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芷雅的声音隐约从听筒里传来,贺思淮安静地听着,脸色和平常无异,手指间黏滞的血液却红得惊心动魄。
原来是这样。
难怪云明谦仅靠一张嘴,就敢进行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
从一开始的站街爆料,到云明谦接受采访,再到和导演莫须有的动图,最后等着的,原来是那个难堪的视频。
另一只手缓慢地扶住瓷白的台面,贺思极浅地呼吸,肺泡瘪塌,挤压出稀缺的空气:“付姐,我想看一下原视频……你能发给我吗?”
按照付芷雅的说法,网络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可他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意识到自己的懦弱,不敢打开任何一个网站。
视频会被很多人看到,也会被秦允泽看——那应该是秦允泽第二次看到了,他会怎么想?
厌弃,鄙夷,还是恶心。
时间相隔太久,有些记忆清晰可怖刻骨铭心,另外一些模糊且割裂,诸如镜头里是如何捕获出模棱两可的动作。
秦炳权摸他的脸没有,掐他的脖子没有,如果真的亲了他,亲的是什么地方。
他好像还因为顶嘴挨了打,脸上可能又红又肿,隆起来的一块火辣僵硬,一定丑得要命。
太难堪,也太不体面,能不能不要再让秦允泽看一遍。
付芷雅重重地叹了口气:“做个心理准备吧,我发给你。”
贺思淮强迫自己把思绪集中在当下,说了声谢谢。
等待视频传输的时间里,贺思淮感觉不到自己掌心的疼痛,他取了张纸按在伤口,又跪下身,把地板上凝固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的脑袋很沉,试了两次才重新站起来,脊背绷紧,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视频传输完毕,贺思淮点开微信页面,听见话筒里付芷雅的声音。
“小淮,你看一下视频,一定想清楚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视频里的另一个人又是谁。”
“还有,不论你现在在哪里,我认为你都应该回公司一趟,我们见个面。”
“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粉丝,品牌方,剧组和平台都在盯着你,只要我们这边稍有差池,你的演艺事业就会毁于一旦。”
付芷雅的担忧非常现实,正是因为她见过各种落魄和失意的贺思淮,才不愿意放任他重新跌入深渊。
听筒那边的警告还在不断地砸过来,贺思淮打开视频,突然僵了一下。
镜头里的少年身形清瘦,他动作幅度不大,衣料摩擦声却窸窣粗劣,镜头上方的灯光歪斜着一晃,刺得人眼睛生理性地酸痛。
两秒钟之后,贺思淮紧绷的手指微微松怔。
“付姐,”贺思淮目光紧盯屏幕,“视频是假的。”
上面的人不是他。
即便张侧脸与他本人像得过分。
视频男孩身上的白毛衣很眼熟,贺思淮在《待降》的开机仪式上穿过,不是品牌定制款,想找一件一模一样也没有那么困难。
那个人只露出左半张脸,双手勾着一个镜头外的男人亲昵地接吻。
他看上去有些抗拒,可在这种场合的只会被人曲解为某种情调,对方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向自己的胸口,他在一次又一次的亲吻中逐渐顺从,仰头主动地迎合。
一场惊心设计的剧集镜头,演员每个动作都在刻意地模仿原主,利用自己的五官,也利用自己的身形,以假乱真,混淆试听。
视频不长,结束得恰到好处,后续任由观众解读。
贺思淮抑制住自己错乱的呼吸,把进度条拉倒中间,垂眼重新看了一遍背景的包房,不论沙发还是矮桌,都像极了宴都的装潢。
屏幕被无声地按灭,手心上的血液凝固,紧挨着伤口的红油漆地重新出现,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里面的人不是我,”纸巾被贺思淮揉皱攥在手里,挡住皮肤上一片猩红,“我知道他是谁。”
付芷雅一下子顿住,她骤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是你?怎么可能?就算不是,你又怎么会认识跟你长得那么像的人?”
是啊,大概是万分之一的概率,要不是在哪个时候亲眼见过,否则贺思淮也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跟他长得这样相似的人。
也就是说这一切不是真的,只要抓住里面的漏洞澄清,一切都可以挽回。
“恰好见过他一面,”贺思淮胸口微震,声音很轻,“他是宴都的侍应生。”
忽略掉尾音上竭力遏制的轻颤,贺思淮的音调甚至称得上平缓镇静。
只听声音,付芷雅绝对猜不到贺思淮倚在墙边的狼狈样子。
贺思淮伸手冲洗掉手指上黏连的纸屑,油漆和血迹泾渭分明,在视觉上看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温水流过掌心淡薄的纹理,伤口一点点凝固成血珠。
他关掉水龙头:“付姐,我听你的……今晚回一趟公司,到时候给您解释具体的细节。”
“好,”付芷雅点头,眼下也只能见面再细说,“先吃点东西垫一垫,我等会儿派车去接你,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电话刚挂断,贺思淮向前移动一小步,突然捂住嘴唇,膝盖一软,不受控地跪跌下去。
膝盖猛地砸在冰凉的地砖,骨头疼得要命。
想吐。
但他几乎一天没有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只剩胸口剧烈地起伏,吐息又急又浅。
身体开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贺思淮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那个是视频不是你,没关系的。
你快点站起来。
手心的伤口堪堪止血,凝固的地方又要裂开,攥着着剪刀的那只手骨节都变成青白色,钝头一寸寸戳进皮肤,痛觉却在他的手上诡异地消失,他想要疼,但什么也感知不到,仿佛不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他只好抓得越来越用力。
紧闭的盥洗室传来敲门声,闷重,沉钝,像是有什么砸在贺思淮浅薄的胸口。
他分不清是不是幻听,只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咚咚咚。”
又是敲门声。
“贺思淮。”
有人喊他。
贺思淮手一颤,刀口滑下去一点。
“贺思淮。”
他的精神差极了,恍惚,虚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产生那么多不该有的幻听。
贺思淮像过去八年在疗养院一样开始自我诊断,认为他应该吃一片安定药,遏制住身体里怪诞的反应。
左手攥着剪刀,右手撑在洗手池边上,他吃力地站起来,在水池边胡乱抹了一把脸,
长时间的蜷缩的姿势让他产生零碎的眩晕,恍惚中,他觉得敲门声停下了。
“咔哒”一声,门锁被人凿开了。
贺思淮僵硬地转头,下一秒,他看见了秦允泽阴沉的脸。
身上的西装还都没来得换,领带却被无形扯松,风尘仆仆,一身仓促。
“贺思淮。”
和幻觉里的声音重合,可眼前的不真实更像是一种幻觉。
贺思淮来不及思考什么,就被人强硬地扳住侧脸,紧挨着身体逼至夹角。
浓郁的杜松味压在上方,额头被人用干燥的手心试探,像在哄人,又像是胁迫。
两个人贴得好紧,贺思淮茫然地跟他对视,他一半的神思是混沌的,眼睛却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点委屈。
他为什么在这里。
秦允泽俯视他,声音却没有多重:“故意没听到,还是真的没听到?”
“......”
盥洗室是内锁设计,外部没有配套的钥匙,即便是这个主人,也只能使用非常规手段。
秦允泽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到在自己家撬门。
秦允泽低头看他紧攥的右手,不悦地皱起眉,低声命令:“剪刀给我。”
贺思淮很乖地递了过去。
手心红肿的皮肤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秦允泽的视野里,贺思淮耳尖一抖,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地要躲。
没来得及缩回去,手腕就被秦允泽攥住。
秦允泽开始抓得用力,等看清上面半凝的血迹,动作一滞,松了几分力道,只轻缓地握在手里。
“别,”贺思淮还是想把手背到身后去,小声说,“我手上不干净,油漆会蹭到你身上。”
秦允泽看不到油漆,只盯着贺思淮的眼睛:“在哪?”
“这里,”贺思淮被迫摊着手心,无措地看一眼发颤的手指,“很多,很黏。”
秦允泽的抓住贺思淮的手心,放到唇边,很轻地亲了一下。
他重新问:“在哪?”
贺思淮不说话了。
“你的手上没有油漆,”秦允泽弯腰蹭了下贺思淮的额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哄,“只有一道伤口,你疼不疼?”
贺思淮呼吸加快,怔然地摇头。
“是自己用剪刀划破的吗,”秦允泽盯住他的眼睛,“为什么,以前不是最怕疼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贺思淮颤抖得更加厉害,腰背蹭在冰凉的瓷砖墙面。
他太瘦了,骨头硌得发麻。
肩膀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用力捏了一下,贺思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倒,仿佛一只落魄的小狗,结结实实被在秦允泽抱在怀里。
他的脸埋在秦允泽的肩膀上,鼻尖的杜松味干净凛冽,嘴唇不由得张开一点,艰难地I喘I息,明明他们可以在床榻间极尽I亲I昵,但距离上一次结实的拥抱,已经久到连他自己都不记得。
秦允泽应该不会这样抱他。
果然,这个秦允泽也是幻觉,是他过去八年里,每次发病都会臆想的产物。
即便是幻觉,现在的自己也太狼狈,贺思淮低下头躲避视线,额头抵着秦允泽的下巴。
落魄的身体太容易叫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他不愿意叫对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贺思淮,”秦允泽用手扶住他的侧颈,强迫他抬头,“怎么了?”
贺思淮负隅顽抗,尾音走调:“我不好看。”
浑身都狼狈,蹭湿的衬衣,黏绺的头发,都无法让他坦然。
秦允泽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看着贺思淮露出的脖颈,忽然抱住他的腰向上一托,贺思淮身体一轻,下意识地后仰,整个人都坐到了洗手台上。
“唔——”
他手指向后一撑,慌乱之中碰到了花洒的按钮。
藏在大理石壁的雾化喷头被打开,细密的水流从头顶淋下,两个人的身体都变得褥湿黏重。
贺思淮慢半拍地低头,只见秦允泽的西装也皱得一片狼藉。
秦允泽帮他抹掉脸上的水珠,说:“我也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