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婗回家时,看见蜷在沙发上睡得很沉的宗故,和在一旁玩着游戏的秦子然。
客厅光线昏暗,宗故翻了一个身,腿上的毯子滑落了一半,秦子然动作娴熟地拉起来给他盖上。
两个人的姿势并不亲昵,但画面却莫名和谐,像是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宗婗怕吵醒宗故,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好些了吗?”
秦子然歪头看了一眼宗故:“烧退了,但还不太有精神。”
宗婗点点头,把新买的水果带到厨房去洗。
她记得宗故喜欢吃柚子,特意买了几个,剥好放进盘子里,没想到冰箱里已经摆着一碗剃干净皮的柚子肉。
宗故比较懒,一般是吃多少剥多少,只可能是秦子然剥的。
她思忖着,一边感叹秦子然竟然对朋友耐心到这份上,一边洗了些草莓葡萄端着来到客厅。
此时宗故已经醒过来,顶着一天乱糟糟的头发坐在沙发上,秦子然手里拿着药试图给他。
宗故皱着眉,声音沙哑:“不是吃过了吗?”
“八小时前吃的,”秦子然用手背试了下他的额头,“又有点烧起来了,别闹,快吃。”
宗故恹恹地别开头:“好烦。”
秦子然没有惯着他,手掌直接按住他的头顶,用了点力把脸掰过来,语气是少见的强硬:“吃完再睡。”
宗婗愣在原地,等着他哥发火。但很神奇,宗故嘴上虽然骂骂咧咧,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秦子然左手端着一杯水,像是怕他反悔,干脆亲手把药喂进他嘴里。
宗婗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说不出哪里奇怪,只觉得眼前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而又奇异的气场,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旁人隔绝开来。
她进不去。
等宗故把那颗药吞下去,她把水果盘留下,自己默默回屋了。
药效发作后,宗故感觉脑子清醒了些,伸手去摸手机,发现屏幕漆黑,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关过机。
打开手机,Oliver的一条条短信接踵而至,宗故简单回复了两句,对方立刻提议要过来看他,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应付,想都没有就拒绝了。
正在玩游戏的秦子然见他打开了手机,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早上你手机太吵我就关了,有个叫Oliver的人一直在找你。”
宗故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秦子然睨他一眼:“他似乎很关心你。”
宗故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知道。”
秦子然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宗故念叨了两句想吃些清淡的,秦子然索性叫阿姨别来了,亲自去附近超市买了些新鲜蔬菜。
宗故坐在客里看电视,听见厨房里下油锅时激起的滋滋声。
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日落时分,夕阳隐退,温和的余晖萦绕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秦子然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低头凝眉的瞬间,深邃的五官被晚霞渡上一层轻柔的金色。
恍然间,宗故又回到了高中。
回到江雪化疗的那段时间,他在医院学校两头奔波,忙得不可开交。
是秦子然,一直都是秦子然,在那些漫长又压抑的日子里始终站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记忆里穿着校服的秦子然挽起袖子,在自家灶台上给江雪煲鸡汤。砂锅飘出氤氲的热气,那人忙碌的身影,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似乎跟面前的场景重合了。
不知为何,他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美国这边的灶台功率跟国内好像不一样,”秦子然抬头看他一眼,随意说着,“爆炒不起来。”
宗故睁开眼,收起万千情绪:“不知道,没炒过。”
“这个西葫芦跟国内的长得也不一样。”秦子然继续吐槽。
“能吃就行。”宗故说。
秦子然瞥他一眼,心头生出一丝对牛弹琴的无奈。宗故这人吧,嘴上说着随便,可真到了桌上,稍不合胃口就会撂筷子。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捡过多少份被宗故嫌弃的外卖了,到最后都是他重起炉灶。
宗故倒也给面子,他做的都会吃干净。
如果世界上真有豌豆公主,那宗故应该是脾气暴躁的豌豆王子。
豌豆王子又在家躺了一天,秦子然也哪都没去,两人在家心照不宣地延续了前一天的模式。
宗婗继续在家当了一天透明人,以至于晚上出门跟Leo吃饭时,半响都没组织好语言,不知该从何说起。
以前她从未觉得有异,可就她哥生病这两天,她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她似乎瞥见了某些深埋在地底、被岁月尘封多年、可以称之为感情的东西。她仅仅只捕捉到了零星的几点,但就是这几点,让她无端觉得,那些掩埋在荒草之下的,应该远比露在地面上的这些要深沉、要庞大得多。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Leo问她。
宗婗拿着刀叉,斟酌再三才开口:“这两天我哥不是生病了吗?子然哥一直守着他,我在家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这不是好事吗?”Leo没懂她话里有话,安慰道,“说明你未来姐夫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也是,”宗婗笑了笑,将脑海中惊世骇俗的猜想强行压了下去,“应该是我想多了。”
第三天早上,宗故身体好转,本想去赛车,但秦子然借着养身子之名,把他拐到了梵高的画展。
周三美术馆里人不算多,墙上挂着深蓝色旋转着的星空,金黄色浓烈的向日葵,白色固执向上生长的柏树。
秦子然在旁如数家珍地讲着这些画背后的渊源,宗故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跟贺听肯定能聊到天荒地老。”
其实宗故对逛画展、博物馆之流的一直没太大兴趣,每次逛完他都很困。
他在纽约总共就逛过三次博物馆,一次陪贺听,另外两次都给了秦子然。
又逛了十分钟,秦子然看他无趣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作罢:“要不你带我去逛一下N大?来这么久了还没去过。”
“N大没有校区。”宗故说。
N大的教学楼分散在曼哈顿各处,非要说的话,曼哈顿就是N大的校区。
最后宗故带他去了华盛顿广场。N大的图书馆和几个主要的学院楼都在这里。
虽然是暑假,但图书馆依旧开着,有不少学生进进出出。
图书馆门口有一片大草坪,不少人正惬意地躺着晒太阳看书。
秦子然想进去逛一圈,宗故在旁泼冷水:“你又没带学生证。”
紧接着,秦子然变魔术般从兜里掏出一张紫色的学生证。
宗故只好伸手给他比了个六。
行吧,原来这人连来图书馆都计划好了。
两人进了馆,秦子然去物理区域找书,旁边有学生在做小组讨论,宗故生怕秦子然又心血来潮拉着他温故知新,趴在桌上装睡。
几秒后,后脑勺传来一阵戏谑的触感,秦子然伸出食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他的软发:“别装了。”
“我这是PTSD,”宗故不爽地抬头,“可能世界上只有豆子能理解我。”
说起豆子,两人同时都安静了。或许都同时想起那只小狗离开的日子。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宗故刚办完母亲的丧事,秦子然自顾不暇。生活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兵荒马乱,后来他们失去了豆子,到最后也失去了联系。
气氛突如其来的低落,秦子然收回手指,若无其事地翻开书看了一会。
但宗故分明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
宗故收回目光,不愿再回想,于是故作轻松地站起身去楼下贩卖机买了瓶可乐。
随后两人逛了一圈顶层的珍惜藏书区。在一个玻璃柜里,放着一本《Gravitation》的珍藏版。
黑色木质书匣,镶着一圈金边,纸页已经有些泛黄,透着历史的厚重感。
秦子然驻足凝视了一会。
宗故在旁问:“你喜欢?”
秦子然点头,颇为遗憾地说:“不过这应该是限量收藏版的,早就买不到了。”
说完他也没再多看,很自然地走向下一个玻璃柜。
宗故多站了一会,记下了这本书的信息。
两人很快逛完这层。走到电梯口时,秦子然的手机响了,是宗轩的电话,那头借着公司业务之名约他吃饭,实则是想多了解这位未来女婿。
宗故自然不好多做打扰,恰好贺听从奥兰多回来叫他吃饭。
贺听的弟弟回国了,他们也没有约别人,宗故索性拎着一箱啤酒去他家。
两人都不会做饭,点了手抓海鲜,想就着啤酒慢慢吃。
贺听这些年犯了抑郁症,状态时好时坏,家里的窗帘常年拉着,进不来什么光。
宗故每次去他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全部拉开,让阳光涌进来,屋子里这才多少有点活人气息。
他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到茶几上的那几个黄色药瓶,那些是贺听的抗抑郁药。
他忽然问:“抑郁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贺听迟疑了一下,“和全世界失联的感觉。”
宗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会完全不想见人,甚至放别人鸽子吗?”
“看程度吧,我抑郁犯的时候连洗个澡都觉得精疲力尽,”贺听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宗故垂眸失笑出声:“不过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反正早都不重要了。”
外卖要送半小时,等餐的时候,宗故在手机里搜索《Gravitation》,查到纽约有一家书店恰好藏着一本绝版,不过官网上只将它列入收藏名单,并没有明码出售。
贺听见他表情专注,凑过来看:“在干嘛?”
“找一本物理书。”宗故说。
贺听瞥见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连串“限量”“绝版”等字眼,挑了下眉:“感觉挺难买的,不过这书店老板我认识,你想买?”
“这么巧?”宗故抬头,“那你帮我问问。”
“让我猜猜,物理书,”贺听撬开一罐啤酒,抬眉看他,“你帮秦子然买的?”
宗故耸耸肩,不置可否。
贺听喝了一口酒,欲言又止:“他现在住你家,那你们……”
“没可能,”宗故猜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他是来和我堂姐相亲的。”
贺听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艹!”
生活果然比电视剧还狗血。
“我堂姐,你见过的,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结婚,”宗故熟练地咬开啤酒瓶的盖子,硬生生挤出一点笑意,“要是顺利的话,没准我还要当他的伴郎。”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贺听皱眉看着他,“一边准备给他当伴郎?一边满世界给他找绝版书?”
“那你呢?跟姓姜的不是早分手了吗?”宗故怼回去,“你怎么还老画他?”
贺听没有说话,屋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宗故仰头喝了口酒:“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我就是单纯地想要他好,希望他心想事成,就这么简单。”
贺听静静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宗故背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再次相遇。”
重逢也不过如此,再撕开一次陈旧腐烂的伤疤,没什么好的。
贺听见他眼底始终罩着一股怅然的情绪,忍不住开口:“其实……高中那会儿,他对你真的跟对其他人不一样,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心里其实有你?”
“没有。”宗故像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自嘲着抬了抬嘴角。
他曾经也天真地以为既然秦子然对他这样好,或许也是动过心的。
而如今清醒过来,他才理解秦子然当初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只是作为一个好人的修养。
“你表白过?”贺听凝眉看他,“这么笃定?”
“没有,没必要表白,”宗故又灌了一大口酒,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声音竟然微微地有些发颤,“喜欢女的是他亲口说的,不会喜欢我也是他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