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宗故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秦子然眼眸低垂:“简单概括就是,我妈精神也不太正常。”
随后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给宗故复述了一遍。
宗故听完愕然道:“你妈……也是双相?”
“我不知道,她比较排斥去看医生,”秦子然摇摇头,“万一那个李叔真的走了,我怕她想不开,所以再观察几天,看能不能带她去看医生。”
宗故沉吟片刻,低低“嗯”了一声。
顿了顿,他抬起眼说:“如果你暂时不方便回来,那我就回国去找你。”
秦子然看着屏幕里的人,眸光动了动:“你要上课,还要管公司,Roubi那边的实习是不是马上要开始了?”
宗故现在根本不想听这些:“但是都没你……”
“没事的,”秦子然打断他的话,温声安抚道,“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宗故的眉头依旧拧着。
秦子然抬起指尖摸了摸屏幕,想替他把眉头抹平似的:“我保证解决完就回去找你。”
宗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你最好说话算话。还有,有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撑着。”
秦子然点点头:“知道了。”
江城的冬天格外漫长,到了二月末空气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寒意。
秦子然在江城又待了几天,期间去公司开了两次会。
他发现许菀知除了提到李灿的病情时会明显失控,其他时候都还算是正常。
学校给的假就两周,再拖下去这学期的课都得重修了。
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和李灿一起试着劝许菀知去看医生。
那天是阴天,病房里光线暗沉,正在削苹果的许菀知听见“精神科”三个字,情绪忽然失控,当场把苹果砸在地上。
“我说了我没病!”她猛地站起来,攥着水果刀指着秦子然,声音尖锐,“有病的不是你吗?为什么要逼我?”
来探望隔壁床的家属脸色一边,连忙带着自己的孩子跑出了病房。
秦子然慢慢举起双手,缓声道:“是我有病,我要去看医生。”
许菀知双目通红,握着刀的手一直在发抖。
“妈,”秦子然伸出手试图上前握住刀柄,轻声道,“你可以陪我去吗?”
许菀知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下一秒,她手里的刀一挥,在秦子然的左臂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床上的李灿剧烈咳嗽出声,胸腔不住地起伏,颤声道:“小知……他是子然啊。”
许菀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水果刀咣当落地,她慌乱地看向秦子然:“我刚刚……”
秦子然低头看了眼伤口,也不算太深。他弯腰把地上的水果刀捡起来收好。
这种东西,不应该再放在许菀知身边了。
李灿从病床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许菀知的:“小知,去看看医生吧。”
许菀知盯着秦子然流血的手臂,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
秦子然本打算隔日就带着她去江城最好的医院,但当天夜里李灿因为高烧不退、血氧下降,被紧急推进ICU抢救。
秦子然在旁边守着许菀知,生怕她会突然崩溃。
这场抢救持续了三天,李灿一直没有脱离危险期,始终在昏迷中。
许菀知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李灿的母亲一直不怎么待见许菀知,但看她最近都守在病床边,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难得主动开口劝她回去休息。
许菀知只是摇摇头,晚上直接睡在ICU外面的长椅上。
秦子然每天晚上会回酒店洗澡补觉。
第三天晚上,他刚醒来就接到李灿家人的电话。
李灿走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为难,说许菀知一直守着李灿的病床,导致新来的病人无法上床,让他快去把人带走。
秦子然赶到医院时,许菀知已经被护士拉了出来。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双眼肿得厉害,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看见秦子然,她只是反反复复地说:“他走了。”
秦子然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沉默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许菀知忽然抓住他的手,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
秦子然胸口发闷,把她扶起来带回家,他也不住酒店了,只能守着她。
许菀知整日以泪洗面。
她总是反复念叨起以前,念叨着她有多后悔和秦训结婚,念叨着她有多痛恨这个世界。
情绪崩溃时,她甚至会指着秦子然大骂:“都是因为你!要不是生下你,我早就跟他在一起了!”
类似的谩骂,秦子然从小到大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小时候,他还会偷偷地难过,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出生。
后来慢慢长大,他开始失望。
再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许菀知发疯的时候,他通常会戴上耳机做自己的事情。
写作业、处理文件,他只需要确保许菀知活着就好。
但有时候,许菀知会冲上去一把扯掉他的耳机。
那些刻薄又伤人的咒骂声穿透耳膜,灌进耳朵里,一句接一句地砸下来。
等许菀知缓过来,又会抱着他哭,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这样反复无常的日子,激活了某些尘封已久的回忆。
秦子然有时候觉得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只觉得生活压抑、混乱、永远看不到头。
跟精神病住久了,他彷佛也要变成精神病了。
哦不,他本来就是。
他开始睡不着觉,偶尔睡着了也会梦到童年。
摔破的瓷碗、无止境的争吵、还有秦训或是许菀知的歇斯底里。
那几日,他唯一的救赎便是和宗故通电话。
视频那头,宗故会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或床上,有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宗故的声音低低的,像一阵和煦的风,一点点把他胸口那些压抑的沉闷吹散。
有时候宗故会隔着屏幕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一下镜头,秦子然会记起那只手抚摸过他下巴和耳后的感觉。
宗故身上有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像雪山上的松茸,是这个病态的世界里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真的好想抱抱宗故。
好想回到纽约,回到宗故身边。
眼看回国已经快两周了,许菀知的情况毫无转变,一提到去医院她会更崩溃地反抗,秦子然只好给学校发邮件暂停这学期的课程。
宗故也察觉了秦子然的状态越发糟糕,他心里发堵,终于忍不住说:“我过去陪你吧。”
秦子然靠在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宗故摇摇头。
秦子然说:“我害怕我的事会影响你。”
“不管是工作、学习,还是Roubi那边的实习,都不要为了我而受到影响。”
他不想成为宗故的拖累。
“秦子然,”宗故皱起眉,有些生气了,“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我们是家人。”
屋外许菀知忽然用力杂碎了什么,秦子然毫无预兆地一阵耳鸣,那些尖叫声、嘲讽声,化作无数道嘈杂而又奇怪的杂音,铺天盖地地钻进他的脑海里。
他听不见宗故在说什么了,脑袋疼得厉害,只能颤抖着指尖把电话挂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掉宗故的电话。
挂完电话他自己也愣住了,胸口像忽然空了一块。
他立刻拨了回去,宗故看着他,眼尾有些红:“你刚刚是不小心挂掉的?”
秦子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宗故盯着他,声音发哑:“你真他妈出息了,会挂我电话了是吧?”
“对不起,”秦子然按了按太阳穴,闭了闭眼,“……她又开始发疯了。”
宗故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忍心继续凶他:“如果你下周还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找你。”
这次秦子然没再拒绝:“嗯,先挂了,我去看看她。”
合上电话,秦子然走到屋外去看许菀知。
她正瘫坐在地板上,刚摔坏了一个玻璃地球仪,拿着碎片往自己手腕上割。
秦子然已经把家里锋利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却唯独漏掉了这个摆件。
他几步冲上去把那些碎片夺过来,连日积压的疲惫和压抑终于在这一刻失控爆发。
“你够了!”
他到底没忍住抬手给了许菀知一巴掌,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你明天必须跟我去医院!”
这一巴掌似乎终于把许菀知从某种幻觉里扇醒了。
她喘着气,隔着散乱的发丝怔怔看向秦子然,半响没有说出一句话。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是秦子然的大姨许菀宁。
她进屋看到这一地的碎片和血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拉着许菀知坐在沙发上,好说歹说了几个小时,终于说服这人明天去医院。
事情似乎在这一天有了好转。
第二天,许菀知如约去看了精神科医生。
她比想象中配合许多,说检查就检查,说吃药就吃药。
李灿葬礼那天,她也是始终一脸平静。
许菀宁不太放心,干脆直接搬过来和他们住。
开始吃药后,许菀知再也没有情绪崩溃过,甚至会和许菀宁一起去超市买菜,研究食谱,偶尔还会下厨做饭。
家里终于久违地有了一些生活气息。
许菀宁见她状态渐渐平稳,也开始劝秦子然先回美国继续学业。
“我这学期已经休学了,”秦子然低声说,“再陪她一段时间吧。”
他还是想等许菀知情况彻底稳定下来再走。
宗故那边甚至已经订好了回国的机票,秦子然让他先别过来。
“她现在状态稳定了,等放春假的时候我回去找你。”
视频那头,宗故盯着秦子然看了会儿。
这几天秦子然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至少又能和他开玩笑了。
而美国这边,事情也确实一团乱。
Roubi那边实习忙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天都有要学的东西,最近他基本只能睡五个小时。
春假也快了,他想了想,也只能暂时作罢。
一切似乎都按预想的进行着。
秦子然离开那天,许菀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临出门前,她甚至还给秦子然理了理衣领,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母亲。
机场里人来人往,挥手告别时,她主动抱了抱秦子然,声音很轻:“秦子然,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你。”
她顿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最对不起的人也是你,去美国以后,好好的。”
秦子然怔了怔,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在那个瞬间,他甚至恍惚地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迟来地拥有了一些小时候渴望过的东西。
飞机本来是早上十点起飞,但由于纽约这边遭遇了罕见的暴雨,航班一直延误。
候机厅里广播不断响起,秦子然坐在位置上和宗故聊天。
“雨很大吗?”
宗故回他:“把路都快淹没了,学校也停课了,实习变成online了。”
说着,他兴冲冲地给秦子然发来几张小狗的图片:“你回来我们就去养狗吧,我这几天联系了几家,你看看喜欢哪只?里面还有几只是流浪狗。”
秦子然翻着照片,屏幕里的小狗毛茸茸的,对着镜头吐舌头。他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都可以,你选就好。”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以后和宗故搬了新家,依偎在一起养狗的画面。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是许菀宁的电话。
秦子然眼皮一跳,接了起来,那头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哭得喘不过气:“子然……你妈她刚刚……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