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一鼓作气,从中午一点半拍到深更半夜,所有人熬在摄影棚加班,干脆不回酒店,从师傅的小院子里凑合了一晚。
贺思淮的小狗瓷具上了层釉浆,黑白交织,依稀辨认出是只丑边牧。
云明谦拿小爱豆的瓷罐充数,胡乱涂色,还是助教看得头疼,亲自给他补釉修改。
一狗一罐,加上小爱豆新做的瓷碟,三个作品被装到匣体里烧制,师傅亲自动手,烧制八小时,冷却八小时,开窑等待的过程中三人跟着镜头逛厂房,听故事,一套流程下来,节目素材基本上是齐全了。
第二天拍摄结束,导演组让他们把作品和工具包都留下,摄影组要再拍一组工具和瓷器的特写,由工作人员暂时负责保存。
云明谦这一天都挺老实,只是在听到“背包放厂房”这句话时表情微变,他懒洋洋地睨了下贺思淮,没说话。
贺思淮藏着心事,没留意云明谦的小动作,他婉拒了节目组中午聚餐的邀约,提前二十分钟叫司机把他送到了陈茵茵预定的餐厅。
大厦三十层,落地窗蒙着城市天际的浅灰云雾,室内色调昏暗,卡座半私密地包裹,地板铺的跳色方块,往来的侍应生隔着铁艺屏风,唱片机里是八九十年代的布鲁斯金曲。
贺思淮换了身低调的私服,戴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八小时前给秦允泽短信了时间和地址,用词斟酌客气,好似例行公事。
对方没有回复。
贺思淮觉得自己记错号码的概率不大,没再打电话过去。
他宽慰自己,如果秦允泽真的没有收到短信消息,被追责时大概可以装傻,省去这次说不清道不明的约会。
贺思淮坐在包厢,心里紧张,甚至生出些煎熬,复出之后,他的商业合作全部交由经纪人付芷雅负责,自己很少出面,遑论单独赴约。他垂眼凝视光裸的桌面,走神地想着秦允泽平日会经历什么样的饭局,这张桌子又会否怠慢了他。
直到十二点整,秦允泽终于出现。
空气里染上他衣襟的杜松味,贺思淮回过神,原本紧绷的肩背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来这么早,”秦允泽随手脱下外套,“现在不爱迟到了?”
看似自然地引导话题,贺思淮却品出几分翻旧账的意思。
两个人在伦敦恋爱时,贺思淮好多次因为拍戏放秦允泽鸽子,有次甚至叫他干等了自己好多个钟头,明明那段时间秦允泽也非常忙碌。
贺思淮确实感到了自己曾经的恶劣,仗着被爱可以为所欲为。
但是现在不一样。
贺思淮装傻道:“是我要谢你,理所应当是是我等你的。”
清醒时的贺思淮礼貌,得体,漂亮,却又刻意拉开距离,营造陌生。
秦允泽有时候真的想掐住那张漂亮的脖颈,看着他的脸颊从苍白到泛红,眼睛溢出水光,审问他,逼迫他,看撕开那层遮掩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真实。
侍应生恰到好处地端来菜品,视觉作祟,杜松的味道被冲淡一半。
贺思淮点餐时下意识全选了秦允泽倾向的口味,清淡为主,食材本味,桌上碗碟精致,做法考究。
石斛螺头炖刺身,黑松露焗和牛粒,虾籽蒸东星斑,白灼菜心。
侍应生摆盘细致,轻声道:“先生,您的菜品已经上齐了,今天主厨特推,我们可以赠送您两份陈皮红豆沙或者两份竹升面,请问您需要哪一种?”
秦允泽不爱吃甜,贺思淮正想回答后者,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红豆沙。”
贺思淮刚要抬起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按回桌面,等到侍应生离开,才状似无意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喜欢甜食。”
秦允泽神色淡淡:“这几年偶尔会尝试。”
这几年,肯定是没有贺思淮的几年。
贺思淮垂着眼睛,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可笑,八年的时间足够叫人的变化天翻地覆,他竟然还胆大包天地以为自己仍然了解秦允泽。
陈皮红豆沙被端上来,色泽娇艳,秦允泽尝一口,很甜。
他一直不明白贺思淮为什么喜欢这种甜食。
贺思淮嗜甜,尝试的糖果五花八门,除了在伦敦一时兴起的山楂糖球,他还喜欢屈莱弗和太妃派。
秦允泽短暂地走神,因为恰好这几样甜品,他昨晚在自己的房间里都见到过。
昨晚他参加一场临时的线上会议,结束时已经凌晨一点,刚走到房间,就看见了床边摆放着英式甜点、红酒、安全套,还有堆乱七八糟怡情的玩具。
秦允泽仅扫一眼,便找方秘书兴师问罪,对方先是愣了一下,支吾着说什么我还以为您和贺先生会喜欢。
方秘书解释完,发现秦允泽一直没有回话,意识到自己失言,惶恐地表示马上就会撤走。
秦允泽当时已经非常困倦,没再过问,只叫他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东西他没有再管,但不得不说,方秘书在饮食方面歪打正着,选择的那几份甜品都是贺思淮钟意的口味。
汤盅中热气升腾,秦允泽回过神,贺思淮坐在他对面,取了口罩,在氤氲的雾气中漂亮得柔软矜贵,目光又好像抽离,仿佛身体在这里,心思却落在别处。
贺思淮隔着白雾抬眼,跟秦允泽的视线短暂的交错,又飞快地移开。
秦允泽抬手,去夹挨着贺思淮更近的白灼菜心。
手腕离得更近了一点,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杜松味,贺思淮扶着小勺子的手轻轻一顿,呼吸加重几分。
秦允泽抬眼瞥了下他,淡定地收回手,说:“你好像很喜欢闻来闻去。”
贺思淮差点被汤烫到。
“……我没有。”
他看不到自己燥红的耳根,只觉得自己有点像动物性未褪的小狗。
“可是我每次凑过去,你总是露出种很微妙的表情,”秦允泽没放过他,平静地补充,“你发烧那晚也是。”
红热蔓延,贺思淮觉得自己在被逐级精密地拆解,不堪丑陋的一面曝光在对方面前。
贺思淮不记得了,也无从求证。
“怎么,最近很喜欢香水?”秦允泽故意发问,“但没挑到合适的?”
话里有话,好像问得不单单是香水,而是有没有合适的情人。
但这层意思在两人现在的关系里,多少显得有些讽刺。
贺思淮咽下一口汤,滚烫的触觉划过喉间,模糊地回答:“香水不需要挑,作用都差不多,让人放松,舒心就好。”
说完,他手指摩挲一下汤蛊边缘,指腹微微出汗,心跳不已,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克制,不许露怯。
不对,贺思淮又想,也不会再有以后。
秦允泽并没有表露对这个答案的愉悦,面色淡淡:“那希望你选择的那款,真的能让你放松一点。”
贺思淮没看他,轻声说好。
秦允泽问:“这些年怎么样,开心吗?”
开心吗,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贺思淮的手指猛地按在膝盖上,颈肩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当初,都怪我利益熏心,没想到作茧自缚,后面连电影也没得拍,”他垂下眼,有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不是我,你大概会更平顺、幸福一点。”
秦允泽好像料到他会这样说,平静道:“没有如果。”
贺思淮放在膝盖的手腕轻轻一动,故作轻松地问:“你呢,现在怎么样,工作是不是更忙了?”
秦允泽平时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除去最近两场颇为意外的绯闻,贺思淮想看他,只能偶尔在金融杂志或晚宴报道中寻得照片。
秦允泽没否认:“嗯,接手了家里的一些事。”
贺思淮想起他父母,但没脸喊叔叔阿姨:“秦总和钟女士身体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秦允泽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贺思淮,有点突兀地说,“但秦炳权病了。”
贺思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仿佛触碰到某种沉寂多时的禁忌话题。
秦炳权是秦允泽的二叔,也是秦佑集团权力中枢的关键角色之一,早年执掌着大半产业,为人处世高调张扬,近几年却不太露面,说是已经退居幕后。
秦允泽淡淡地看着他:“肿瘤,活不长了。”
手指因慌张而瞬间脱力,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贺思淮顾得不说什么,逃避似得弯下腰,指尖颤抖地碰了一下金属筷,竭力忍着胸腔收紧的阵痛,把它重新攥到了手里。
秦允泽沉默地递过去一块软餐巾,看他接过,然后指节僵硬、近乎自虐般反复擦拭。
明明已经光洁无尘,却依然机械、强迫似得擦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贺思淮放下那张完全揉皱的纸巾,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层压抑的哑。
贺思淮说:“对不起。”
秦允泽没有回答。
他知道贺思淮为什么道歉。
因为八年之前,他看到贺思淮半跪在床榻边,仰着头和秦炳权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