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声不断,秦子然沉默了片刻,说:“那我下个美服的。”
“书房里还有一台电脑,里面有。”宗故说着去拿了一台电脑出来,登录上去。
两个人并排坐下,等待开局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秦子然,游戏屏幕的蓝光勾勒出秦子然侧脸干净的线条,是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画面。
梦醒了,但是命运好像又按下了重播键。
他喜欢打ADC,秦子然最擅长打野,不过和他一起玩的时候总是选辅助。
来到美国后他也和朋友一起组过队,朋友夸他打得好,但就是脾气臭。
他懒得解释,假如你以前搭档过一个各方面都称心如意的辅助,就很难再对别人满意。
某种程度上,秦子然大大拉低了他对其他辅助的忍耐程度。
游戏进行到一半,河道两边逐渐聚集起了人,敌方在中路频频发起冲突。宗故想趁乱去对家偷个蓝,刚走一步,前方的视野忽然亮了起来,秦子然已经提前为他插好了眼。
“过来拿蓝,从右边绕过去,左边有人。”秦子然在地图上发出坐标,并跑到左边去打掩护。
宗故轻松拿到蓝buff,一波团战输出爆表,优势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后拿到本局MVP。
重新唤醒默契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只需要一个配合,一个动作,彼此就心照不宣。
他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跟秦子然玩游戏最舒服。
几局结束,天已经黑了,宗婗对于这个游戏也略懂一二,站在他两身后一阵观摩后评价:“你两简直不要太有默契!以前没少一起打吧?”
“以前是。”秦子然说完,起身去厨房接水,顺手就把宗故的水杯也一起带走了。
宗故也没说什么,坐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脖子,长时间的坐姿让他身体有些僵硬。
女生对于细节是很敏锐的,通过一些微小的动作、眼神、语气,宗婗很容易分辨出两个人的关系。
她判断宗故和秦子然之间的那种熟悉感,已经远远超越了宗故与绝大多数朋友的程度。
这就让她很纳闷,以前两个关系很好的人,为什么四年多没有联系?
思忖片刻,她凑近宗故耳边小声问:“我感觉你和子然哥以前应该相当熟悉啊,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他?而且你们甚至连微信都没有。”
宗故没什么表情地说:“那不是因为我出国了吗?”
“不是啊,你出国后也一直跟贺听哥联系啊,”宗婗想着,咂摸出点不对劲,“你跟子然哥,不会是……”
宗故知道她在想什么,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度:“不是,他喜欢女的,不要乱说。”
“哦。”宗婗吐了下舌头,见秦子然刚好拿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没再追问。
秦子然敏然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他把水杯递给宗故,很自然地转移开话题:“刚刚对面那个韦恩打得不错,如果他再发育几分钟,我们可能打不过了。”
“所以要速战速决。”宗故接过水灌了几口,正要讨论下一局的策略,看到秦子然的微信亮了一下。
秦子然也看到了,放下水杯埋头回复。
宗故余光撇到手机屏幕里的那个头像,很熟悉,是宗欣茹的。
他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暧昧期无外乎就是聊那些事。
他突然就对游戏失去了兴致,很快合上电脑站起身,表情冷淡地说了句:“不玩了。”
秦子然有些意外地抬头,只见宗故唇线紧绷,眉间的冷意像结了一层薄雾,隐隐透着几分不爽。
他犹豫着说:“刚九点。”
言下之意就是还可以再玩几局。
宗故没接茬,把电脑随手往桌子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既然你要聊天就好好聊天。”
这话里带刺,秦子然愣了一下,他们玩游戏的时候宗欣茹连续发了几条微信过来,他只不过是在休息时简短地回复一句,也没有占用游戏时间,不知道是哪里惹得这位爷不开心了。
高中的时候也会这样,有那么几次宗故毫无预兆地就生气了,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原因。
一旁的宗婗也感到猝不及防,她哥平时脾气说不上好,但起码讲道理,不至于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就生气。
然而今天宗故表现古怪,不知道是因为下雨天心情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秦子然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后,一时有些茫然。按理说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下午只补了不到两小时觉,晚上又玩了几小时的游戏,此时身体应该疲惫至极。
可是他却觉毫无倦意,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到空中,轻快又亢奋。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就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异常。
有那么几天,他能精神抖擞到近乎异常,用不完的劲,刷题打球练拳不在话下,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仍旧兴致高昂。
可有时候又会突然像被抽干了,整个人彷佛从高空跌落,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他几乎怀疑自己得了什么怪病的时候,身体又能恰好恢复正常。
今天他属于第一种状态,可能是初来乍到纽约的新鲜感,也可能是多年后再见到宗故的惊喜感。
总之现在他整个人兴奋得像是要飘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因为他得了一种叫做双向情感障碍的精神疾病,患者进入轻躁期的症状就包括情绪高涨、精力旺盛,思维跳跃,兴奋少眠。
他不禁感慨,原来那些他以为生命中欢快的篇章,都只是病情在作祟罢了。
不过在确诊之前,他是喜欢轻躁期的自己的,那种精神饱满、心思明亮的感觉总是可以盖过很多烦恼。
比如此刻,手机上不断跳出的来电也没有让他感到过分烦躁。
因为他跟宗故玩游戏的时候调了静音,没有第一时间接起来,所以许菀知一连打了三十多个未接来电,还连带着发来十多条微信。
窗外雨声嘈杂,手机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执拗的眼睛,秦子然看着它一次次熄灭后又亮起来。
他不想接,但是他知道如果今晚不能和他说上话,许菀知可能隔天就会坐飞机找到纽约来。
无奈之下,他深吸一口气,接下了这个电话:“喂。”
“然然,怎么一直没有接电话啊?妈妈很担心你。”话筒里许菀知的声音很温柔,像极了一个慈爱又担忧的母亲。
“去洗澡了没听到。”秦子然不想解释太多,讲越多的细节只会引来越多的问题。
“洗了这么久吗?”许菀知有几分怀疑,但是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见到宗叔叔家的女儿了吗?”
“嗯。”
“她喜欢你吗?”许菀知问,听见电话那头短促的静默后,又自顾自地说,“不过你这么优秀,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秦子然依旧没有接话,只是随手拿起书桌上的笔,在纸上乱划,笔尖带着不同寻常的力道,一下一下把纸面戳破。
“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许菀知开门见山,说出真正的目的,“宗家财大势大,对你以后争夺财产很有帮助,有这样的亲家,董事会自然也会向你倾斜。”
“刺啦——”,笔尖戳穿了纸,留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洞。
秦子然一天的好心情在此刻荡然无存。
“你怎么不问一下我喜不喜欢她?”他笑了一声,带着点讽刺的语气说,“也是,我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对吧,妈——妈——?”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托得又长又重,像一记极慢的刀,要把母子俩最后那点可怜的连接都割断。
许菀知在那头深吸一口气,她发现儿子已经越来越难以掌控,原本打好的满腔腹稿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她又打了几次都无人接听,只好改发成几百个字的微信,言辞温柔,语气体面。
她解释自己不是不在乎,只是宗家女儿漂亮优秀,挑不出什么毛病。更重要的是,一旦跟宗家的亲事定下来,周悦生的那个儿子就更没有资格跟他们坐在一个牌桌上分财产了。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
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的语气温和而从容:“你放心,我听然然说,他们相处得不错。”顿了顿,她又淡淡地接了一句:“像他们这样般配的,订婚也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