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先是短暂的死寂,随即一阵哗然。
在双方队员聚拢前, 场边的教练和裁判迅速冲入赛场拉开两边人,生怕矛盾进一步升级。
秦子然这一脚挺重的,12号倒在地上,蜷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扶着站起来,嘴角发白。
双方人被彻底拉开后,裁判亮出两张红牌,同时罚下秦子然和对方12号。
秦子然冷静地点了下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宗故愣在原地,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事,”秦子然看向宗故刚刚被踢到的腰部,问,“痛吗?”
其实还是很痛,不过宗故摇了摇头。
下一秒,秦子然抬手,在他的后劲上按了一下。灼热的掌心刮过皮肤,热意随之蔓延开来,泛起一阵轻微的酥麻。
他什么都没说,但宗故知道,他是想借此安慰他。
比赛草草结束,队员们骂骂咧咧地下场了。
宗故扶着腰回到了休息室,正好听到李教练压着怒气的声音。
虽然这只是一场友谊赛,但他还是气得不轻。
一中篮球队长在比赛现场带头打人,这事传出去,脸往哪搁?
李教练大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是队长?!”
“嗯。”秦子然站在门口应了一声。
“队长是要在大家情绪上头的时候带头冷静,不是带头打架!”李教练越说越气,“懂不懂?”
秦子然从善如流地点头:“懂。”
“那你……”李教练看着他,话倒嘴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冲动什么?”
秦子然停了一下,语气平静:“看他们打了我们的人,不爽。”
这时,有人推门进去。
“教练,他们那个12号真的太嘚瑟了,”徐岩说,“老黎都进医院了,实在是忍不了。”
“就是,”周煜接着附和,“要不是队长速度快冲上去,我也要上了。”
“都给我闭嘴!”李教练一拍柜子,“打篮球不是斗殴!想打架的,去隔壁学武术、学跆拳道,赶紧给我办退队手续!”
他扫了众人一眼:“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了。
隔了几秒,宗故开口:“是我先动手的,别怪其他人。”
李教练转头看向他,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让你上场是让你盯着12号,不是让你打架!这是友谊赛,要是在正式比赛季现场斗殴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什么?”宗故问。
“禁赛,一整个赛季!”李教练一字一句地说,“秦子然他们这种高二的,高中生涯也别再想打了。”
学校有明文规定,高三的同学要把学习重心放在学习上,不能参加学校篮球联赛。
宗故沉默地低下头。
“行了,”李教练看了眼宗故,语气缓了缓,“刚刚被踢得严重吗?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别耽误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方12号问题很大,我之后会跟他们教练沟通,以后也不会再跟17中约练习赛了。至于秦子然,回去等学校的处罚通知。”
队员们纷纷点头,陆续离开后,休息室安静了下来。宗故走道半路,发现自己的手机落在衣柜里了,回头去取,正好听见李教练的声音从休息室飘来,似乎正在电话里跟上级汇报情况。
“诶,对方实在是太过分了,恶意打伤我这边三个队员。我手上这批孩子啊?他们是我带过最听话的一届,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冲动成这样。”
“是对方欺人太甚,秦子然以前从来没打过架。”
“年轻人嘛,火气大点也正常。”
“处罚肯定是要给的,但不要影响下学期的比赛。”
宗故:“。”
拿上手机,宗故顺手回复了几条打比赛时积攒的消息,走出篮球馆发现秦子然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等人?”他走上前问。
秦子然瞥了眼他被踢到的部位,说:“等你去医务室。”
宗故愣了下,被这样不动声色的照拂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不用吧,也不是什么重伤。”
被踢的时候确实痛,可这会儿已经缓下来了,没什么感觉。不过他确实要去医务室,因为贺听在那里。
“还是去看看,有些伤不会立刻显现出来,”秦子然说,“而且我也要去看看贺听。”
“哦。”宗故刚冒头的那点小雀跃立刻被后面这句话按了回去。秦子然只是作为篮球队长对队员例行关心,并非对他特别关照。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老黎怎么样了?”
“骨折,已经送去人民医院了。”秦子然说。
宗故低声骂了一句:“12号那种人,就这么算了?”
秦子然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会的。”
两人走到医务室门口,贺听已经包扎好伤口,校医检查了一遍宗故的伤口,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边说:“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回家去冰敷,疼的时候可以吃点止痛药。”
“用什么冰敷?”秦子然问。
“冰袋,”校医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受伤部位几个小时后可能会出现淤青,不用紧张,可以擦点药膏,但要是突然产生剧烈疼痛或者出血,就直接去急诊。”
“还会剧烈疼痛或者流血?”秦子然眉头一皱。
“我只是说万一,概率很小,”校医看了看在一旁明显没当回事的宗故,又转向秦子然,“你跟我去拿药,回去注意盯着你同学冰敷一下。”
“好。”秦子然跟着校医走了出去。
门关上,医务室只有贺听跟宗故两人。
安静了一会儿。
贺听忽然说:“你过来。”
宗故按他说的走进了一步。
贺听继续说:“亲我一下。”
宗故顿住,睁大了眼睛:“你发什么疯?”
贺听思忖着怎么先发疯的人还指责起他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现在受伤了,需要安慰一下。”
宗故环顾了一圈:“这里是医务室。”
“嗯,没错,秦子然随时会回来,”贺听一只手拖着下巴,憋着笑逗他,“所以我想要你亲我一下。”
宗故肢体僵硬地凑过去,动作迟疑。
平心而论,贺听长得很好看,五官温润,眉眼干净,放到哪里都不缺人喜欢。
但他偏着头,怎么都下不去嘴,甚至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和说不出来的别扭。
他们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贺听望着他:“你起码要对一个人有生理欲望才能谈恋爱吧。”
宗故脑子很乱,已读乱回:“他们去哪拿药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校医和秦子然走了进来。
宗故舒了一口气,立刻站直身体。
秦子然看宗故表情怪异,随口问道:“你两在做什么?”
贺听面不改色地说:“他说我头发上有蜘蛛。”
“蜘蛛?”校医看过去。
“已经不见了。”贺听说。
从医务室出来,食堂已经没剩什么饭菜了,三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对付。
等面的间隙,秦子然从书包里拿出冰袋,扔到宗故面前:“趁现在敷一下。”
宗故觉得没必要:“真不用。”
“医生让我盯着你敷,”秦子然说,“快,自觉点。”
看对方那副认真的模样,宗故不情不愿地拿起冰袋。
受伤的位置在右后背,动作怎么都别扭,秦子然看他半天没对准,直接伸手把冰袋拿过来,顺势掀开他的衣服。
那一片的淤青已经渐渐显现出来,白皙的皮肤上洇出一片红色。
秦子然顿了一下,拿着冰袋贴了上去。
冰袋很凉,宗故下意识绷直了背。
“别动,”秦子然一手按着他的腰侧,低声说,“一会儿就好。”
声音轻得像在哄人。
宗故原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安静地坐着,没再动了。
贺听一边吸着面条,一边揶揄:“哟,今天这么配合?”
宗故懒得理他:“吃你的面,少废话。”
上完晚自习回家,宗故刚打开手机,就在篮球队的群里看见秦子然发出来我自我检讨:
“今天在跟十七中的比赛中,我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在对方球员打脏球并出手打伤我方三名队友,致一人脚部骨折、一人腹部受伤、一人背部软组织挫伤的情况下,我作为队长,不应情绪失控,主动踢人。事实证明,这种处理方式除了让对方球员无法继续伤害我方队员之外,并未解决任何实际问题,还会让我多写一份检讨。今后我将引以为戒,努力在类似情况下保持冷静克制。”
下一秒,一条“哈哈哈哈哈哈”的消息没心没肺地跳出来,又很快撤了回去。
李教练发了几个问号,紧接着,大家接二连三地发了点赞的表情包,冲散了教练的消息。
宗故扬起嘴角,给秦子然发过去一条“666”。
过了一会儿,秦子然回他:“记得冰敷。”
周一早上,学校在升旗仪式宣布了对秦子然的处罚结果:禁赛三个月,记过一次,现场批评教育。
同一时间,学校公示栏也贴出了通报。讽刺的是,不远处正好挂着学校物理竞赛的获奖名单,秦子然位居首列。
一边是处分通告,一边是光荣榜,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学校为了显示自己奖惩分明。
而李教练那边,一如既往地罚秦子然去扫篮球馆一个月。
对于秦子然的处罚,宗故于心有愧。如果不是他当时冲动推人,或许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
周一下午,他去了篮球馆,打算帮秦子然一起打扫。
到了才发现,已经有几个高二的队员先一步到了现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结果没一会儿,悉数被李教练轰了出来。
“我罚的是秦子然,”李教练铁了心让他这次长记性,语气强硬,“你们多一个人帮忙他就多罚一天。”
众人只能悻悻而归。
宗故没立刻离开,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斜眼瞥见篮球馆外的走廊上,有两个同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拖地,于是走上前去问:
“同学,你们犯了什么校规?”
一个吊儿郎当的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话。
另一个同学指了指自己浅棕色的头发说:“染发。”
当晚,宗故去理发店坐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秦子然照常一个人来打扫篮球馆。
他扫着地,听见外面走廊上有脚步靠近,本能地抬起头。
最先入目的是一抹酒红色。宗故背光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拎着扫把,酒红色的头发在光里过分醒目。
他嘴角勾着笑,冲秦子然招手。
那笑很明艳,带着一丝张扬的味道。
少年轮廓分明,神情有点漫不经心,斑驳落日在他脸上晃了一瞬,像一帧被误放进现实里的美好胶片。
很生动,也很很鲜活。
秦子然的动作停住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幕以后会在梦里反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