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人都话少,贺思淮待着发闷,给小厨房递过碗筷之后就被“请”了出来,一个人回卧室拉片。
他找了部和《待降》性质相似的西语电影,失眠的男主角撑在阳台,嘴里叼着烟蒂,半燃的烟灰落到肘间,星火逐渐暗淡,进度条缓慢地移动,贺思淮逐帧琢磨着镜头,直到喉间有点发干,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把水杯放在长案,俯身敞开行李箱,在内侧拿出一板安定药,撕开铝箔纸放在嘴里。
电影还在播,主角讲话的声音在耳边乍远乍近,听得人注意力也不得不分散出去。
房间的门被秦允泽推开一半,贺思淮才恍然回神。
舌尖下面按着药片,水没完全吞下去,贺思淮心虚的背过身去猛咳了一下。
秦允泽皱了下眉:“在吃什么?”
又涩又苦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贺思淮绷着唇角,生理反射似得差点把眼泪憋出来:“没,我喝水呛着了。”
秦允泽心里无奈地骂了声笨,语气不由自主地缓下来:“慢点喝。”
贺思淮点点头说好,放下杯子,去把平板调成了静音。
他知道秦允泽不爱吵,从包里拿出只耳机打算连上,但对方的到来足够叫人心猿意马,片子压根琢磨不成,只能充当个叫气氛不那么尴尬的道具。
秦允泽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换睡衣也没避着人,他随手解开浴袍领口的纽扣,浴袍一丢,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
沐浴露的香味压得杜松香水淡了几分,贺思淮目光岿然不动地落在屏幕,耳根却红得透彻。
这还是他分手之后第一次清醒着跟秦允泽睡在同一间卧室,时间地点都合适,气氛也烘托得到位,贺思淮心脏鼓噪,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大脑无法彻底平静,只迷迷糊糊地想着,如果等会要接吻,自己嘴里的苦味会不会太重。
没多久秦允泽就换好了睡衣,深灰蚕丝克制地上身,纽扣系得板板正正,只露出利落的颈线。
床头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在静谧的夜晚显得尤为突兀,贺思淮挨得近些,想帮秦允泽递一下,谁知那人一点情分不领,俯身捱过贺思淮的肩膀,自己把手机拿了过来。
湿漉的发梢无意擦过贺思淮的脖颈,惹得他微微瑟缩,迟钝地回过脑袋。
贺思淮最擅长反思自己,他很快意识到帮秦允泽拿手机这件事情太愚蠢,现在俩人的关系只停留在钱色交易,即便躺在一张床上,私下的生活也是完全割裂的,手机里的东西都属于秦允泽的个人私隐,他理所应当地保持距离。
贺思淮背过身去,依稀听见电话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捏着平板的手指无声地一抖,贺思淮呼吸一滞,听出那是旧秦佑的董事,也是秦允泽的亲爸,秦伯礼。
贺思淮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大,强迫自己不去听别人的家事。
他很多年前见过秦伯礼,那时两人的关系刚被捅破,秦董事长亲自来伦敦训儿子,贺思淮垂着眼睛,无地自容地站在一边,自始至终没有被他正眼瞧过。
秦伯礼不接受儿子是同性恋,还要死要活喜欢个不入流的电影演员,他变相监管了秦允泽全部的通讯权限,上学放学全都安排保镖接送,跟贺思淮的联系全部断裂。
贺思淮一个人在片场,不拍戏时郁郁寡欢地在角落发呆。
一周之后,贺思淮终于收到了秦允泽的消息。秦允泽拿不到手机,靠发小过来递信,纸张皱皱巴巴,字迹异常熟悉。
他安慰贺思淮不要害怕,慢慢来,他总有办法说服他爸妈。
不爱说话的人也写了几页纸,嘱咐贺思淮好好吃饭睡觉,说贺思淮前几天发烧还没好利索,要是再生病就吃他提前备好的药片,一天三次。
信的最后,他又问贺思淮,能不能不要分手。
贺思淮攥着皱巴巴的信,当着秦允泽发小的面就开始掉眼泪,把发小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慌慌张张地找纸巾一边揪自己的头发,说什么你别哭了,你和秦允泽怎么都这么可怜啊,你们再哭我也想哭了。
贺思淮总是在想,如果秦允泽没有遇到他,拥有的一定是最平顺富足的人生,是他给秦允泽添上不可磨灭的污点,让他跟父母长辈产生裂隙,让他承受不应该降临在他身上的痛苦。
所有的错误都错在他贺思淮。
秦允泽本就话少,即便和长辈也不例外,沉默地听了半天,一句“我知道了”挂掉电话。
他看了眼贺思淮,这人顶着张漂亮的脸,还在装模作样地看平板上的老电影。
秦允泽漫不经心地在床上一靠,伸手把贺思淮耳朵上的耳机摘下来,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看的什么?”
贺思淮小狗一样,心虚地动了下耳朵,跟他四目相对。
一通电话叫他心思飘忽,反应也迟缓,顿了几秒钟才念出那个拗口的电影名。
“好看吗?”
贺思淮诚实地回答:“一般。”
“那你还看得这么认真,”秦允泽对电影兴趣不大,把耳机还回贺思淮手心里,“明晚家里有事,我不回来吃晚饭,你自己吃。”
贺思淮点头:“好。”
“不许吃不干净的东西,我会问厨房。”
秦允泽在精英模式里长大,骨子里带着掌控欲和成就感,贺思淮自认可以理解,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秦允泽又问:“你的电影多久结束?”
贺思淮不明所以,还是看了眼进度条:“还有五十分钟。”
秦允泽像是妥协,他拿过床头边自己的笔电,打开,神色淡淡地处理起工作邮件。
“那就再看五十分钟,”秦允泽说,“之后关灯睡觉。”
贺思淮也是之后才反应过来,秦允泽是因为自己要看电影,大发慈悲地让床头灯多亮了五十分钟,也陪在一边多处理了五十分钟的工作消息。
灯光熄灭之后,他在黑暗里听见秦允泽清浅平缓的呼吸声。
贺思淮抿了下嘴唇,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直到入睡,药片的苦味还在他嘴里一直没有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