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露面的云明谦接受了一线时尚杂志的专访。
顶棚的灯打的很亮,他坐在一只极简的金属单椅上,上半身前倾,左手搭在膝头。
记者在镜头之外,只能听到一个温和的女声:“云老师沉淀了快半年,能不能透露一下都在做什么?”
“自己在家,看了很多想看但没时间看的老电影,”云明谦还是往日松弛的贵公子形象,脸上挂着笑,眼睛散漫地向下一瞥,桌上小鱼缸里浮动的金鱼四散而去,“以前行程太多,工作太忙,也是因祸得福,发生‘那件事’之后,突然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我开始反思很多先前的行为。也许和我的生长环境有关,我爸爸很疼我,导致我的性格里有不成熟的一部分,做事总是考虑欠妥当,不知不觉就得罪了人。”
采访一开头就是原生家庭,半遮不遮地提到了自己云境公子的身份,最后还话里有话地抛出个颇具硝烟味的旧事。
记者嗅觉敏锐,眉心微动,坐直了腰:“也就是说,你曾经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别人,但这份信任反而没有得到善终,是吗?”
视频里的云明谦用指尖轻轻地蹭了下扶手,笑容淡得恰到好处,语气松松的,听不出半点怨怼,反而像在客观感慨:“对,算是个前辈吧,虽然以前交集不多,但我对这个人印象一直很好。有粉丝说我们撞型又撞款,喜欢放在一起比较,我却没有感到不适。”
暗示到这个地步,即便不说贺思淮的名字,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云明谦继续道:“见面之后,我更加确认他是优秀的演员,一直很尊敬他,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
记者循循善诱:“在和他相处的时候,跟你预想的有哪些出入?”
“我们一起参加的是个手工制瓷节目,我一直觉得做手工这种事情需要相互迁就才有温度,有些人可能比较追求完美,希望自己手里的那件是最好的,”云明谦慢慢地说,“他不喜欢别人做的东西比他优秀,很多嘉宾的作品都被他借去把玩过一遍......包括我后来碎掉的那只。”
旧事重提,故事和人物都几乎明牌。
“你的意思是说,直播时碎掉的那件瓷器另有隐情?”记者眼神闪烁,委婉地提示道,“可是我的印象里,节目组已经做了澄清,说一切都是误会。”
云明谦话里有话:“您说得对,既然节目组已经做了处理,我自然会配合。”
记者挑眉,瞥了眼自己的采访提纲纸。
“何况那时候,公事和私怨混在一起,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撼动的,”镜头把云明谦微小的表情捕捉之后无限放大,他经历一次备受折磨的思索,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可惜涉及感情的事情,就不能那样明晰,我只觉得纯粹付出真心的人会受伤。”
感情的事情?
记者猛地抬眼,就连摄像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相信不少朋友都知道,我之前有一个绯闻对象,可我们并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只是一起吃过几次饭,在试探着进行后续发展。我考虑到两个人的事业问题,怕惹是生非,并不算很主动。他虽然好,但我也对单身的现状很满意,并没有跟任何人竞争的意思。”
“只是后来的某一天,他突然对我很冷淡,也不愿意见我。巧合的是,跟我一起录节目的同事也经常早退,在剧组里找不到他,连收工之后组里的聚餐也不参加,这些事情叠加在一起,我不得不开始胡思乱想.....”云明谦苦笑一下,“我希望真的是我胡思乱想。”
记者问:“你是说他们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他们那种情况算不算‘在一起’”,云明谦的语调多了点怪异,像是讽刺,“但在对付我这件事上,他们确实统一了战线。”
“所以我选择了淡圈一段时间,毕竟在我身上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很严重的怀疑。”
记者问:“现在还怀疑吗?”
“现在已经想清楚了,”云明谦终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敞亮的笑容,“我是如此热爱演艺事业,热爱我的粉丝,不论圈子是什么样子的,我永远是我。这次我希望可以打败心里那些阴影,用最好的状态重新回来,见到我的粉丝。”
视频一经发布,原本压下去的黑词条再次高高挂起,贺思淮三个字直接地冲到热一。
云明谦的粉丝被正主在采访里多次当众告白,一个个都感动得涕泗横流,认为自己沉冤得雪,恨不得奔走相告。
“我哥果然是冤枉的!他以前从来不诉苦,这是有多委屈,才会亲口说出这些真相来啊!”
“我都不敢相信他这么多天是怎么过的,明明就是贺思淮把东西摔坏了,还要拉着秦允泽一起恶心人!”
“小云的意思是不是说,要不是贺思淮,他和秦允泽就差点要谈上了?贺思淮单单因为嫉妒就抢别人男朋友?”
“原来贺思淮的爱好是当小三,了解了。”
“那个姓秦的不是好人啊,同时跟两个人搞暧昧。”
“他那个身份地位,同时跟一百个人搞我都不吃惊好吧,可怜我的小云被骗成这样,纯粹付出真心的人会受伤!”
粉丝说什么的有,消息越传越走样,最后甚至有网站写出“秦允泽恋爱劈腿,贺思淮成为第三者”之类的词条新闻。舆论逆转,不少娱记八卦号都被盘活,水军地开始极具规模控评,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云明谦就是被冤枉的,贺思淮不过是背靠金主,小人得志,就敢上来碰瓷。
可云明谦偏偏在表述中滴水不漏,在极具争议的点上模糊处理,虽然有引导性,又无法定义成诽谤。
祸不单行,一个专门依靠吃瓜爆料、挑拨争议涨粉赚流量的娱乐号扒出一张《待降》剧组的路透图,自从开机开始,这张图就在网络上广为流传,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在却处处都透着怪异。
图上是浦野导演在给贺思淮低头讲戏,浦野的手臂撑在贺思淮身后的椅背上,远看像个半包围的姿势,镜头一截,角度一歪,竟然变成了满是暧昧的肢体接触。
这张错位图的翻炒,又引来另一阵腥风血雨,说贺思淮最早和周融不清不楚,后来和秦允泽不清不楚,现在有跟个五十多岁的导演不清不楚,离了靠山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待降》无可避免地受到波及,和贺思淮的名字一起被推到舆论中央,不少人都要抵制“劣质艺人”拍摄的电影。当天就有很多属性不明的粉丝和记者,把剧组驻地乌压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剧组的商务车停在侧门,贺思淮穿着件低调的黑衬衣,前脚刚下车,迎面冲过来两个戴着口罩的长发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强硬地在贺思淮怀里塞了只粉红色的薄礼盒。
陈茵茵心里警铃大作,抬手要挡:“我们不收礼物的!”
两个女孩没有妥协的意思,其中一个尖锐地喊了句“我们是粉丝”,攥住贺思淮的胳膊硬生生地要放在他的口袋里面。
特殊时期,周围有不少隐形镜头,贺思淮不好真的用力制止,陈茵茵也只敢轻轻当着,生怕有视频传出去被人做文章。礼盒被来回一扯,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两个女孩也顾不上那么多,抱着手机跑远了。
贺思淮的衬衣下摆皱得变形,沉默地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哥,”陈茵茵担忧道,“你扔了吧,粉丝哪有她们那样的,里面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贺思淮温和地应声,深色的帽檐下没有多余的表情,指尖虚勾着礼盒,“但是乱丢垃圾总归不好。”
礼盒轻得仿佛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贺思淮本着环保的理念,把它带到了休息室。
低头拆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只形状低俗的廉价男性I玩具。
两侧包裹着几张破损的灰色布条,背面是一行标红的大字。
——你这种货色怎么还有脸出来拍戏。
贺思淮面色如常,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在陈茵茵看到之前,把东西连带着包装盒放到一只黑色的密封袋里。
袋子里堪堪半满,下面一层还有他早上刚收到的包裹,里面是有人为他制作的遗照和花圈。
毕竟很多恶意是防不住的,贺思淮对这一点习以为常。
十七岁他通过试镜成为殷栀电影里的男主角,不免被与他曾经一样蛰伏低层的同行眼红,有次收工,贺思淮一个人回到演员宿舍,看见一只他本人形象的立牌被折断后插在门口,手臂和脖子上用大红的油漆厚厚地涂满一层,还在后背写了许多侮辱性的字眼。
十七岁的贺思淮可以难过委屈,但人总得向前,不能过了那么久,还是没半点长进。
陈茵茵恰好取了衣服,开门进来,贺思淮把密封袋递过去,轻声吩咐:“你拿去单独收好,不要丢,万一要后续取证,这些都要在。”
陈茵茵瞬间就意识到这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要打开,被贺思淮又一次温声制止。
“脏东西,不用看。”贺思淮说,“我都没放在心上,你也别往心里去。”
“……”上排的尖牙咬了下口腔内侧,用那点锐痛压住眼睛里潮湿的水汽,陈茵茵扯开一个不自然的笑,“我知道了哥,我这就收好。”
陈茵茵接过密封袋,没有去看贺思淮的眼睛。
就连她这个外人都难受得要命,贺思淮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她想安慰,又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指小心翼翼地揪紧了裙边:“哥,你这两天不要看手机了,我马上就通知粉丝后援会,说我们最近不收任何礼物,也不收信。”
绝大多数时候,人做事求的只是一个心安,尽管贺思淮不觉得这些方法有用,但是温和地应道:“好,那就辛苦你。”
下午的拍摄并不顺利。
浦野上了年纪,经历过大风大浪,却没叫人泼过这种污水,全程面若寒霜,比平时严苛了数倍。
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及热搜里的事情,整个片场的气压低得吓人,副导演忧心忡忡,私下叫摄像和场记把无关拍摄的镜头全部都清掉。
一个新来的龙套小演员被压得喘不过气,几条都没过,眼看着浦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小演员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跟他搭戏的贺思淮递过去一条毛巾:“别紧张,都是这么过来的,试试深呼吸。”
小演员连忙感激地接过,擦了擦自己的脖子:“谢谢您贺老师,我这就调整好。”
他没敢直视,只借着抬眼的瞬间,偷偷地望了贺思淮一下。
只见这个正处在风暴中心的人面色平和从容,睫毛纤长,向下是漆黑温润的瞳仁,外界腥风血雨的讨伐在他身上融化殆尽,只有眼尾含着微不可查的疲倦,却又充满了不可言说的美感。
他不免也开始感慨,到底网络上恶贯满盈的贺思淮更真实,还是眼前给他递毛巾的贺思淮更真实。
睫毛忽闪几下,小演员后撤半步,重新开始走戏。
一条勉强结束,浦野兴致平平,跟执行导演过去低声交谈几句,说自己今晚要回去拉片,演员可以自行休息。
贺思淮一早就跟浦野道过歉,浦野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倒宽慰他,说这不是贺思淮的过错,后续有什么需要,他这个老家伙都可以配合。
贺思淮因为这件事情心里惭愧,主动去帮浦野收拾东西,却发现蒲野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陈茵茵抱着外套,小心翼翼地看他:“哥……”
“我没事,”他接过陈茵茵递来的外套,笑了笑,“今天收工早,你也早点休息。”
平时来接他的路虎换成了辆低调的雷克萨斯,驾驶座上是铂悦山麓十九号的管家,程叔。
车窗颜色很深,像一层厚重的屏障,将内外彻底隔开,贺思淮坐在副驾,口罩和鸭舌帽都没摘。
他问程叔:“您怎么过来了?”
“应该的,”程叔笑了笑,舆论形势紧张,他嘴角也绷得不太自然,“秦先生本来想亲自过来的,部门那边临时走不开,专门嘱咐我把您好好地接回去。”
贺思淮把这些话归位程叔善意的说辞,秦允泽再自负,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进,一旦被狗仔拍到,带来的结果只会更难把控。
为秦佑和他投资的电影着想,最好是这些天都不要见面。
他没等来对方要求分开的短信,却直接看到了程叔,又一次印证了秦允泽过分苛刻的掌控欲。
雷克萨斯车身稳重,行驶起来平稳安全,程叔讲了不少宽慰话,大概是来的路上打好了草稿,贺思淮时不时地温声应和,说自己没事,其余时间都保持背靠座椅的姿势,安静地看着窗外。
整整一天,他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拍戏上,休息间隙会配合付芷雅做舆论取证,尽量不去思考自己给秦允泽带来的麻烦。
可他也知道,这次事态已经扩大,波及到秦佑不说,还叫《待降》这部电影也遭受无妄之灾。
持续的精神紧绷终于在小腿处爆发成一阵难言的酸胀,下车时贺思淮没站稳险些踩空,把程叔吓得不轻,忙要去扶。
贺思淮一手撑住车门,身体稳住后抬手一挡,笑了笑,示意对方不用。
再次拿开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被蹭上了块黏糊糊的颜料,颜色赤红扎眼,从指根一直蜿蜒到腕间青色的血管。
奇怪,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蹭到了这种东西,在剧组也没有人提醒他。
掌心向上摊开,贺思淮低着头,语调很轻:“好像弄到油漆了,我去洗一下手。”
程叔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在他看来,贺思淮的手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任何油漆。
水龙头打开,自动吐露温水,流速缓和温吞,浅浅地滑到指尖。
贺思淮保持一个僵硬的动作,油漆却顽固地滋长在皮肤上。
洗不掉。
他沉默地拿起一把剪刀,借着锐利的一侧用力刮擦自己的手心,一遍一遍,苍白透红,泛起细密的刺痛。
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贺思淮垂下眼睫,手机上是一通来自付芷雅的未接电话。
心里出现一种罕见的焦躁感,他抬起湿漉的手指去碰屏幕。
震动再次通过着盥洗室雾湿的空气传导而来,付芷雅又打了一次。
无规律的噪声强压着他的心脏,贺思淮感到一种诡异的不适。
他接起电话,声音有点哑:“付姐。”
“小淮,”付芷雅声音很低,上来就是一句质问,“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才接电话?”
贺思淮不知道还有什么情况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付芷雅尾音很重:“你没有看微博吗?”
贺思淮迟钝地问:“……您指的哪一个?”
“还能有什么,那个视频啊!”
贺思淮动作一停,修剪整齐的指甲缓缓地抵住指腹。
“五分钟前,网上有人爆出了你在房间跟别人接吻的私密视频,”付芷雅的声音疲惫又尖锐,她舍不得说重话,却又真的焦急上火,“小淮,你说实话,你之前到底做过什么,有没有被人录像?”
寒意从尾椎向上,身体顿时空滞。
录像。
他确实有一个录像,也是唯一一个录像。
是八年前在伦敦,秦炳权把他关在房间里,拿摄像机对准他的那段录像。
剪刀戳进手心,深红色的血珠顺着向下淌,从腕间的脉络滑到手指,啪嗒一声砸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