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暑假江城的降水量几乎为零,天气预报将其归咎于全球变暖。
高中三年很长,但是告别的时间很短,只是在一个稀疏平常的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后人去楼空。直到多年后回望才惊觉,很多同学真的就再也没有见过。
有的人爱意失散,有的人重获新生。
周煜属于后者,他在考完后的第二天向班长夏嫣表白,两人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关系。
喜事连连,他在家中组了局,连刚升高三的宗故也被拉上了。
难得狂欢,喝到最后客厅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人。宗故觉得闷,站起身去阁楼抽烟。
他刚拿出来打火机,就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徐岩的声音:“一眨眼就毕业了。”
“是挺快的。”说这话的人是秦子然。
“真羡慕你,都保送华大了。”
秦子然不咸不淡地回:“还好吧,人生是个马拉松。”
徐岩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其实我一直有些话,想对你说。”
隔壁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久到宗故以为两人离开了,徐岩才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其实我……喜欢你,不只是朋友的喜欢。”
宗故攥着打火机僵在原地,一颗悬到了嗓子眼,他怀疑自己可能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接着,秦子然的声音透出显而易见的诧异:“什么意思?”
“希望没有吓到你,”徐岩说,“你知道周煜和夏嫣在一起了吗?我对你是这种喜欢。”
许久,秦子然才温和又残忍地开口:“谢谢,但是……我只交女朋友。”
言下之意就是他对男人不感兴趣,这是一种相当体面的拒绝。
宗故明明藏在阁楼里,一瞬间却感觉如履薄冰。
“也不意外,本来就是抱着没戏的心思给你说的,”徐岩苦笑着打趣,“你就算喜欢男的,也是喜欢宗故那样的吧?”
秦子然似乎觉得这个假设很荒诞,没什么犹豫地说:“不会,我和他只是朋友。”
“砰——!”
宗故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猝然坍塌,坠落在地,摔得支离破碎。他指尖猛地一颤,打火机坚硬的外壳滑落到指缝间,咯得生疼。
“我开玩笑的,”徐岩沮丧地说,“因为你们特别好。”
好到他有些嫉妒。
“所以他刚进篮球队你就不喜欢他?”秦子然问。
“对。”徐岩承认。
“那你多虑了,”秦子然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冰冷,“前段时间他家里出了事,我顺手帮帮而已。”
阁楼的窗户透进来一丝燥热的风,宗故却只感到一股冷气从头泼到脚,他颤抖着手去按打火机,连着几次都没打起来。
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难过的时候心脏真的会传来扯着血肉的钝痛,眼泪真的会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他甚至有些站不稳了,身子靠着墙滑落下去,独自蜷在阁楼里抽完了半包烟,直到周煜在阁楼里找到他,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问他是不是想把屋子点着。
宗故抹了把脸,收拾好所有的情绪,回到客厅时有些同学已经走了,秦子然见时间已晚,很自然地想要跟他一起回家。
他没有看秦子然,安静地穿上外套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恍惚间看到一向从容不迫的秦子然露出有些失措的表情。
然而命运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当时他也没有预料到,这会是未来几年里,他和秦子然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回想起那个狼狈的夏天时,宗故承认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波澜不惊。
不过他早就认命了。
所以几天后,当他在烘干机里捡到秦子然的花店小票购买记录时,内心并没有感到多么痛苦。
小票上记录着购买的是一束郁金香,时间是周日。
他记得那天,秦子然特意换了一身挺括的白色衬衫,头发打理得利落整齐。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应该是要去赴约吧。
除了宗欣茹,他实在想不到秦子然还能把那束花送给谁。
他有些麻木地想,两人在加州呆了那么久,感情升温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张发皱的小票重新抚平,压在了客厅的烟灰缸下。
正巧贺听的电话打进来,说书店老板愿意出售那本《Gravitation》,不过价格高到离谱,他劝宗故再多多打探。
“买。”宗故几乎没什么犹豫,贺听在电话里噎了一下,最后忍不住骂他人傻钱多。
没几天,宗故就拿到了这本书。离秦子然的生日还有半年,他没想好以什么合适的理由送出去。
以前他们两互相送礼物从来随心所欲,但是现在不太一样了。
他前段时间才亲口给秦子然说要做普通朋友,他不会为一个普通朋友费尽心思地淘书,所以他不会再越界了。
不过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按照约定,宗欣茹果然找来了莱卡的限量版相机。
这是款旧版的胶片相机,机械原理复杂而原始,就像宗故这个人一样,固执又念旧。
他摩挲着复古的机身,禁不住这是他用跟秦子然吃饭的机会换的。
但其实秦子然本来就不属于他,严格意义来讲,宗欣茹算是白送了他一个相机。
“诶,你知道子然穿多大的鞋吗?”宗欣茹突然问他。
宗故微微挑眉:“你要送他鞋?”
“在加州的时候我不是进医院了嘛,”宗欣茹摆弄着手机,“他照顾了我一晚上,我想买个礼物感谢他。”
“43码,”宗故语气平淡,“美码是9.5。”
秦子然比他高了四厘米,鞋也比他大一码。关于那个人的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
“你知道他喜欢哪种鞋吗?过来帮我选一下。”宗欣茹滑出几张限量版AJ的照片。
宗故一眼看过去,有两双设计太浮夸,还有两双颜色太艳,他觉得秦子然大概都不会喜欢。
“没有别的了?”他问。
“有是有,”宗欣茹嘟囔着说,“但就不是签名版了。”
那就不够特别了。
宗故沉默了一阵:“我那里刚好有一本他想买的书。”
说着他去房间把《Gravitation》递给宗欣茹:“你拿去送他吧。”
“真的吗?你怎么会有这种书?”宗欣茹知道秦子然是物理专业的,而这本书装帧精致、很有年代感,想来应该合他心意。她忍不住雀跃起来,“太棒了!那我转钱给你!”
“顺手买的,”宗故避开她的视线,走到窗边看着曼哈顿拥挤的街景,掩下眼底的情绪,“钱就不用了,你就说是你是意外买下来的,不用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