,靠在出桌旁心力交瘁地捂住脸,片刻后,他换衣服出校。
邓海宁让司机四点来学校接他,下午的阳光刺眼,季崇文抬手挡在额头前,猛地想起来这件事。
他脑子太乱了。
季崇文给邓海宁发消息:海宁哥,下午谭老师让给我去找她,不知道几点结束,你不用让司机过来接我了,我结束了再给你打电话
他沿着校园的人行道低头打字,完全没注意不远处停在槐树下的黑车。
老余视线跟随往前,收回来看向后视镜。
邓海宁指尖摁压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沉默不语,他肯定也看出来了,季崇文前往的方向根本就不是教师办公室楼。
邓海宁扣下手机:“跟着。”
傍晚,邓执开车到约定的地方,他停好车,出来余光晃过一个身影。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又看了眼。
没看到熟面孔。
咖啡厅二楼,邓执走到角落靠窗位,低头扫了眼只有一杯咖啡的桌面。
他掀唇冷哼,对上人冷漠的视线,叫来店员给自己也点了杯。
邓执坐下:“三哥怎么肯放你单独跟我见面?还是说你是瞒着他来的?”
季崇文:“我来只想问你郑垣的事情,其他的我没有必要回答。”
邓执起身,不耐烦道:“那我又有什么必要非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呢?”
季崇文跟着起身,他叫住邓执:“执哥,我知道你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生我的气我理解,但是一码归一码好吗?”
邓执撇脸舒气,“你他妈少用这种年长的语气跟我说话,你跟邓海宁八字都不一定有一撇,少给自己搞身份加持。”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季崇文心里无奈,接过店员送来的咖啡推到对面。
邓执见状坐下,先逼逼赖赖地说了一大堆邓海宁的坏话,季崇文搁在桌上的手握成拳,“说够了没有?!”
邓执不服气瞪他。
季崇文额心直跳:“这件事和海宁哥没有关系,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他无辜?”邓执狗咬人一样,“他他妈的才不无辜,歪门邪道,见不得光的手段脏得要死,季崇文,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跟他一路人!”
季崇文听不下去,背着书包径直离开,毫不在意身后邓执喊他的声音。
邓执追下来,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地把郑垣的事情复述给他听。
季崇文猛地止步,他回头:“你给他钱了?”
邓执懒懒道:“给了十万,不打发不走,万一人身伤害我怎么办?”
“钱我会还你。”季崇文心事重重,“以后你不用管他,直接报警就行。”
邓执问:“你不怕他找上你?”
季崇文苦涩:“怕就有用吗?”
邓执不屑轻哼:“你告诉邓海宁不就得了,反正他脏手段多得是。”
季崇文睨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在当着我的面说海宁哥的坏话。”
邓执嘁一声,和他作对:“我偏说。”
走出几步,季崇文又折返回来:“郑垣怎么会认识你?”
邓执转转手里的钥匙,目光飘忽着四下移动,他咬住唇内壁,“那年他回来过,你当时不在家,我为了把他糊弄走,给了他一个榆京的地址,想着反正他也找不到,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走投无路,真的找过来。”
季崇文轻点头,道了声:“谢谢。”
邓执对他的道谢轻蔑至极,转身拐过人群走向电梯。
冷静下来,季崇文才拿出手机,他点开微信,发现邓海宁没有回他。
季崇文:海宁哥,你在忙吗?
坐进车内的人沉默不语,关灭手机,让老余改道回瑞和。
唐真大概是听老余说了,他下楼迎邓海宁,电梯上到高层,才试探问:“邓总,最近要不要多关注一下季同学?”
邓海宁手垂在身侧,垂顺裤管随着迈步摆动,他垂首转转腕表,似笑非笑:“不用,给他一些私人空间做自己的事情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