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偶有降水,整天不见阳光,桌面蒙了层薄薄的灰白。
牛皮纸袋的开口利落整齐,双胶纸,蓝黑字,标题是一家区属的精神卫生疗养院,姓名一栏落款工工整整,印着贺思淮三个加粗的黑体字。
秦允泽把纸张边角按出一道凹痕,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入院诊断:精神分裂症。
历次病情发作表现:命令性幻听,被害妄想,情绪不稳定,冲动和明显的自伤行为。
用药记录:奥氮平片,10mg,曾调整剂量,后期稳定不变。
既往自伤自杀史:
八年五个月前,患者在家中大量囤积药片一次性吞服过量,被阻止后就医。
八年三个月前,患者入院后绝食,拒水,持锐器自伤,初步诊定患者存在命令性幻听,情绪不稳定,采取24小时保护性约束,并定时进行心理干预。
七年六个月前,患者反锁卫生间,利用剪刀自伤,具备隐蔽实施自杀行为的计划性,病情突发反复,风险骤升。
风险等级:高危。
秦允泽长久地看着手里那份报告,眼底沉得像是层结了冰的深海,呼吸近乎无声。
三次自杀,后期情况才有所好转,贺思淮能主动配合治疗,在去年一月份拿到了出院许可。
钟宴坐在秦允泽对面,身上的手工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表情却没有了往日那样的散漫。
兴许是氛围太僵硬,钟宴抬手松了松肩膀:“这么一看我前嫂子也怪可怜的,他把你踹掉之后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嘛,早知道的话,你当年在心里该少骂人家两句。”
钟宴平时吊儿郎当,狐朋狗友众多,人脉也明暗纷杂,受秦允泽的委托,他废了不少劲儿定位到那家破旧的疗养院,把贺思淮的病例弄了出来。
“不过他真的挺能藏的,要不是这次没控制住当着你面发作,还真能让他一直瞒下去。”钟宴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向后一仰,呼出口气,“亏你还说什么带人家去体检了,你也没查到啊,项目做少了吧。要我说以后就直接把他绑医院里,问诊量表观察全部做齐,不信他还敢骗。”
秦允泽没看他,只看报告。
钟宴习惯秦允泽这副死样子,毫不在意,仍旧说个不停:“我印象里,前嫂子不像个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差的人啊,为什么会突然得这种病?”
秦允泽终于把病例放起来。
“他不说。”
准确来讲,是说不出来。
贺思淮所表现出的一系列的应激反应,都让秦允泽心里隐约浮现一个答案。
只是时隔太久,所有的证据链都断裂,消失,被人为地清空,他叫人暗地勘察,距今为止也是一无所获。
在暗处的“敌人”明显防备森严,滴水不漏。
钟宴做一个吞咽的动作:“你打算之后怎么办?”
秦允泽说:“给他治好。”
精神分裂症不能彻底断根痊愈,秦允泽却语调笃定,仿佛他说他能好,就一定能好。
钟宴提醒道:“可是这东西好得慢吧,平时说发作就发作,还都是急性的,以后他在片场或者别的活动万一再出什么事怎么办?你能关他三五天,总不能关他关他好几年吧?”
秦允泽反问:“为什么不能?”
钟宴身体一怔,突然觉得秦允泽有点恐怖。
“......”钟宴干咳了一声,看着自己发小无辜地说,“你这样我有点害怕,你不会以后也囚禁我吧?”
两秒钟之后,钟宴眼角抽了一下:“你那是个什么表情?我讲的话让你那么想吐吗?”
秦允泽可能真的挺嫌弃他,把病案本一封,起身就要走。
钟宴无奈道:“你他妈用完了我就走?你干嘛去啊?”
秦允泽好心地回答:“回家看病号。”
这是贺思淮被关在家的第三天。
铂悦山麓十九号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屋,四周封闭,所有的家具棱角都做了钝化处理,锐利的器物尽数清空,门锁换了新的,无法从内向里反锁,厨房和露台严密地关起来,落地窗半包,只留一个极小的通风口。
秦允泽白天不在,程叔名义上的照顾到了贺思淮眼里,就变成了别墅主人授意的监视。
起初程叔还费劲心力地缓解凝重的气氛,故意搭话,嘘寒问暖,贺思淮礼貌且简易地回应,却明显不愿意多聊,反复几次,程叔再迟钝,也看出贺思淮的刻意回避,便不再强求。
云明谦的风波平息,贺思淮按照付芷雅传来的文案发微博,对整个事情的始末做出了比较官方的解释,最主要的还是安抚粉丝,表态未来的工作方向。
粉丝自然很吃这一套,小姑娘在超话泪眼汪汪,感叹贺思淮一路的不易,但也有极个别的评论不太满意,嫌贺思淮的回应避重就轻,在解释和秦允泽的关系时处理得也太模糊,和其他无用的信息混杂着一带而过。
“视频是假的我信,但你从头到尾不单独说一下某个人,是不敢认还是不能认?”
“我知道,秦允泽三个字烫嘴呗。”
“什么叫‘正常往来的关系’?我和我同事反正不这样,到底哪里正常了?”
贺思淮并不对这类声讨有太多抵触情绪,从他留在秦允泽身边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并不光明磊落。
书桌边上摊着浦野新改的剧本,《待降》复工的日期已经确定了,制片组给他整理了重排的场次和周期,贺思淮一个人在家把新的几场素材和剧本片段重新捋了一遍。
他面上非常淡然,在封闭的环境里反而找到了一种保持平静的方法,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读剧本,且来者不拒,即便是秦允泽书柜里厚重无趣的经济类典籍,他也能拿出来看上半天,然后趴在上面打个盹儿。
好像只要不涉及到他一团乱麻的情感现状,他就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平静,也什么都接受。
晚间风凉,东侧的通风窗没关,吹起夹页一角,刚写好的台本标注“哗啦”一声被卷了出去,在贺思淮反应过来之前飞了半圈,斜斜地卡在了窗缝里。
贺思淮只好站起身,踩在窗台边上,踮脚试探着把它摘下来。
“贺先生,您快下来,太危险了!”
程叔一嗓子把贺思淮吓得身体一顿,扶着窗沿回头看他。
程叔脸都白了,忙过去把人扶住:“贺先生,有什么事情秦先生回来再说,千万别想不开!”
贺思淮解释道:“我的纸......卡到窗户上去了。”
程叔惊魂未定:“那也不能随便站在这么高的地方!”
贺思淮说:“这是一楼,窗户封着,我出不去。”
程叔还是叫他快点下来:“您摔着疼了也不好啊,秦先生嘱咐过的,快下来吧。”
“......”
贺思淮拗不过,只好把标注纸取下来放到一边,重新回到了地上。
程叔又开始胡乱揣测,借着送水果的名义进来好几次,贺思淮无奈,手里的本子看不下去了,收起来放回书架,把椅子推进去。
程叔紧张道:“贺先生,您要去哪?”
贺思淮上二楼,说自己要换衣服洗澡。
这下程叔不太好再跟着,自觉停住了步子:“哦,那好,您有需要再跟我说。”
贺思淮点头,临到浴室才想起来他带的漱口水好像用没了,行李箱里装着瓶备份,于是折返回去取。
储物间就在卧房边上,黑色的行李箱比他想象的还要轻,贺思淮打开,只见里面几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秦允泽把药盒拿出来也就算了,怎么其他的东西也不给他留下,贺思淮心里嘀咕,刚要关好,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什么,猛地把手按在了内兜上,拉开拉锁。
瘪的。
他……藏在里面的杜松香水哪去了?
贺思淮心跳加快,手指一点点捋过内袋,确保每个边角都找过,心有余悸地关上了行李箱。
他并不坚定地开解自己,兴许是他记错了,香水也许没有放在行李箱里。
搬来别墅之前,他使用香水的频率就非常克制,只在生病时喷在枕头上,当做某些不堪言的代偿,那种和秦允泽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多少会让他从狂躁的发病状态里清醒一些。
住过来之后每晚都和秦允泽睡在一起,很久都不需要再用,便忘记了把那瓶香水放在哪里。
贺思淮把行李箱放回去,决定先去洗澡。
淋浴间里一片雾湿,他安静地站在花洒底下,乌黑的发丝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水流顺着肌肤纹路缓缓滑落。
贺思淮心绪起伏,动作也不那么顺畅,他认真地回忆了好多遍最后一次使用香水的时间,每一次都不太一样。
水流变小,手指泡得发皱,他终于关上水阀,拿过浴巾和睡衣,慢吞吞地穿在了身上。
秦允泽到家时没看到贺思淮,程叔解释说他还在浴室。
秦允泽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一边:“进去多久了?”
程叔一直留意着时间:“差不多有三十分钟。”
这么久。
秦允泽表情微变,心里生出些不好的猜测,径直上楼拉开了主卧的门。
浴室和主卧相连,门打开,只看见贺思淮穿件棉质的翻领睡衣,半跪在毯子边上鼓捣衣帽橱。
他动作笨笨的,被秦允泽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身体一颤,做贼似的地连忙关上了橱门。
吃药多了真把自己当药材泡水,贺思淮的皮肤被热水熏得通红,扶在矮柜前仰头,看向秦允泽的目光九成都是心虚。
秦允泽见人没事,心里松口气,训人的话没说出来,走过去跟他一块半蹲下。
视线齐平,秦允泽哄小孩一样捏着贺思淮湿漉漉的手:“怎么这么紧张?”
清冽杜松淡淡地飘过来,贺思淮揉了下鼻尖,搪塞道:“你突然推门,吓我一跳。”
原来是他的错,秦允泽垂下眼,怕橱柜的边角磕到贺思淮的脑袋,把人拉到自己这边。
“在找东西?”
“嗯,我就只是想拿个枕头,”贺思淮煞有介事地生编硬造,“在床上看剧本的时候颈椎不舒服,想靠一下。”
“好,”秦允泽纵容,下意识却还是要管人,“我帮你找,你拿到就去睡觉。”
“……我知道了。”
秦允泽帮他打开橱柜的屉门,突然意识到这一个这并不是一个放置床品的柜子,而是一个收纳配饰的地方。
他的东西不多,这段时间也都陆续放在了铂悦山麓,除去中岛台上的手表和袖口,大部分用于社交需求的男士香水都放在了这个柜子里。
秦允泽的手指在半空一顿:“贺思淮,你真的是在找枕头吗?”
贺思淮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一下。
秦允泽站起身,打开三层的玻璃柜,从最深处取出一瓶半满的杜松香水。
他垂下眼睛,看着贺思淮:“还是在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