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故从卫生间出来时,唱歌的人正跑着调,另一堆人围坐一团,吵吵嚷嚷地玩着喝酒游戏,有人笑,有人起哄。
秦子然独自坐在一边,背靠着沙发,安静地看着KTV屏幕。
宗故下意识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你妈今天怎么又肯放你出来玩了?”
秦子然偏头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她就是一阵一阵的,一直都这样。”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高个女生,黑色长发垂到腰际,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漂亮又成熟。
几个高二的学生站起身,主动叫她瑶姐。
沈瑶点点头,算是回应。她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随后径直走了过来,坐到了秦子然的另一侧,十分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天忙什么呢?”
秦子然侧头:“还是那样。”
沈瑶给自己倒了杯酒,笑着问:“那有没有想我?”
秦子然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于这样的对话早已习以为常,随口道:“没怎么想。”
沈瑶听罢,嗤笑一声,把杯里的酒喝完,凑近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秦子然淡淡笑了一下。
宗故握杯的手僵住,心中生出一些说不清的异样感,直觉秦子然跟这个女生关系匪浅。他竖起耳朵,想听到更多对话,却被周煜拽住胳膊:“快来点歌。”
心思还停留在秦子然那头,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想唱。”
“那就喝酒,”周煜朝他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别当电灯泡啊。”
宗故心口微滞:“电灯泡?”
“哎呀,这你都看不出来?”周煜对着秦子然和沈瑶的的方向努了努嘴,“人家暧昧着呢。”
宗故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用力撞了一下:“他们……是一对?”
“不知道,”周煜耸肩,“应该友谊之上,恋人未满吧。瑶姐今年高三,我们都猜秦子然要等瑶姐高考完才表白。”
表白?
这个突兀的词在宗故脑子里嗡地一下子炸开。
秦子然喜欢她?
他没来得及理清这个念头,手中就被塞进一杯酒,酒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格外的苦。
“来来来,喝!”
他被推着坐进人群,音乐声重新涌上来,混着碰杯的笑声,异常刺耳。
酒喝了三旬,在晃动的灯光里,宗故隔着人群看见秦子然还在跟沈瑶聊天,秦子然时不时会笑一下。
其实秦子然这人很懂分寸,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只要他想,说出的话也总是恰到好处。
但是他很少露出这种熟稔的、放松的微笑。
今天从沈瑶坐下后,他就一直在对她笑。
宗故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只觉得心里像是放出了一只小怪兽,不动声色地啃噬着神经。
“砰——!”
有个玻璃杯被热闹的人群推了一把,碎裂在地,打碎杯子的人好像是徐岩,他很快叫来服务员打扫。
宗故猛地回过神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看了太久。
他为什么要一直关注秦子然?又为什么会为这种事感到烦闷?
这些都无从得知。
只不过唱歌的人又跑调了,包厢里的空气愈发闷热,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不到十点,他站起身给大家告别。
秦子然看他喝得有些醉,起身问要不要送他回家。
他维持着镇定,摆摆手说不用。
出了KTV的大门,一阵冷风袭来,酒意散了几分,他裹紧了外套,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被一并带走了。
江雪又去外地录节目了,家里没人,他回家后躺在沙发上放空。
秦子然时间掐得很准,没几分钟就发来微信,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他不知道秦子然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关心,只是有些冷淡地回复:到了。
那边没再说话。
宗故盯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爬起来,上BBS搜了一下沈瑶这个人,帖子很多,貌似也有不少爱慕者。
讨论最多的,是上学期的运动会。据说她跟别班的一个男生起了冲突,闹得很难看,后来是秦子然出面,帮她把人挡回去了。
具体细节宗故不得而知,只知道帖子里一水儿地在嗑CP。
【散了吧撤了吧,别做梦了,秦子然什么时候这么护过别人?】
【这暧昧的眼神,这出手的速度,秦子然对她没意思我把手机吃了】
【我宣布我失恋了,女神已经有人罩了】
【当时我在现场,秦子然是真的护犊子!】
……
宗故忽然忆起,其实他第一次搜索秦子然时,就搜到过沈瑶的名字,只是当时自己没有在意。
他又刷了几页,觉得没意思,干脆把手机扣在一旁,起身去了客厅,随手点开一部鬼片,画面一帧帧闪过,他却总是走神,脑海中仍旧会无端冒出秦子然的影子。
他不得不把音量调大,在诡异阴森的背景音乐中,终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接下来一周宗故都没去篮球队,也没见过秦子然,除了篮球队,他们好像也没什么联系的必要。
周五中午他走到食堂门口,打菜队伍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和他一起的同班同学杜杨探了个脑袋往前看,伸手拽了拽他:“喂,那个是不是你好朋友?”
宗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贺听就黑着脸站在队伍里,右侧衣服湿了一大片,还挂着些许鸡蛋紫菜。
地上散着打翻的碗筷,一片狼藉。
他对面站着一高个男生,语气冲得不行:“都他妈说了我着急,摆个丑脸给谁看?老子又不是故意的!”
贺听还没完全发育,比高个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先输了几分。他沉着脸,正要发火,宗故已经两步并做一步冲上去,伸手推了高个男一把:“谁他妈这么道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欠你全家!”
高个男被推得一愣,火气立刻窜上来,抬手就想反推回去。宗故抬臂一档,顺势把他的手打偏。
气氛紧绷时,不知谁低声说了句:“李导来了。”
高个男动作顿住,瞬间偃旗息鼓了。
李导是高三的教导主任。他走近,看见高个男,眉头皱起:“裴京,你怎么又惹事?家长请了吗?”
高个男立刻换了副表情,嬉皮笑脸地说了句:“我爸那个……有点忙”。
说完一转身溜走了。
宗故回头看着贺听湿透了的衣服,问:“现在怎么着?”
“真他妈背,”贺听眉峰蹙起,“只能回一趟家了。”
幸好他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两人从食堂门口出来,迎面撞上秦子然,还有在他旁边的沈瑶。
秦子然目光落在贺听的衣服上:“这是怎么了?”
贺听一句话带过:“倒霉。”
宗故也觉得自己倒霉,怎么在这儿也能碰到这两人。
秦子然转头看向宗故:“吃完饭了?”
“没,”宗故语气敷衍,“先跟他回趟家。”
秦子然还想说什么,宗故已经大步先走了,没有要寒暄的意思。
贺听快步跟上,察觉对方心情不佳,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的脸比我还臭?”
宗故反问:“遇到蠢货不能臭脸?”
“不是,”贺听眯起眼,“遇到秦子然后你脸更臭了,你两怎么了?”
宗故垂下眼:“没怎么。”
贺听看着他,欲言又止。
两人回到家,贺听回卧室换衣服,宗故随手打开电视,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翻口香糖时翻出一封情书。信纸被折叠得很整齐,落款像是个女生的名字。他粗略扫了一眼,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可能是隔壁班的。
他从来对女生都不感兴趣,小时候看电视,也只有男性角色才能吸引他的注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围的男生会开始讨论班上的女生,渐渐有人开始谈恋爱了。
宗故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时,结论来得很快——如果他要谈恋爱,那对方最好是男的。
这个念头并没有给他带来困扰,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他一向对自己坦诚,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
更巧的是,在某次不经意的交谈中,他发现贺听也只对男生感兴趣。
两人并没有郑重其事地讨论过,但彼此心照不宣,偶尔还会互相打趣。
手中的情书字迹整洁,用词小心翼翼,只是克制地表达对他的好感,但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卑微的,也注定是得不到回应的。
他没法回应,只能重新把情书塞回书包。
只是此时此刻,一个突兀的念头冒了出来。
秦子然大概也收到过很多封情书,他必然不会给每一个人都回应。
此时贺听从卧室走出来,问他想点什么外卖。
宗故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真的太无聊了,才会一遍遍想起秦子然。
既然无聊,那不如谈个恋爱吧。
那么谁最合适?
应该是贺听,他们性格合得来,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喜欢男的。
他抬头,用十分自然的语气问:“想不想谈个恋爱?”
贺听愣住:“和谁?”
宗故:“我。”
电视上正放着不知道哪一年的跨年晚会,噼里啪啦地放着烟花。
贺听下意识后退一步,指着电视屏幕,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这烟花是不是在你脑子里炸开的?你被炸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