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见面后,Oliver依旧契合不舍地给宗故发送消息并频繁邀约。
宗故架不住对方的执着,又赴了两场约。
平心而论,Oliver长相俊俏,行事体贴周到,和他相处也轻松平静。
但问题就是,太平静了。
几次约会下来,宗故的心底仍旧没能激起太多波澜。
这天,他正坐在公司里处理文件,刚从摄影棚里出来的Oliver又给他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要不我们去吃你说的那家火锅吧。”
宗故的口味随亲妈,江雪是四川人,潜移默化他便对偏辣的食物情有独钟。
前不久他随口说了句想吃重庆火锅,没成想Oliver就记在心上了。
他随便找了几张铺满红油与花椒的火锅图发了过去,试图让Oliver知难而退。毕竟对于很多老外来说,别说动物内脏了,连辣椒都吃不了几口。
Oliver看完图却回复:看起来挺特别的,想试试。
Gu:确定吗?重油重辣
Oliver:确定,我就喜欢辣的
Gu:我喜欢涮内脏,你能吃?
Oliver:能
宗故没再多言,发了一家火锅餐厅的地址过去。
下了班,宗故推开火锅店的门,在嘈杂的人群中看到了格格不入的Oliver。他穿着件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衣,慢条斯理地握着杯红酒坐在火锅桌边上,像一个误入市井的时装模特。
宗故走上前,看着那杯红酒到底忍不住笑出了声。
Oliver不解:“笑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吃火锅配红酒,”宗故拉开椅子坐下,“我们通常配冰啤。”
Oliver不以为意:“既然他们有卖,就说明有人点。”
宗故点点头,本想体贴地点个微辣锅,谁知Oliver却自信满满地点了中辣。
结果没几口就原形毕露,Oliver脸上迅速涨红,嘴角红彤彤的,额头直冒汗,握着水杯的手就没停过。
宗故无奈地敲了敲桌面说:“行了,涮中间那个清汤锅吧。”
Oliver仍不死心,一边硬撑着涮辣锅,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今天为某品牌走秀的见闻。
宗故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的人,忽然想起了他和秦子然第一次去吃重庆火锅的时候。
那天他跟江雪吵了一架,秦子然拉着他在老巷子里寻了一家火锅店,坐下后转头问他:“吃什么锅?”
“九宫格?”宗故一直有个执念,觉得吃重庆火锅点鸳鸯锅是不正宗的。他以为秦子然也是同道中人,毕竟平时这人平时没少在他家吃川菜。
“好,”秦子然又问,“什么辣度?”
“看你。”宗故耸耸肩,言下之意就是他都能吃。
秦子然盯着他,眼神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特辣?”
宗故满意道:“嗯。”
热腾腾的火锅被端上来,宗故吃得正畅快,一抬头就看见秦子然一边灌水一边抽气的模样,额角都被辣得冒了汗。
宗故忍俊不禁:“不能吃辣还点什么特辣?”
秦子然咳着笑了一下:“这不是怕你吃得不爽吗?”
他老家是淮阳一带的,从小喜好清淡。但是自从跟宗故认识后,他吃辣的本事连连上涨,等到高三毕业时,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吃完特辣锅。
他用了两年,把自己打造成跟宗故最契合的饭搭子,可最后他又说,他不会喜欢宗故。
很多时候,宗故都想不通,秦子然既然不喜欢他,那么那些经年累月的迁就与纵容,究竟算什么?
是顺手施舍的怜悯,还是无意之中的残忍?
又或者,从头至尾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人总是容易想什么来什么,结账的时候,宗故随手划开Ins,几分钟前宗欣茹发了一张餐厅的视频快拍。
镜头略过几盘摆盘精致的西餐,桌角放着一个黑色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是那张熟悉的海边照片。
视频最后,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指屈起按下了锁屏键,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这应该是秦子然的手机,也是秦子然的手。
他正在和宗欣茹在约会。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宗故瞳孔微缩,快拍总共只有五秒,但他却像是自罚般地重复播放了很多遍。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确认下去了,没有意义,但盯着屏幕的双眼却迟迟没有移开。
“Lucien……Lucien!”Oliver见他久久不语,连续喊了两声。
“嗯?”宗故关掉手机,缓缓吐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正擦汗的Oliver,心底蓦然生出一种想法:其实秦子然也没有那么特别,这个世界上也有其他人愿意为了迁就他吃火锅。
他突然感到一阵释然,过去的记忆,曾经的偏爱,连同那份无坚不摧的情谊,似乎都在被漫长的岁月一点点稀释。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最近在上映《无日之城》,听说评价很不错,”Oliver问,“一会买票去看?”
这是部最近口碑很高的灾难片,但宗故忽然有些疲惫,他摁了摁眉心:“明天吧。”
吃完饭,Oliver开车送宗故回家。车停到大楼门口,Oliver殷勤地倾过身,试图替他解安全带。
“我是没长手吗?”宗故没动,微微挑眉。
Oliver并未退却,反而凑过来,两人的鼻尖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宗故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带着一丝侵略性的木质香水味。
车内安静下来,Oliver低笑一声:“因为我想找机会离你近一点。”
他凝视着宗故的嘴唇,头不由得向前方微微偏移。
宗故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纽约是个快节奏的城市,人们迅速认识,迅速上床,迅速分手。
他跟Oliver已经约会好几次了,Oliver今天才主动吻他,其实已经算克制。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谁会有兴致在这里玩纯爱,但他偏偏提不起兴致。
他把食指轻轻抵在Oliver唇边,不咸不淡地推开:“我记得我还没答应你的追求?”
Oliver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坐回座位,干咳一声:“抱歉,是我心急了。”
宗故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服,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夏日的夜晚,风里带着点潮意。
宗故从车上下来,走到公寓门口,猝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子然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眉头微蹙,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不确定刚才秦子然有没有透过挡风车窗看到什么,但转念一想,无论看没看到,看到了多少,又有什么要紧?
他走上前去打招呼:“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原以为,秦子然跟宗欣茹吃完饭,至少会去看部电影或者喝点酒。
秦子然的神情有些恍惚,半响才回过神低头扫了眼腕表,声音低哑:“对……也不早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秦子然侧身看他:“刚跟朋友吃完饭?”
宗故点头:“嗯。”
秦子然沉默片刻,又问:“Oliver?”
宗故看着跳动的电梯数字,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狭小的空间里,嗅觉会被放大,秦子然突然侧过头,眉心压得更深了一些:“你们去吃火锅了?”
“味道很重吗?”宗故闻了闻自己袖口的味道,是沾了点火锅味。
“他也能吃辣?”秦子然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屑。
“一回生二回熟,”宗故慢悠悠地说,“你关心他做什么?”
秦子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短暂的静默后,干巴巴地评论了一句:“你们关系很好。”
“叮!”
电梯到了,宗故走出去,推开家门,准备回房间洗掉身上的火锅味。
秦子然叫住他:“明天早上有时间吗?”
“有事?”宗故问。
他跟Oliver约的看电影时间是下午,早上倒是没什么安排。
“我想去看房,”秦子然说,“在纽约……你比较熟。”
宗故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他突然意识到,秦子然已经在他家住了一个多月了,大概也要搬出去了。
等他搬出去后,他们两那点摇摇欲坠的交集只会越来越少吧?
纽约的租房市场鱼龙混杂,也有很多隐形法则,初来乍到的秦子然可能不懂。
在真正告别之前,他还是愿意为秦子然做很多事情,看房自然不在话下。
他点头答应:“好啊。”
第二天清晨,宗故带秦子然去楼下餐厅吃了顿美式早餐。
来纽约一个多月,秦子然已经逐渐习惯煎蛋咖啡,但还是忍不住怀念起中式早餐,尤其是生煎小笼阳春面。
“中国城有一家的小笼包还不错,茹姐也知道。”宗故喝了一口咖啡,低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地址转发过去。
他原本是想让秦子然约宗欣茹去吃,但对方显然会错意了,连地址都没看,直接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
宗故没抬眼,猜测大抵宗欣茹也有许多要忙的,不能时时刻刻都陪着秦子然。
他也不介意当一次对方无聊时的消遣,想了想说:“周日?”
“行。”
吃完早饭陪秦子然看了三套公寓,宗故都不是太满意,要么是位置不够便利,要么是楼里设施比较老。
秦子然还没发话,他就先毙掉了。
房屋中介有点懵:“请问两位到底是谁看房啊?”
“我,”秦子然姿势闲散地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在检索房屋信息的宗故,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我听他的。”
那中介也是个玲珑剔透的,赶忙转了风向,开始向宗故介绍新的房源。
二十分钟后,宗故终于敲定了两套下次可以去看的公寓。
从租房中心出来,两人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秦子然侧头看他:“你怎么比我还挑?”
“不然你叫我来干嘛?”宗故言简意赅,“刚才那条街晚上乱得很,中介就是欺负你刚来的。”
可能是因为今天阳光明媚,秦子然觉得心情不错,说话时语气也很轻快:“为了感谢宗老师帮救我于水火,那我一会请你看电影吧?最近有部电影……”
宗故打断他的话:“《无日之城》?”
“另外一部,”秦子然扬眉,“《情人》。”
《无人之城》这部片子的评价他也看过,不过沉重的灾难大片向来不符合宗故的口味。
宗故神色淡淡:“我已经约别人了,一会要去看《无日之城》。”
秦子然收敛起了笑意:“约了女朋友?”
“不是,”宗故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一边回信息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说了,没有女朋友。”
秦子然试探道:“上次在餐厅遇见的那个不是?”
宗故矢口否认:“只是同事。”
“你不喜欢她?”
宗故看了眼手机,回答得及其干脆:“不喜欢。”
秦子然注意到,从早上吃饭开始,宗故的手机就一直响个不停。他余光扫过,屏幕显示发信息的人是Oliver。
Oliver,又是他。
他向来不喜欢窥探别人隐私,但一旦涉及到宗故,那点克己复礼的教养总是失效。
“那是,”他迟疑道,“Oliver?”
“嗯。”宗故应了声,正好一辆深蓝色的SUV停在了他面前,Oliver从车窗那里伸出头来,英俊的脸上带着张扬的笑,对着他眨了下眼。
宗故收起手机,转身对秦子然说:“走了。”
说完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热浪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秦子然僵立在原地,想起昨晚在公寓楼下看到的场景,其实当时他并没有看得太清,但他可以确定两个人在车上靠得很近。
那样的画面让他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难以名状的不适。
他眯眼看着载着宗故离开的车辆,感觉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一点点带走了。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它消逝。
Oliver定的电影票在林肯广场,这里有全美最大的IMAX屏幕之一。
“不是说这里的票不好买吗?”宗故随口问道。
“是不好买,所以费了点劲买的二手票,”Oliver笑了笑,问他,“要喝可乐吗?”
“嗯。”
趁着Oliver去买可乐的空挡,宗故坐在沙发区刷了会手机,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嗓音:“哥!”
宗故抬头,见宗婗挽着一个女生站在他面前。
她那双狐疑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微妙:“你和谁来看电影?”
还没等宗故说话,Oliver就端着两杯可乐走了过来。看了看眼前的两位女生,绅士地询问宗故:“这两位是?”
“我妹妹和她朋友。”宗故简单做了一下介绍。
“哦,原来是你!”Oliver热情地伸出手,“我经常听Lucien提起你。”
“经常。”宗婗精准地抓住关键字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宗故,眼里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原来他哥早就在外面跟金发碧眼的帅哥暗度陈仓了,而她前段时间还暗自揣摩过秦子然和他是不是有点什么猫腻。
真是罪过,罪过。
她礼貌地与Oliver寒暄,趁对方回消息时转头小声问宗故:“谈多久了?”
宗故没理她,只想把这位八卦的主打发走,宗婗却自作主张邀请Oliver看完电影一起吃饭。
Oliver显然很受用,但还是看向宗故征求意见:“看Lucien有没有别的安排。”
宗故想着也无事,现在拒绝反而会显得欲盖弥彰,索性应下。
电影比想象中的沉闷,宗故看到一半睡着了。散场后,Oliver还沉浸在电影的剧情里,手舞足蹈地分析着故事走向。
宗故走在旁边,偶尔应一声,心中却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是秦子然的话,在发现他睡着的那一刻起就会心领神会地闭嘴,绝不会在他耳边絮叨这些。
晚餐选在了一家意式餐厅,宗故说的话很少,有些游离地听Oliver跟宗婗谈笑风生。
回去的路上,Oliver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宗故今天兴致缺缺。他握着方向盘,有些局促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今天的电影?”
宗故看着窗外的车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下次看部有趣点的?”Oliver问,“听说最近有一部《情人》很有趣,是喜剧。”
“再说吧。”宗故没有立刻答应,那种“约会好无聊”的厌倦感又再次席卷上来。
Oliver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抱歉,今天是我没选好……”
“你不需要给我道歉,”宗故打断他,“看个电影而已,我就是觉得今天有点困。”
车子在公寓门口缓缓停下,Oliver熄了火,犹豫片刻,转头打量宗故:“你以前谈过吗?”
“没有。”宗故摇头。
Oliver借着路灯打量他:“那你之前说有个忘不掉的人……”
宗故声音平静:“他是直的。”
Oliver眼睛亮了一下,感觉自己又有了希望,宗故下车的时候,他保证:“下次的约会一定会很有趣。”
宗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堂的旋转门后。
他推开家门时,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地灯。秦子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指尖在游戏手柄上飞快跳动,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神情晦暗不明。
他操控的小人杀气腾腾,两下就把碍眼的路人崩掉了。
他平时玩游戏并不会带有这样强的攻击性。
察觉到玄关的动静,秦子然暂停下了手中的游戏,微微侧脸:“过来玩一把?”
宗故判断他现在心情并不好,没有拒绝,顺势坐到了他身边:“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往常秦子然这样,十有八九都跟家里人脱不了干系。
秦子然却摇了摇头:“没有。”
“那是怎么了?”宗故看着他。
秦子然没有回答,而是放下手柄,身子毫无预兆地往前倾,手掌有力地扣在宗故的肩膀上。
肩膀传来秦子然掌心的热度,宗故脊背僵住,以为他要说什么沉重的家事。可那人只是看着他,半响后问出一句:“电影好看吗?”
以这样郑重的姿势问这样随意的问题,宗故觉得莫名其妙,只好如实回答:“看睡着了。”
听到这个答案,秦子然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宗故侧颈的肌肤,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所以,你应该跟我去看《情人》的。”
宗故身体激起一阵微颤,他抬眼,秦子然也正在凝望着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似乎带着某种说不尽道不明的柔情和蛊惑。
他直觉今天的秦子然很奇怪。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人交缠的呼吸中,连空气里的浮沉都荡漾着涟漪。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客厅里,简直乱得毫无章法。
“还有一件事,昨天就想问你,”秦子然没松手,依旧看着他的眼睛,“昨晚我跟宗欣茹吃了顿饭,她送了我一本书,你知道是什么书吗?”
“什么书?”宗故假装不知。
“《Gravitation》,”秦子然低声说,“珍藏版,跟我们在N大看的那本一模一样。”
宗故避开他的视线,轻抬眉梢:“挺巧。”
“我不觉得世界会有这么巧的事,我才刚看中,隔天她就送到我手里了,”秦子然的指尖突然低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宗故重新对上自己的目光,“是你告诉她的?”
“是谁说的重要吗?”宗故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重要的不是她有心去给你找吗?”
“真的是她找的吗?”秦子然凑得更近了些,那道目光在黑夜里显得沉重而有压迫感,“我问她在哪买的,她根本答不上来。”
空气安静下来,秦子然轻笑了一下:“所以我没收。”
宗故怔住,抬眼看他。
“宗故,”秦子然的手还低着他的下巴,指腹微微收紧,目光更深了些,“你既然想送我东西,就亲自拿给我。”
“让别人送来,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