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擦一下头。”秦子然把宗故带到停车场,从后车厢掏出一条毛巾递了过去。
宗故接过来囫囵擦了几下,额前的湿发被揉得有些凌乱,擦完头发,他又把衣服和裤子上的雨水简单擦干,这才坐上了副驾驶。
这是辆丰田汉兰达,价格不贵,却很实用。
车内浮动着混着雨水的淡淡海盐香,是秦子然惯用的味道,熟悉得让宗故心口一阵发酸。
他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秦子然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压不住他眉眼间的清俊,倒是添了几分斯文和沉静。
可是这人啊,下颌瘦了,看着也憔悴了。
他多么想伸手去碰一下下巴,再亲一亲嘴角,想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可最后他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怎么戴上眼镜了?”
“吃药的副作用,”秦子然把鼻梁中间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视力下降。”
他说得云淡风轻,宗故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恍然意识到,这两年秦子然经历过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沉默片刻,他低声问:“现在怎么样?”
秦子然望着视线前方来回摆动的雨刮器,语气平静:“控制得挺好。”
车子缓缓驶在小道上,雨势小了些,宗故想起这车的车牌号是长汐镇的本地牌照,转头问:“怎么想到来这边?”
这里跟着江城也不挨着,按理说,秦子然也没什么熟人在这边。
“这里没什么不好,”秦子然打着方向盘,“安静。”
宗故略微挑眉:“打算在这里定居了?”
秦子然轻轻应了一声。
宗故指尖微微蜷起,所有质问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怎么不在耀川干了?”
秦子然简单回了一句:“太累了。”
这一路上,宗故所有的问题都被秦子然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他知道秦子然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但又不是全部的实话。
换两年前,他或许会不依不饶地抓住人追问到底,但是现在不行了,他已经没了从前那种理直气壮的底气。
毕竟被偏爱的人才能有恃无恐。而两年前,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秦子然都曾经亲手放弃过他们的感情,也放弃过他。
两年的时间太长了,足够一个人完全忘掉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他甚至不确定,秦子然把耀川的股份全部留给他,是爱多一点,还是愧疚多一点。
他怕他逼得太紧,这人一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宗故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明明两年前被丢下的人是他,现在小心翼翼靠近的人还是他。
原来爱到最后,连委屈都要藏好。
车子沿着镇上的小路缓缓向前,雨水变小了些,远处的湖泊笼罩在绵绵的烟雨里。
宗故垂下眼睛,只剩下心脏闷闷地疼,没再说话。
没多久,车子就停到了一栋白色的小房子前。
秦子然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你先在车里等一下。”
“嗯?”
“家里有点乱,我收拾一下。”
宗故挑挑眉:“没事,我跟你一起收。”
秦子然却没动,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坚持:“等一会儿。”
宗故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顿,又重新坐了回去:“好。”
他看着秦子然快步走进院子,眉头皱了起来。
是真的家里乱,还是有什么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没过太久,秦子然便回来了:“走吧。”
宗故跟着他走进屋。
这是一栋靠近湖边的独立小房子,距离秦子然的餐厅开车就十来分钟。两层,带一个小院子。
宗故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屋内的摆设十分简洁,沙发、茶几、书架,简洁到有些冷清,院子里也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摇椅。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实在看不出来哪里乱。
换鞋的时候他随口问道:“买的房?”
秦子然说:“租的。”
他把耀川的分红和股份全部转让给宗故后,收入大部分来自以前的投资。
盘下餐厅、买车,再加上这一年到处跑,手里的现金花了不少。
剩下的钱大多还在投资账户里。虽然长汐镇的房价不算高,但对他来说,租房反而更方便。
一路上宗故已经打过好几个喷嚏了,秦子然嘱咐道:“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宗故也没客气,直接进了浴室,过会几秒,又开门探出头:“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你行李箱呢?”秦子然这才反应过来,宗故是从外地来的,怎么连行李箱都没有?
宗故沉默两秒:“没带。”
他一听说秦子然在这边,根本顾不上收行李,立刻就打了个飞机过来。
秦子然狐疑地看着他:“你就这样空手来看星星?”
宗故说得轻巧:“带行李麻烦。”
“……等着。”秦子然说完转身进了主卧,其实衣柜和从前在纽约的一样,有一半是宗故的衣服,但他不能拿出来。
最后勉强找到一套没怎么穿过的睡衣,但是内裤……他家里没有新的。
他正准备告诉宗故,发现浴室里已经传来了水声,显然那人已经开洗了。
雨还没停,他撑起伞走到家附近的超市,买了几条新的内裤,宗故的尺码他早就烂熟于心了。
回到家里,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下来。
秦子然把睡衣和内裤挂在浴室的门上,然后敲了敲门:“换洗的衣服在门口,内裤是新的,没洗过,将就穿一下。”
宗故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潮湿的水汽裹着沐浴露香气扑面而来。
秦子然的睡衣穿在宗故的身上稍微有些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被热水蒸得潮红的锁骨。
秦子然只看了一眼便很快移开了目光,轻声道:“你好像瘦了很多。”
宗故拿着毛巾擦头发,漆黑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分手以后瘦的。”
秦子然心口猛地一颤,不确定宗故说的是哪次分手。
这两年里,宗故身边未必没有别人。
像他这么耀眼的人,总会有很多人喜欢,和别人谈恋爱、分手,好像也再正常不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的事?”
宗故的动作顿了顿,一双被水汽氤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没和别人分过手。”
秦子然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过了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宗故说的分手,从始至终都是和他,让宗故瘦成这样的人,也是他。
心脏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一阵阵发疼。
他掌心紧攥着,喉咙像堵着什么,连声音都变得艰涩:“你这两年……”
停顿了几秒后,才勉强把后半句挤出来:“过得好吗?”
宗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想听实话?”
秦子然点头。
宗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拿着毛巾擦头,从他身边走过时,才不咸不淡地说:“不好。”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划近滚烫的血肉里,疼得秦子然连眼眶都发酸。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离开才是对宗故最好的选择。
人生的大事无非生老病死,爱恨离合算不上什么。
分手嘛,要不了多久就会走出来。
宗故会遇见新的人,会过上美好的人生。
可是两年过去了,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却是这样?
为什么宗故说他过得不好?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如果这就是他坚持分手带给宗故的,那么当年那个自以为正确的决定,到底还剩下多少意义?
秦子然还僵立在原地,宗故倒显得比他这个主人更随性。
他擦着头发,视线漫无目的地扫了客厅一圈,目光忽然停在转角楼梯的墙面上,那里挂着一副画,是两年前他们在纽约逛画展时买下来的。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忽然开口:“还留着?”
秦子然一阵心虚,刚才宗故在车上的时候,他回来尽可能快地藏了些东西,但时间太短,难免会有疏漏。他扶了扶眼镜,佯装若无其事道:“喜欢就搬来了。”
宗故闻言只是抬了抬眉,也不知道信没信。
正在这时,餐厅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秦子然只得回去一趟。
宗故一个人在秦子然家转了转,洗手台上的漱口杯只有一个,鞋柜里也只有一双拖鞋。这里看不出第二个人居住过的痕迹。
闲着无聊,他便打开电视消磨时间,没看多久,脑袋就开始发沉,大概是刚才那场雨淋得太狠了。
他躺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等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觉得浑身骨头酸软,额头也隐隐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温度,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不枉费他特意冲出去淋了二十多分钟的雨。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秦子然提着从店里打包回来的晚饭,却看见宗故没什么力气地窝在沙发上,脸色明显不太对。
他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宗故没说话。
秦子然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发烧了。”
幸好他把人捡回家了。
他转身去厨房拿来两颗药,又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先吃药。”
宗故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却没动。
他一贯是不爱吃药的,以前都是秦子然连哄带骗按着喂下去。
两年过去,这臭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秦子然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拿起两颗药,喂到他的嘴边:“张嘴。”
宗故这才抬起眼看他,那双湿润的眸子像是映着一层细碎的微光,慵懒又沉静。他十分配合地张开薄唇,舌尖似有似无地刮过秦子然的指腹,把那两片药卷了过去。
温热的触感自指尖一掠而过,某些埋藏在骨血深处的记忆瞬间复苏,那些拥抱着接吻,汗液与呼吸融在一起的片段,清晰得彷佛就在眼前。
秦子然动作一颤,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他回望过去,可始作俑者已经若无其事地含住药,正睁着一双无辜又坦然的眼睛等着他喂水。
再喂水是不是过于亲密了?这样想着的时候,秦子然胸口有些发闷,曾几何时,这些只是他们生活里最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可现在,只是喂一口水,他竟然都迟疑了。
他深吸一口气,遇上宗故,尤其是带着病气的宗故,他向来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最终他还是端起水杯递了过去。反正药都喂过了,他索性把饭也一起照顾了。
宗故难得听话,喂什么吃什么,连平时不爱碰的蔬菜也吃了几口。
吃完饭,他似乎心情很好地回客房睡觉了。
秦子然却始终睡不踏实,一方面他还惦记着宗故的烧有没有退,另一方面,又总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梦一醒来,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
可就算是真的,宗故本来也就是暂住一晚,可能明天就会走。
窗外雨声未歇,他不敢再去想明天了,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他从梦中醒来,打开主卧的门,宗故站在门口,高烧似乎还没退下去,脸色有些发白,额前的碎发被虚汗浸得湿透。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秦子然……我冷。”
秦子然心中一紧,下意识转身:“我去给你加床被子。”
可还没走出两步,衣角却被拽住。
他脚步一顿,宗故正直勾勾地看着他,过高的体温让那双眼睛泛着淡淡的红,声音却很固执:“加被子没用。”
秦子然呼吸微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雨声沥沥,宗故朝前靠了一些,近到彼此的呼吸在鼻尖交缠。他专注地望着秦子然,一字一句道:“抱我。”
像是命令,更像是恳求。
秦子然的脑子乱得无法思考,他看见宗故微微颤动的眸子,那里面盛着太多东西。
委屈、思念、渴望、痛苦……
仿佛跋涉了漫长风雪的人,终于再次靠近了温暖的火光。
理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下一秒,他扣住宗故的后脑勺,把那具滚烫的身体猛地拉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