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和正门之间隔着几个桌子和一层玻璃。
玻璃窗外的宗故,眉眼深邃依旧。两年不见,他似乎瘦了一些,下颚线愈发利落分明。
他没有带伞,衣服湿了大半,尽管如此,一件寻常白衣还是被他穿得清隽惹眼,衬得身材修长而挺拔。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秦子然。
乌云淡开了些,有光透过云朵的缝隙落下来,整个小镇浸泡在柔和而又慵懒的光线中,像一场温暖却遥不可及的旧梦。
秦子然听见自己剧烈到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一下,两下……
回忆汹涌而至,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子彷佛就在昨天。可如今他们明明只隔着几个桌子,却像隔着最长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先生,这边请。”前台小妹拿着菜单的一声招呼,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宗故这才收回有些泛红的视线,没说什么,转过身,顺着小妹的引路拉开椅子落座。
他垂眸扫了一眼菜单,指尖点着某一处问:“柚香红烧肉?”
前台小妹热心介绍:“对,这是我们这里的招牌菜,红烧肉收汁时特意加入柚子皮,好吃不腻。”
宗故轻轻点头:“就这个。”
听到外面的对话声,秦子然垂下眼,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脑子却乱成一团,有些摸不准宗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长汐镇本来就有一个闻名世界的观星点,宗故会来本身也不稀奇。
可镇上大大小小的餐馆加起来少说几百家,怎么他偏偏就能一脚踏进这里?
菜单传到后厨时,秦子然才勉强回过神来,低头看订单上的菜名。
除了柚香红烧肉是他最近发明的,其他几道都是他以前经常给宗故做的菜。
他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久到后厨的小伙子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老板?我来?”
秦子然顿了顿:“我来做。”
他接过单子,拿着菜刀的手却止不住地抖,一块肉片了半天都没片下来。
耳边是抽油烟机的嗡嗡的声音,可他的听觉和余光像有了自主意识般,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飘向大厅某处。
隔着玻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宗故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彷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乱如麻。
二十几分钟就能完成的菜他做了四十分钟,期间更是频频出错,一盘辣子鸡放了两次盐,另一盘炒时蔬出锅后才发现忘了放盐。
好不容易把几道菜做完让人端出去,秦子然感觉已经用完了今天所有的力气。
门外的雨还在下着,窗台的几盆绿植粘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大厅内,宗故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吃着饭菜。
秦子然盯着地面沉思,忽然很想上前和他说上一两句话。
最近还好吗?
来这里看星星吗?
一个人来的?
怎么瘦了这么多?
……
明明想问的很多,却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
秦子然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最终还是摘了下来装进衣兜里。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出去,忽然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
几个高中生抱着篮球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然哥,我们来照顾你生意了!”
秦子然脚步一度,冲他们笑了笑:“随便坐。”
男生们熟门熟路地找了位置坐下,为首一个高个子男生看餐厅里只有两桌人在吃饭,立刻冲着秦子然招手,热情地喊道:“然哥,快来指导指导我们!要填志愿了,我们现在头都大了。”
小杰他们刚结束高考,这帮小孩最近天天往店里跑,不是估分就是研究志愿。
秦子然无奈地笑了笑,没来得及跟宗故说上一句话就被拉过去坐下。
几个高中生七嘴八舌说了起来,秦子然坐的位置离宗故不远也不近,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可心思全然不在这里。
填志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的,小杰想到什么,拽着秦子然的胳膊说:“然哥,下周我们打算一起去黎江转转,听说那特漂亮,你跟我们一起去呗。”
秦子然没说话,旁边忽然传来“啪”的一声,筷子被人重重拍打在桌上。
小杰愣了一下,转头看去,隔壁桌的年轻男子正臭着脸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抓着秦子然胳膊的手上,眼神冷得让人有些发怵。
小杰觉得莫名其妙。
这人长得倒是挺帅,就是脾气好像不怎么样。况且,他跟然哥说话,关这人什么事?
他假装没看见,又拽了下秦子然的胳膊:“然哥,一起去呗,人多热闹。”
“结账!”那人又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这次大家都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前台小妹也有些发懵,刚刚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这位客人就突然像被谁惹着了一样。
她正准备过去,却看见秦子然已经站起身:“你们先聊。”
说完便朝那人的方向走过去。
下一秒,秦子然走到宗故的桌前站定,低头看他:“吃好了?”
宗故抬起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秦子然微微一滞,这一眼,中间横桓着面目全非的两年,七百多个空白的日夜,久到看到面前再熟悉不过的人,都恍惚觉得有些陌生。
宗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下颚紧绷着,半响才低低“嗯”了一声。
已经两年了吗?
秦子然喉结微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敢跟宗故对视太久。他怕多看一秒,宗故就能看穿他眼里的兵荒马乱和溃不成军。
他只能移开视线,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不用结了,这顿我请。”
“秦老板对谁都这么好吗?”宗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带着点讽刺。
秦子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
可是要说只对你好吗?
那也不行。
最终,只是答非所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宗故眼底似乎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但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一句:“来看星星。”
秦子然点了点头:“嗯,是挺值得去。”
原来如此,宗故也不会有别的理由来这里了。
当初分手那么难看,宗故总不会是因为他来的。
心里那个隐秘而荒唐的念头被掐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究竟在期望什么。
谈话至此,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外面的雨依旧哗啦啦地下着,声音越来越密。
“那就谢了。”宗故站起身,椅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
秦子然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朝门口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潮湿的空气里掠过一阵熟悉的气息。
干净清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指尖蜷缩起来,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宗故一步步远去。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对方推门离开,至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
秦子然没由来想起分手那一天,宗故也是留下这样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以为在漫长的岁月里,疼痛已经被一寸寸磨顿了,但此刻却感觉自己的心口疼得像是碎裂成好多块了,划得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还有好多话都没说,还有好多问题都没问。
宗故,就这么走了吗?
雨水啪啪拍在窗户上,秦子然突然想到什么,起身抓住后厨角落里的一把雨伞冲了出去。
可是外面雨水倾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已经看不到宗故的身影了。
半响,他才有些颓然地走了回来,桌上的那群高中生看着他湿了一半的身子问道:“然哥怎么了?你认识刚刚那个人?”
秦子然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其实没什么事,他刚刚只是想到雨这么大,宗故没带伞,出去会不会被淋湿。
但转念一想,兴许对方离开时已经打好车了,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他失神地坐了下来,身旁几个高中生还在讨论着什么,可他却根本听不进去了。
饶是小杰他们再迟钝,也察觉到他今天的不对劲,几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再问他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似乎有人进来了。
秦子然没有抬头,直到那人踩着一双被雨水浸透了的鞋站在他的身旁。
“秦子然。”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秦子然猛地抬起头,全身湿透的宗故就站在他面前。
几个高中生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两人。
宗故说话时微微皱着眉,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我订错酒店日期了。”
秦子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附近没房了,”宗故继续面不改色地说,“你要收留我一晚上吗?”
秦子然有些怔愣,现在是观星旺季,酒店房间确实比较紧。
不过,他不是很想带宗故去他现在住的地方。
那里面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了。
宗故当年丢进垃圾桶的东西被他捡了回去。
寄存在纽约的东西也全部被他搬了回来。
他送宗故的,宗故送他的,一起买过的,过去他们纠缠不清的记忆,全部都藏在那间房子里。
要是把人带去了,他该怎么解释?
见他迟迟不说话,宗故的心沉了下去,喉咙发紧:“家里有别人?”
秦子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
话音一落,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立刻垂下眼补了句:“我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民宿。”
宗故定定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他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他蓦然转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往下滴落,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背影显得有几分狼狈。
秦子然的心脏骤然一疼。
也许是受够了宗故离开的背影,又或许是根本看不得宗故落魄,总之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一把拽住了对方湿凉的手腕。
迎着宗故微微发红的目光,秦子然终是败下阵来。
沉默片刻后,他轻轻闭了闭眼,听见自己妥协的声音:“去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