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故一晚上没睡好,迷迷糊糊中又梦到了高一那年。
那天在网吧加了秦子然的微信后,他们互相没再说过话。
直到一周后,某个放学后的傍晚,他在操场边上等人,恰好遇到学校里的篮球比赛。
他闲着无事,坐到了操场外的台阶上,篮球场周围人头攒动,他一眼看到了操场上一个挺拔的背影。
那人双手稳稳握住篮球,弯膝、起跳,动作干净利落,流畅得一气呵成。
篮球脱手的瞬间,在空中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最终穿过篮网。
是个漂亮的三分球。
“啊!!秦子然!!”围观的女生激动大叫起来。
初秋的风还带着点热度,吹起秦子然额前的头发,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水,转头看向宗故坐着的方向。
夕阳斜斜洒下来,他整个人像是站在光里,隔着嘈杂密集的人群,忽然对着这边浅浅笑了一下。
那笑很明亮,像是掠过海面的光,一眼万里。
宗故忽然有些晃神,心脏好像被谁轻轻碰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但是注意力却总是会被拉回篮球场上。
回家后没多久,他收到了秦子然发来的微信。
对方的微信名叫“子非鱼”,头像是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影,看着有些压抑。这与秦子然在现实中留给他的印象截然不同。
他顺道进秦子然朋友圈里逛了一圈,对方设置了仅半年可见,但是最近半年内什么也没有发过。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背景图,一半是绚丽的色彩,一半是单调的灰色。
这是宗故第一次感受到秦子然的割裂。
子非鱼:今天在篮球场上看到你了,考虑得怎么样?
宗故盯着那行字,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如此执着。
艹:你怎么就笃定我会打篮球?
子非鱼:没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就一副会打篮球的样子。
艹:……没有
子非鱼:其实我是篮球队队长,对大一新生做过调查,你在中学挺有名的。
艹:哦。
子非鱼:这周五放学后有场练习赛,来吗?
宗故翻转着手机,在心里权衡了几秒。
他还没回复,秦子然又说:你微信名挺别致的。
宗故看着自己微信名上那个“艹”字,是某天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改的。现在再看,的确有点中二。他想了想,顺手改成了“RMB”。
人民币嘛,招人喜欢点。
还不等他回复,秦子然又干脆利落地发过来一串时间地址,附上一句:周五见。
宗故向来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但他又为秦子然破了一次例。
周五的练习赛是选新生拔赛,除了宗故还来了十多个高一新生,他的发小贺听也在其中。
贺听跟他同级不同班,刚入学时就问过宗故要不要一起进篮球队,被他一口拒绝。
这会儿再见到人,贺听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是不来吗?”
宗故含糊地应了一声:“改主意了。”
他们被分成几组跟高二的队员混编对战。
秦子然只在最开始跟宗故点头招呼了一下,眉眼里带着点懒散的笑,转眼便恢复了不偏不倚的口吻,全程公正冷静地指挥与记录。
直到最后练习赛结束,他们两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选拔还算顺利,宗故表现出色,几次精准的抢断和远投得到队友的夸赞,教练也对他印象深刻。
夜色逐渐暗下来,操场上的灯亮了一半。宗故背上单肩挎包,跟贺听一同离开学校。
周五晚上是没有晚自习的,他一般都会回家吃饭。练习赛拖得比想象中久,走到校门口与贺听分开后,他想给江雪打个电话,说会晚点回家吃饭。
可是他翻遍了书包,都没找到手机。他又折回去,操场上已经没几个人了,只剩秦子然和校队教练在说话。
秦子然校服的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手腕,一边听教练讲,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篮球。
知晓宗故折返的原因,他主动帮忙找起了手机。从操场到教室、再到厕所,他们几乎把宗故下午待过的地方都找遍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秦子然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看清来电号码时眉头皱起,接着又有几分不耐烦地重新塞回兜里。
宗故不想再耽误他,淡声说:“算了不找了,你也早点回家。”
“谁给你说我要回家了?”秦子然眉峰转动,眼里闪着一点不安分的光,“回家多无聊。”
宗故看着他这表情,没来由想到了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
果然,秦子然接下来就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网吧。
宗故微挑眉梢,想不到这个优等生还是个网瘾少年。
“不了,我妈等我回去吃饭。”他说。
秦子然也有些意外,这人看着一副散淡样,没料到居然会准时回家吃饭。他侧头问:“那你怎么回家?”
宗故家距离学校不近,一般他都是打车回去,但现在手机丢了,也没法叫车。
秦子然很快猜到了他的心思,主动提议:“我帮你叫个车吧。”
“行,回去转钱给你。”宗故也没客气。
“不用了,”秦子然低下头在手机上操作,“是我怂恿你来参加练习赛的,不来你手机可能就不会丢。”
宗故抿唇,觉得这是两回事。
但还没开口,秦子然又笑了一下:“要不你加入篮球队吧,这样你就有很多机会可以还钱了。”
路灯的光线在他眼底亮了一下,宗故眯着眼,刚想说什么,画面忽然碎裂,下一秒,那光变成了卧室里的晨光。
原来只是做了个梦。
天微微亮,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胸口有点发紧。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秦子然了,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惜潜意识从不说谎,原来自己连最细微的片段都还记得。
他挣扎着起床,脑袋昏沉沉的,今天是周一,他还要去趟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最初不过是他的两个富二代学长一时兴起开的潮牌店,当初两人瞎折腾一番,结果亏得一塌糊涂。作为店里的第三投资人,宗故那年正好暑假闲着,起了点兴趣,死马当活马医地接手下来,把实体店卖了主推网络销售,谁知经他一番改造这牌子竟然又给盘活了。虽说没什么大额盈利,但至少不再亏损。
两个学长见状,干脆心安理得地退居后台,把所有运营权都交到他手里。
宗承本想让宗故进风投公司实习,但见他这边生意做得还算有模有样,也就作罢。儿子毕竟随了他,骨子里有点经商的天分,他没有理由反对。
经营一个网店需要很多知识,宗故摸索了将近一年,才逐渐了解其中的门道。
现在网店销售走上正轨,他也不需要像当初那样亲力亲为。
今天主要是去和团队讨论新一季的设计和营销策略,开了半天会,宗故刚想休息一会,就看到宗婗发过来的微信。
Ni酱:子然哥问可不可以借你的剃须刀用一下,他忘记带了。
Gu:嗯。
回完消息他在办公室快速吃了顿午饭,看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Ni酱:客厅那盆绿植叫什么来着?子然哥在问。
Gu:龙血树。
放下手机时他突然想起,以前在国内他家就有一盆龙血树,秦子然问过同样的问题。
说了这么多遍,怎么还是不记得呢?
这次宗婗有些不耐烦了:你们两个能不能互相加一下微信?为什么非要我在中间传话?搞得像分手情侣似的。
说完她就把秦子然的微信名片推送了过来。
宗故:……
他点开秦子然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可爱的白色博美,毛发是浅浅的杏色,圆圆的眼睛黑得发亮,秀气的鼻尖十分惹人怜爱。
这张照片还是宗故拍的,里面的博美叫豆子,算是他们一起养过的小狗,只可惜后来染病去世了。
记忆翻滚而来,宗故忽然感到心口一阵钝痛。
原来秦子然也没有忘记啊。
“Lucien,我们现在决定一下冬季款要合作的KOL?” Jessie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是营销部主管,三十出头热情洋溢的ABC,做事果断麻利,说话带着一点快节奏的纽约腔。
宗故快速平复了一下情绪,给秦子然发去好友申请,然后合上了手机。
品牌与KOL的合作牵涉繁杂,从签合同、寄成衣,再被KOL穿上并“不经意”发到社交媒体上,每一步都需要提前筹备。
尤其在美国这种工作效率不算太高的地方,提前半年计划并不算久。
谈起宗故能把网店做起来的原因,除了有敏锐的时尚审和策略眼光,更重要的是他知人善用。
Jessie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宗故虽是老板,但也跟着她学了很多。
两个人一聊就聊到下班时间,结束告一段落,Jessie兴高采烈地在工位上补妆。
宗故整理文件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有约会?”
“嗯,要去男朋友家吃饭。”Jessie有一个交往了五年正在谈婚论嫁的对象。她补好口红,转头问:“Lucien,怎么从来没听说你谈过对象?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宗故正从兜里掏出手机,恰好看到秦子然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并在一个小时前问他晚饭有什么安排。
所以她问这话的时候,宗故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秦子然。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声音不咸不淡:“喜欢见过一次就忘不掉的。”
Jessie的表情耐人寻味:“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你有喜欢的人。”
宗故直言不讳:“有过。”
“哦?”Jessie擅长抓住对话中的重点,“现在不喜欢了吗?”
宗故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气氛异常安静。
很多时候沉默亦是一种回答,Jessie了然,不再追问,收拾好自己的包告别后走出了办公室。
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宗故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思忖片刻,给秦子然回了条微信。
Gu:你今天晚上没有约会?
秦子然回复得很快:我正在约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