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贺思淮提早到达片场,远远地看见陈茵茵跟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讲话。
那个男人穿得像个大学生,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深咖色的鸭舌帽把几乎快把眼睛遮住,他第一个感受到贺思淮的视线,隔着几台设备抬起胳膊,热情洋溢地打挥舞几下。
贺思淮眼睛微微瞪大,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周融?”
周融是悄悄过来,剧组里同行多,他不想声张,看见贺思淮才舍得摘下口罩,把帽檐也拉高了一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哥,惊喜不惊喜?”
自从非遗综艺结束之后,贺思淮还是第一次见到周融,这人看着气色不错,想必是投资的事情解决,电影的拍摄工作没再摊上什么麻烦。
贺思淮惯会装傻,绝口不提电影投资的事情:“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周融反问他:“哥,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贺思淮当然没忘,是周融的生日。
何况就算贺思淮不记得,陈茵茵也肯定会提醒他,这个小姑娘从一开始就特别崇拜周融,陪着贺思淮拍《干涸》的时候喜欢跟在周融后面蹭吃蹭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周大导演的亲妹妹。
贺思淮说:“导演过生日,剧组上下都该忙着给你准备生日会才对,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融立刻瘪了瘪嘴,朝着贺思淮凑过来:“我晚上再找他们嘛,哥,我一早来找你,你不开心?”
陈茵茵点头如捣蒜地帮腔:“是的是的,周融哥为了来找你,调了好几次行程。”
“你知道他行程紧张,还不拦着他?”贺思淮不动声色地和周融拉开距离,表面埋怨陈茵茵,其实都是说给周融听,“以后不许帮着他瞒我了,听到了吗?”
贺思淮好脾气惯了,即便是严肃批评,讲出来也没有力度,陈茵茵嘴上答应,心里还飘飘忽忽。
周融看着贺思淮,小声道:“哥,我来找你都不是浪费时间。”
贺思淮没笑,同样的话重复太多遍,就没什么意思了。
周融声音不大,陈茵茵没听清,小姑娘没太多弯绕的心思,拽着贺思淮的袖子说:“哥,你之前叫我给周融哥买的生日礼物,是不是可以拿出来给他看看了?”
贺思淮托陈茵茵挑了一个黑胶唱片机,挺符合周融的文艺特质,况且这东西不暧昧也不尴尬,更不用担心被周融整天带出门去。
原本想着今天给他寄去,恰好周融自己过来了。
贺思淮只当是哄过生日的弟弟:“东西放在休息室,我带你过去,你看看喜不喜欢。”
周融笑了,忙跟上去:“你送的我都喜欢。”
“……”
今早送贺思淮的那辆路虎在门口停了许久,静默地注视着驻地几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
不知停了久,路虎引擎低沉地轰鸣,缓慢地掉头离开。
休息室里,贺思淮把包装好的黑胶唱片机递过去,温声嘱咐道:“回去再拆吧,不然东西零散着,你走的时候不好拿。”
“嘿,谢谢哥。”
周融碰到贺思淮的手指,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小孩似的一拽,没松手。
他摸到贺思淮手指的薄茧,干涩,发硬。
贺思淮默不作声地用食指关节一抵,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周融皱了下眉,心思却不在礼物上,目光紧紧跟随者贺思淮的手指。
“哥,”周融犹豫地开口,“小提琴按弦留下的茧好像还没有消,你的手还疼不疼啊?”
和上次的车祸、发病的自残比起来,贺思淮真没觉得有多疼:“我不疼,茵茵上次还帮我买了药膏,现在好多了。”
站在一边收拾东西的陈茵茵表情突然变得微妙,像是卡了下壳:“啊?”
时间的确太久,贺思淮重新想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提醒她:“剧本围读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收到了同城快递,应该是你给我订的护手软膏,你不记得了吗?”
陈茵茵干巴巴的眨了下眼睛,脸颊一点点涨红,支支吾吾地说:“啊,我……买过吗?”
贺思淮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陈茵茵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之前是想买的,但是哥你说不用,我就没有买了。”
贺思淮微怔:“不是你?”
陈茵茵点头:“......不是我。”
不是陈茵茵。
他当时所在的酒店只有陈茵茵和剧组的艺人统筹知道,如果不是陈茵茵,那还会是谁?
“会不会是狂热粉丝?”周融眉头紧皱,着急道,“哥,你得注意保护好自己的隐私信息,要我说,那个酒店先不要住了,换一个地方,安全最重要。”
陈茵茵表情一变,张嘴正想说他早就不住酒店,被贺思淮一眼瞪了回去。
贺思淮回过头,又变回温和的样子:“好,我也在考虑了。”
*
周融没能待太长时间,助理小薛打电话着急地催他回去,说剧组给他筹备了生日会,媒体和一些投资商都有参与,他这个主角要是不在场,一定会让人说闲话。
眼看着贺思淮也要准备化妆和走戏,周融只好不再打扰,临走时他拿出自己的生日蛋糕,嘱咐贺思淮一定要吃掉。
贺思淮看着蛋糕,没忍心糟践,决定拿回别墅给小厨房他们分一分。
他记得秦允泽说他今晚不回来。
下午收工后,服装组没立刻放人,说明天要拍的和女主角的亲密戏,需要重新调试一下造型。
贺思淮被拉进独立化妆间换了好几次衣服,浦野和造型指导中途过来一趟,时间拖得更久,贺思淮忙起来把秦允泽昨晚嘱咐吃营养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给程叔打电话找补,说今晚事情多,晚餐在剧组吃过了,他晚一会儿自己回去。
程叔有些为难,但贺思淮都说了是因为工作,他也不好再坚持。
妆容又调了几次,造型照拍完外面已经是深夜,贺思淮拎着蛋糕回到铂悦山麓。
别墅藏在宽阔的庭院深处,门口安静地停着辆宾利。
贺思淮脚步一滞,一种的不安预感从脊椎攀爬上来。
引擎熄了火,车身蒙着一层淡淡的夜雾,内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车门微微敞着,一道模糊的人影沉在驾驶座上,看不清面孔也辨不出情绪。
挨得近了才发现,熟悉的杜松香里裹着丝很淡的酒味。
那人直起靠在副驾背座的肩膀,扶着车门走下来,壁灯的微弱冷白的光打在眉骨,贺思淮终于将他看清楚。
初春的夜晚挂着稀疏的星星,山间有风,鼻尖还是凉的,周围仅有的光线落在秦允泽的侧脸,衬得他眼窝更深,眸间暗潮汹涌。
一切都太像是幻觉。
贺思淮眨了眨眼睛,身体轻微一晃,仿佛眼前的人也产生重影。
他轻声问:“你不是说今晚要跟家里人一起吃晚餐,不回来了吗?”
秦允泽说:“没工夫伺候他们。”
“他们”无非是秦家那群复杂的旁支,其间的关系不比上市公司的股权结构简单,即便是秦允泽,处理得多了也一定会不耐烦。
酒气更重了一点,贺思淮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顿住脚步:“你喝酒了?”
秦允泽看着他说嗯。
一下秒,贺思淮的后脑被他用手一按,结结实实地压在怀里。
两人位置颠覆,混着酒气的杜松味强势地被灌进唇齿之间。
贺思淮的后背撞在车身,被人用力捏着下颌,接住了这个凶残的吻。
触觉很软,又很干燥。
手里的蛋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蛋糕盒歪斜地躺在草坪,贺思淮下意识想侧身去捡,被秦允泽再一次强硬地按回去。
贺思淮感觉到自己极近狂躁的心跳,黑暗里看不清他全完涨红的脸颊,只能听见断续、错乱的呼吸。
手指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被秦允泽连带着手腕扣在一起,贺思淮耳廓和脖颈都烫得吓人,在下一次换气之前,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应该这么无辜。
于是他唇瓣轻轻一蹭,试探着顺从地回应对方。
秦允泽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随即更凶,把他压在车上,近乎蛮横地咬住他的嘴唇。
那一瞬间贺思淮感觉到疼痛,不确定嘴角有没有破皮,身体被紧紧地固定住的情况下竟还短暂地走神,想到明天还要拍戏,祈祷秦允泽动作轻一点,千万不要被人看出什么。
肌肉绷紧又松弛,秦允泽终于放开他的腰,等他喘息平缓之后,拇指在水润的嘴唇上按了一下。
贺思淮后腰抵着车身,胸口起伏,模糊地想,自己真的好久没有跟他接吻了。
他跟以前不一样,好凶。
是因为喝酒了?还是因为生气了?
今晚见长辈不太愉快吗?
不等他想出答案,秦允泽再次俯下身,这次亲在了他唇角,很轻。
秦允泽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沉声道:“没破。”
“......哦。”
贺思淮眼睫抖了下,他手指扶在车身,被迫仰着头,周遭静谧无声,秦允泽近在咫尺,一切都让他恍惚,仿佛是很多年前伦敦的某个夜晚。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并非发病期的幻视,身前的秦允泽和记忆里十九岁模样剥离开,贺思淮定了定神,觉得对方贴合自己的某个地方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秦允泽丝毫没觉得难为情,沉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贺思淮定定地问:“要先洗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