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一天前。
事发时,秦允泽还在部门开会,圆桌洽谈要对接核心政策,又涉及敏感议题,他把手机留在车上由方秘书保管,单独入内,一开就是三五个小时。
结束后手机屏幕上攒了好几条工作消息和未接来电,方秘书不敢擅作主张,拿给秦允泽过目。
最上面两通来自云明谦的姐姐云明霜。
秦允泽坐上车,司机平稳启动,深黑的宾利驶出院区,方秘书小幅度地回一下头,看见秦允泽略过工作消息,先给云小姐打了回去。
“秦先生,”云小姐吃好几次闭门羹,非但没有任何焦躁,还能云淡风轻地戏谑,“您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替我弟弟亲自去秦佑门口负荆请罪了。”
秦允泽本就话少,开会听得疲倦,没搭理这句玩笑。
“秦先生,现在网上关于我弟弟的事情沸沸扬扬,我这个当姐姐的也没办法装眼瞎,”云小姐也一顿,“但如果我说,云境对我弟弟这次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您会相信我吗?”
毕竟云明谦硬刚贺思淮也就算了,还能公然和秦佑叫板,怎么看都像是疯了。
“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主动下调商圈一部分项目分红,”云小姐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左腿交叠在右腿,“这次的公关危机处理费用,以及后期宣传的部分成本,我们也可以承担——您看怎么样,能不能消消气?”
秦允泽语气淡淡:“听云小姐的意思,不像是希望我能消气。”
“怎么,原来这种补偿秦佑看不上,”云小姐指尖轻轻一捻,甲面涂着层哑光酒红,“那可怎么办,不会真的要我弟弟的命吧?”
秦允泽不动声色:“你应该清楚,不论这次的舆论后果如何,这个采访都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云小姐眼皮一跳。
秦允泽的意思,是要直接把人永久性地封杀。
云明谦好歹是云境集团的公子哥,真要这样办了,她那位爱面子的父亲脸上一定很精彩。
想到这里,她突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这样一来就好在她爸面前交代了,针对云明谦的人不是她,一切都是秦佑的意思。
两人再交谈时显然坦诚了许多,临挂电话,云小姐的气色显色不错。
“秦先生,除去秦佑受到的那一丁点损失之外,您这几次出手帮贺思淮未免过于斤斤计较,反倒让我有些看不明白,在我的印象里,你们不过是一些......”她眼眸一垂,笑着找了个折中的词汇,“不过是一些业务关系,我还感慨过当秦先生的合作伙伴待遇确实不错,可现在想想,竟然发现秦先生您情根深种,不知道贺思淮领不领情?”
秦允泽没被挑起太多情绪:“借秦佑的名义除掉自己亲弟弟,我到是希望云小姐可以领情。”
他挂掉电话,看了眼腕表,处理其他待批事项。
这几天连轴转,晚上靠咖啡吊着精神,咖啡因蛮横入侵,反而能消解掉一部分贺思淮带给他的困惑,让他能暂时平静下来,安静地享有这段共生时光,哪怕不算爱情。
可那天回家以后,等待他的是用剪刀割伤自己的贺思淮,精神分裂症发作的贺思淮,虚弱又病态的贺思淮。
现在的贺思淮坐在他身边,清瘦的身体淹没在宽松的居家服,腰间一点赘肉也无,秦允泽知道它的触觉明明就是柔软的。
他掐头去尾地用三两句话解释了自己和云小姐的意图,贺思淮认真听完,脸上露出一点不可置信:“云明谦和他姐姐关系不好?”
“同父异母的姐弟,”秦允泽说,“云明谦的妈妈早几年蜚声影坛,是云境董事长的情人。”
冷不丁听到一个豪门八卦,贺思淮身体下意识地坐直。
秦允泽向来言简意赅,不再过多谈论云家家事,贺思淮的思绪却短暂飘忽,想起自己在伦敦时就被秦家反对,也想过有一天秦允泽会结婚生子,两人天差地别的身份注定无法达成一份和谐的情感关系。
就像云明谦的母亲,她和云境董事长的恋情至多发展一段备受诟病的情事。贺思淮的身份也并不磊落,下场又能有多好。
贺思淮把手指按到膝盖,回神道:“也就是说,云小姐在你的默许下,要打着秦佑的幌子把云明谦彻底处理掉,退圈也好,出国也好。毕竟有秦佑在,云董也没办法过分护着儿子。”
秦允泽重新接一杯温水,把今天的药片一并放在贺思淮手边,应声道:“是这个意思。”
付芷雅的公关反击战彻底打响。
她手里捏着关键证据,做事沉稳从容,和秦佑配合着慢慢收网:“第一,和平台重新核对,彻底下架那个假视频,阻断二次传播,同时贴出贺思淮的行程记录,让水军下场,质疑视频时间线的真实性。”
陈茵茵连忙点点头记下来。
“第二,法务和公关并行,把几个跳得最凶的营销号列入律师函警告名单,以儆效尤,后续追责的口子也始终给他留着。”
“第三,云明谦都知道主动出击,我们更不可能一直被动防守,”付芷雅敲几下键盘,“既然他提到了非遗综艺录制,那我们只好遂他的愿,让互联网知道那时候真正发生了什么。”
当天下午,和贺思淮一起录制过非遗综艺的小爱豆在微博分享出一条“上半年生活vlog”,贴出一大部分自己拍综艺时小助理帮忙录好的花絮切片,其中就包括他制作小瓷罐的许多片段。
这大半年的时间,小爱豆靠着几部小成本的网剧和个人单曲攒了一点人气,视频发布后流量不错,立刻有眼尖的在下面评论:“这只瓷罐怎么越看越眼熟,是不是云明谦当初要送给他粉丝的那一只?”
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把节目里的录像重新翻了出来,发现云明谦做瓷罐的好多镜头都断断续续,和当时拍摄的光线根本对不上,反倒像是晚上打光补拍。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原来当初云明谦吵吵嚷嚷要送给粉丝的瓷器,竟然是剽窃别人的产物!
牵扯到粉丝,性质立刻特殊了起来,这件事情让一直为云明谦说话的小姑娘感到失望,不到一小时,微博就掉了几万的粉丝,“脱粉”一词高高地挂在热搜场上。
另一边,小爱豆的vlog被当成高考作文逐帧解读,贺思淮被框在视频边缘,不像一开始那么爱说话,披着外套脸色苍白,只偶尔配合镜头地笑一笑。有人在下面留言道:“为什么我感觉录制这天,贺思淮的身体不舒服呀。”
小爱豆回复说:“对的,思淮哥那天有点发烧,现场节奏比较赶,身不由己,只能凑合抗一抗。”
他经常回复粉丝的留言,解释得也并不刻意,但一句“身不由己”还是让人生出太多奇异的联想。
究竟什么叫“身不由己”?是节目组太飘开始欺负嘉宾,还是谁那么大牌可以一手遮天?
一个节目牵扯到那么多事情,观众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纷纷要求节目组晒出母带录像。
综艺官微开始装死,微博的骂战铺天盖地。
云明谦知道这是付芷雅和小爱豆联手干得好事,这些曾经不入他眼的杂碎现如今一个个敢跳得那么高,无非是以为他强弩之末,没有翻盘的后手。
云明谦阴沉着张脸坐在车里,与之前达成合作的几家媒体挨个联系,可这些媒体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一个个都开始反悔,表示不敢再接受和云明谦相关的采访。
什么叫不敢接受?谁敢断他云明谦的路?
指甲在虎口掐出一道深红的印子,云明谦咬着牙,拨过去通讯录最后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结果直接变成了空号。
云明谦的脸色终于变了,手机屏幕差点被他砸烂:“混帐东西!”
司机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转头:“少爷?”
“......开你的车!”云明谦呼吸起伏,用力按住自己的额角,身体一顿,又慢慢补充道,“你直接带我去公司。”
司机还哪敢多话,一刻不敢怠慢地把云明谦送回云境娱乐,看着他飞快地踏下车,身影消失在通行电梯里。
云明谦之前瞒着云境自作主张要构陷贺思淮,现在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回来找自己的经纪人。
经纪人一连几天都没联系上这位作天作地的祖宗,烂摊子收拾得心力交煎,现在见他一身落魄,又说不出过分的话,只重重地叹了口气:“明谦,你要是听我的,就好好地跟云董事长和云小姐认个错吧。”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认错?”云明谦把手机朝着沙发一扔,扯了扯自己歪斜的领口,“就因为给他们惹了麻烦?那是我的家,他们帮我处理这些不应该吗?”
经纪人眼神稍暗,原本想要劝慰的话堵在胸口,一点也说不出。
云明谦出道五年,她带了云明谦五年,知晓他表里不一,善于伪装,镜头下翩翩公子,内里却暴戾不堪,骄纵肤浅,但许多年的情分依然在这里,她打心里是希望云明谦能在影坛走得长远的。
可惜事情到这个地步,云家已经要放弃他了,云明谦还是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心里的失望越加浓重,她意识到这些年在云明谦身上付诸的心血终于要在今天彻底东流。
沉默几秒钟之后,经纪人从电脑里找出一个文件,鼠标停在音频的播放键上。
经纪人抬头看他:“云小姐知道你今天会来找我,发给我了一段这样的录音......明谦,你过来听一下吧。”
云明谦眼皮狠狠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办公室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经纪人还是递过去一只耳机,没有外放。
录音来自于五年前,那时候云明谦刚刚准备要踏入娱乐圈,有次和同为富二代的朋友在酒吧消遣,几杯入喉之后醉态毕露,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我跟我妈一样,我生下来就注定要进入这个圈子,当年谁不知道我爸为了我妈一掷千金,把她捧成内地炙手可热的女星,现在轮到我,他自然更加上心。在这个世界上,我和我妈才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别人早就是过去式了,拿什么跟我们比?”
“他那个原配呀,当年生不出儿子才把自己折腾死,说到底就是她自己没用,还真当是什么金贵人物,占着云太太的名号这么多年,云家人也不嫌晦气,还白白让我妈受那么多委屈。”
电流声滋哑,云明谦嚣张的声音印刻在芯片里,隔着五年的时间,一清二楚地重新传到他自己的耳膜。
云明谦一把拽下耳机,手臂的血液都凉透了,定定地看着经纪人:“他竟然给我录音......我把他当朋友,他竟然把我说的话录下来给云明霜!”
“你删掉它,快删掉它!”云明谦脸色惨白,后退几步,腰僵硬地抵在桌边,“云明霜想用这种东西威胁我,还是威胁我爸?她不会真的以为我害怕这种东西吧?我、我才我不害怕......”
许多东西经纪人不方便评价,只是她为东家带了云明谦很多年,知晓他做事高调乖张,落到这个田地,难免觉得悲哀。
经纪人说:“明谦,云小姐让我事先告知你,这段录音会在半小时后被各大媒体推送到相关平台。”
“砰”得一声,云明谦大脑一片空白:“......什么?”
嘲讽原配,狂妄拜金,对已故的女性极尽刻薄,还拿难产死亡当笑料,个个都踩中眼下最敏感的道德问题。
一旦录音曝光,他会彻底变成一个人品烂透的私生子,粉丝全部崩盘,品牌方也会迅速割席,基本上等于宣判娱乐圈的死刑。
“我说得是气话,我喝酒了,我喝醉了!”云明谦嘴唇微微一颤,抓住经纪人的袖子,“姐,你帮我澄清,你快点帮我啊姐,你那么厉害,我刚出道时也有过舆论危机你不是也帮我扭转了吗?怎么这次就不行了?求你了!”
“对不起明谦,这次我真的没有办法,”经纪人悲悯地看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是您和云董,还有云小姐的家事。”
云明谦从公司走出来时失魂落魄,双腿发软,原本打着发蜡的头发塌下去贴在额角,整个人颓败又邋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和得意。
手机机械地拨打他爸的号码,无人接听,他烦躁地去找助理,响到第二声,被对面无情地挂断。
“操,”云明谦猛地靠在墙上,“一个助理都敢不接我的电话。”
手机上的时间进入倒计时,距离云小姐要曝光录音还有十分钟。
云明谦的心脏一点点沉底,在他要彻底完蛋之前,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错,他现在不好过,难道贺思淮就好过吗?伪造的视频还在网上流传,即便被付芷雅的团队下场删源,也依旧会存在很多人的电脑里,足够狠狠地恶心秦允泽一把,贺思淮没法解释,以后还怎么敢伸手要资源。
即便他混不下去了,要离开娱乐圈了,但他留下了那么多风波,他让那么多人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
想着想着,云明谦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怪诞的快乐。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步伐缓慢地走向自己的车,没有注意到驾驶座的司机已经换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手机响起来,是云家的大小姐云明霜。
云明谦眼底升起股怒意,带着几分被冒犯的烦躁——谁也不帮他,只有始作俑者还有闲情逸致过来看他的笑话。
云小姐声音淡淡:“怎么样,弟弟,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云明谦声音沙哑,眼下乌青:“你想要发那段录音很久了吧。”
录音在云小姐手里已经五年,她知道那个伪君子父亲并不在乎,但她却恨得咬牙切齿,只可惜等不到一个彻底的机会除掉云明谦,而现在秦允泽给了她这么一个机会,一个就连她父亲也无法阻拦的机会。
“发录音的是我,但说那些话的是你,”云小姐坐在办公室的沙发,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现在没有人能帮得了你,但你可以试试求一求我。”
云明谦面如死水,一言不发。
云小姐笑了一下:“愿意求经纪人,都不愿意求亲姐姐吗?”
“亲姐姐”三个字被她刻意加重,说得尖酸讥诮。
云明谦也顾不上颜面:“消息这么快,你和经纪人果然是一伙的。”
“你的行事风格太好猜了而已,我猜你还跟爸打了电话,但是没打通对不对?”
云明谦抓住了座椅的扶手,像是捕获了什么有用的信息:“是不是你不让爸接我的电话?你等我回去见爸,我要回去见他跟他解释!”
云小姐冷笑一声:“你想见爸爸,可是爸爸不想见你。秦佑的法务近期一直在给云境施压,如果不处理掉你,云境之后必定会举步维艰,你说爸爸是希望留一个给他添麻烦的私生子,还是希望留下他跟我妈当年辛苦挣下的江山?”
“你算什么东西?”云明谦被刺激了一下,火气蹭得上来,“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
“弟弟,”云小姐语气平静,“我也劝你少骂几句,省点力气,毕竟到了国外见着你亲妈还有得哭。”
“国外?什么意思?!”云明谦背后一凉,喊得破音,“你要把我弄出国?”
“一年前,我把你妈弄出国的时候,她也跟我鬼哭狼嚎,”云小姐不动声色地讽刺,“你不愧是她处心积虑生出来的东西,和她一个德行,她勾引我爸那个伪君子,还教唆讨好秦允泽,母子俩一唱一和,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在外面丢人现眼。”
被人戳中了肺管子,云明谦正要说什么,猛地一抬头,却突然发现车上的司机已经不是刚才那位。
“你疯了,云明霜!你要把我弄到哪里去!?”云明谦暴怒一踹椅子,疯癫的伸手去剁方向盘,“我要回去见我爸,停车!”
云明谦顾不得什么儒雅温和,骂得歇斯底里,电话那头的云小姐坐在沙发,笑着逗弄趴在她腿上的西高地。
电话挂断,谩骂声戛然而止。
同一时刻,云明谦的录音被推送到各大媒体平台,热搜炸开一个“爆”字。
云明谦的微博更新了一篇道歉和退圈声明。
接近八百字的小作文由云小姐找人代笔,按照秦允泽的意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得一清二楚,包括侍应生假冒贺思淮的视频。
云明谦承认那是他在宴都一时兴起拍摄的,里面的主角不是贺思淮,但也没有说具体是谁。
他对粉丝和所有受到波及的人道歉,表示自己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停止一切演艺工作,正式退出演艺圈。
云小姐在设计这条微博时,并没有让云明谦给自己的母亲道歉,她知道对方不会悔过,自然也不需要虚假的愧疚。
再后来,人们的注意力被新奇的事物截去,云明谦三个字被淹没在更大的信息浪潮。
一座临湖瞰景的独栋别墅里,秦炳权坐在轮椅上,眼前的玻璃映出身后助理的影子。
秦炳权收回视线,伸出浮肿的手臂,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腿上的毯子:“是你教唆云明谦设计贺思淮,又给云明谦联系了可供曝光的团队,对不对?”
助理早就知道瞒不住,低声道:“对不起,先生。”
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谁知还是被搞砸了。
“这里没有别人,不用站那么远,”秦炳权把手放在膝盖,他久病衰败,一身昂贵的西装也撑不起枯瘦的骨架,声音和缓,竟然有点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上次就提醒过你不要自作主张,你真以为秦允泽会怕那些绯闻?”
助理乖乖地凑过去,轻轻地扶住秦炳权的轮椅:“秦佑的盘面都缩水了,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秦炳权笑了一下:“你也知道自己干的好事,连秦佑都敢扯进来。”
“被波及的秦佑是秦允泽的秦佑,跟我们没有关系,”助理俯下身,眼睛里多了一点讨好的意味,“不过它早晚还会是您的秦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