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执开车先到餐厅,进包厢不到五分钟,服务员领着季崇文敲门。
坐下一时无言,看到对面人脸上的憔悴,季崇文似有些讶异,他开口问:“你要说什么事情?”
邓执侧头点烟,苦涩地牵动嘴角,夹烟的手垂在身侧,烟雾网上燎动,他看了季崇文一眼,又接着抽烟。
或许是在做心理准备,又或许是真的有难言之隐,这次邓执变得异常沉默,异常孤僻。
邓执在烟灰缸里摁灭剩下的半截烟,“我想让你帮我和三哥求个情。”
季崇文皱眉反问:“求情?”
邓执把事情前因后果说给季崇文听,季崇文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他缓缓摇头,“海宁哥一向公私分明,按照你说的,海宁哥连他父母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因为我的一两句话就改变决定,我觉得你还是请专业的律师团队帮你想想对策比较好。”
烟蒂已经摁得变形,邓执的指尖仍在用力,他开口的每句话都捎带着叹息,有种无法掩饰的疲倦和烦躁。
邓执丢下烟蒂,“试试看。”
季崇文说话当然算话,只是这件事未免太特殊,而且邓海宁向来说一不二,他没有把握。
“崇文。”灯光下,邓执的表情复杂,他眼眶轻微泛红,咬了咬了唇后,哽咽道,“如果你真的能帮忙求情,那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你也不再欠我任何人情,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季崇文紧握着茶杯,低头注视杯中的微小的水涡,片刻后,他抬头,目光坚定而陌生。
季崇文望着他说:“一言为定。”
从餐厅出来,季崇文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打车去邓海宁的住处。
外来车辆进不去,他在小区外下来,边揪树叶边心不在焉地往里走。
当时听到邓执说以后再也不来找他,季崇文头脑一热就答应了,这会儿才觉得没有金刚钻真的不能揽瓷器活,他根本没想好要怎么跟邓海宁开口。
保姆不住户,季崇文自己开的门,他在玄关换鞋,鬼鬼祟祟地探头往楼上发散灯光的书房看。
很快,他听到有脚步声,季崇文忙心虚地垂下头,手忙脚乱地把换下来的鞋子摆好。
客厅的顶灯倏然亮起,邓海宁站在二楼栏杆旁,眼角浮出笑意,双臂好整以暇地搭上栏杆。
他什么都不用问,季崇文这会儿正心虚,一股脑全自己倒出来。
季崇文脱口而出:“我、我想你,所以打车过来了。”
说完,他还倒打一耙,眼神炯炯地盯着邓海宁,“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难道心里有鬼?”
邓海宁笑,信步下来对着他脑门儿弹了下,“先去洗澡,吃不吃东西?”
季崇文摇头,“我不饿。”
这晚季崇文心事重重,又不敢表现出来,窝在人怀里,到后半夜都没睡着。
没睡着也不敢动,季崇文保持着一个姿势,脑下的臂弯突然动了动。
季崇文见状往旁边挪,结果那只手又把他抱回来,耳畔泄出一丝笑音,“睡不着?”
季崇文嗯了声,半响,他问:“我把你吵醒了?”
邓海宁从身后拥着他,埋在他侧颈,亲昵又依偎的举动,“差不多。”
季崇文不再说话。
身后人的气息平和,在他跳动的脉搏上均匀吐洒,季崇文知道他没有再睡着。
季崇文慢慢转过去,在夜幕中,他的眼眸清亮,“海宁哥,我跟你说件事,你能别生气吗?”
邓海宁故作资深,“你先说什么事。”
季崇文泄气,又转过去背对他,小声嘟囔:“那我不说了。”
邓海宁:“确定不说了?”
怀里人犹豫地点点头,就在他躺回去之际,季崇文又蹭地回头,平躺着看向天花板。
季崇文扭头看他,“前段时间邓执给我发消息,说郑垣找到他了,我就跟邓执见了一面。”
邓海宁不见多意外,只平淡地问:“然后呢?”
季崇文认真道:“没有然后了,郑垣也没有再出现,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所以今天又去找了邓执,跟他说清楚如果以后郑垣再去骚扰他,就让他直接报警。”
夜色中,邓海宁无声牵动嘴角,目的达成般,他问:“你今晚见邓执了?”
季崇文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观察身旁人的表情变化,最后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邓海宁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适当展现出了一点醋意,搂着他接吻。
深吻牵丝牵连,暗色中的人影绰动,邓海宁探到他睡衣里,抚摸他平坦的小腹,“见他还说什么了?”
季崇文纠结,不知道能不能说,又怕错过这次再没有机会,“海宁哥,我今天在你办公室里听唐秘书说他来找你有事,那件事很严重吗?”
那晚邓海宁没有准确回答他,季崇文只好作罢,打算等两天再问。
隔几日,他去邓海宁办公室写答辩的文稿,正好听到邓海宁和邓执打电话。
季崇文抿唇,组织好语言,还没来得及起身,旁侧的手机亮了下。
邓执:谢了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两个字,季崇文思绪空白刹那,他下意识望向邓海宁的办公桌。
桌后的男人脸庞俊朗,深邃眉眼有冷硬之气,他翻阅文件,像捕捉到什么,抬起视线看过来。
季崇文垂首,在聊天框内打打删删,最后输入‘解决了就好’几个字发过去。
下一秒,季崇文怔坐在原地。
消息后跟着红色的感叹号。
邓执把他删了。
有道身影靠近,季崇文不动声色地扣下手机,笔尖在纸张上划动。
邓海宁摸摸他耳朵:“写完了吗?跟我下楼吃饭。”
季崇文放下笔,“走吧。”
他情绪有种淡淡的低靡,邓海宁捏住他脸,让他抬头直视,“季崇文,跟我说话要专心,不要在心里想着其他人。”
季崇文两侧腮被他捏进去,嘴巴鼓起来一点,无辜争辩道:“我没有。”
这件事翻篇,那之后季崇文在瑞和大楼外,见过几次邓执。
大多数时候邓执是公事外出,一行同事,他快步在其中,远远向季崇文投来目光,又迅速移开,已经完全是陌生人。
对此,季崇文也尤为轻松,这样也好,总算在他们之间彻底划上句号。
下班时间,邓执去接赵春琴,半路想起文件落在办公室,接上人又折返回去。
他把车停在楼下,让赵春琴在车里等。
不到二十分钟,邓执取回文件,他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低头系安全带,听见赵春琴叫他。
赵春琴问他:“邓海宁是不是谈恋爱了?”
邓执动作停了下,发动车子,不以为然道:“你听谁说的?”赵春琴倾身,神神秘秘跟他说:“我刚刚看到他从公司出来,司机把车停在园区里,他拉车门的
时候,后面明显还有一个人。”
邓执轻笑:“那你怎么就确定不是朋友?”
赵春琴狐疑不决,她靠回座椅,回想刚刚目睹的那一幕,她不会看错,车内伸出来一只手,邓海宁是握住了,又切实团进手心。
绝对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亲密。
赵春琴目光打量回邓执,他面容冷静地开车,不像满不在乎,反倒是有笃定答案。
“儿子。”赵春琴不确定试探,“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前方路口红绿灯,邓执刹停车,不耐地拧起眉头,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人,“妈,这种事情重要吗?风波刚过去,你消停点,不要再盯着邓海宁不放。”
赵春琴嗤笑,“我盯着他不放?这次的空头项目能过审批,跟他邓海宁脱不了干系,是我替他挡了灾,他就是容不下我们家,不然也不会把你姐除名,又把你放在无关紧要的部门。”
邓执叹气摇头,对邓盈的事情他一直有气,“妈,我姐的事情谁都不怨,就怨你!”
“怨我?”赵春琴一听炸了,事到如今仍嘴硬,“你们怎么能怨我?我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四口人好,当初你姐嫁过去是不是受益了?风水轮流转,早晚有一天还能东山再起,何必着眼现在这一段时间。”
邓执懒得理她,“反正我姐已经提离婚了,将来再怎么样也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赵春琴双手抱臂,冷着脸看向车窗外,她耿耿于怀,“你现在跟你爸一样,觉得我糊涂了,开始和邓家那些人穿一条裤子了,当初他们看不上你们父子俩的事情,你们都忘了,我为你们争取利益的时候,你们也也忘了。”
“我跟我爸又怎么了?”邓执烦躁地摁了下喇叭,“你不糊涂,那你做这么多糊涂事?”
赵春琴指控他,“你现在为了邓海宁都能骗我,跟我吵架,你还说你怎么了。”
又过一个路口,邓执郁气不顺,他僵下表情,“你不就想知道邓海宁是不是谈恋爱了,行,我告诉你,他谈了,人他妈还是从我手里撬过去的!”
后排的赵春琴惊声:“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