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淮下床时腿都是虚浮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思绪停滞了多久,恐怕真的是药物发作,让他越来越迟笨,越来越不能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
那些事情被暂时搁置到一边,秦允泽把他泛红的手腕认真地按揉过,又给割破的皮肤重新上了药,用纱布包好,把碘伏往旁边一放,让贺思淮下楼吃饭。
他主动牵住贺思淮没受伤的那只手,温热干燥的手掌贴着皮肤下移,滑到指节,跟他十指相扣。
被抓住的骨头有点麻。
贺思淮悄悄地抬头,秦允泽稍作整理,此时已经衣冠楚楚,反观他自己还满是狼狈,像个离了拐杖就站不稳的病号。
他那段时间神志不清,剖白的那些话太露骨,也太逾距,让他无法深刻地思考他和秦允泽现在的关系。
何况当年的事情他无法开口解释,即便解释,他对不起秦允泽这件事情也板上钉钉,无可辩白。
贺思淮滋生出一种不可言说的难受,他深觉亏欠和沉重,也并不渴望侥幸得到秦允泽的宽宥。
“小心点,”见他片刻的走神,秦允泽提醒,又担心自己语气太凶,缓声下来,“想什么呢?”
前面有个台阶,贺思淮思绪被打断,吓了一跳,若不是秦允泽扶着就要绊倒。
“……”贺思淮哪里敢说实话,小声转移话题,“我就是在想我昨天晚上突然发病,会不会不小心弄伤你。”
被牵着的手微微收紧,秦允泽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没来由的热度顺着小臂向上,经过手肘,肩膀,最终停在胸口。
对方没有丝毫狎昵的意味,贺思淮的心跳却没来由地变快。
“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赵医生过来,给你打了针维生素和甲钴胺,”秦允泽温声说,“睡这么迷糊,一点印象都没有?”
贺思淮记得赵医生,没成想这人昨天也来了,可惜两次见他都不光彩:“他打针的时候,我也......”
秦允泽回答:“你也被捆着。”
贺思淮倒吸一口气,果然不太光彩。
“骗你的,”秦允泽轻轻地按他的手心,觉得触感格外舒服,“捆着怎么扎针。”
贺思淮的睫毛小幅度地抖了抖,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很安全,于是低头去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
手上被包着,扎在手背上的概率不大,他想着总不能是扎屁股,下意识地想晃一晃身体感受一下那里痛不痛,又反应过来秦允泽还在。
“你的屁股很安全,”秦允泽太知道他想干什么,按了一下他的三角肌,“扎在这里了。”
“......哦。”
短针走过十二点,早午餐干脆合在一起,贺思淮左手裹着纱布,只能用一只手吃饭,他咬到第三口笋尖,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件大事。
“糟了,”贺思淮惊道,“我昨天还答应付姐要回公司。”
秦允泽把小炖盅递到对面去:“我帮你跟她请假了。”
盅盖掀开,绵密细断的小米海参粥热气蒸腾,贺思淮却一眼没看,心里有点着急:“那剧组那边呢?”
“剧组停工,”秦允泽说,“浦野说他要闭关剪片。”
“......”
贺思淮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停工一周对剧组来说意味着多少损失,人员、场地和设备哪一个不是烧钱的硬耗,浦野说要闭关,大概率只是不想面对外界的恶意纷扰。
秦允泽宽慰道:“不怪你,云明谦总归得闹这么一次。”
贺思淮道:“是不是也影响到你的投资了。”
“我很难破产,”秦允泽打开炖盅,放在贺思淮面前,“把粥喝了。”
贺思淮再次回归沉默,拿起勺子,很听话地开始喝粥。
他吃完饭要去厨房帮忙,却被私厨惶恐地请了出来,玻璃推拉门一关,无情地将他隔绝在外。
“……”
贺思淮郁闷地去看站在一边的秦允泽。
秦允泽顺手揉了下他的头发:“以后不许进厨房。”
贺思淮顶着被揉乱的头发皱眉:“为什么?”
秦允泽叹气:“你说为什么?”
“......”
贺思淮说不过,却还是保留了一点天真的乐观,以为刑期最多一周,手指恢复后就可以重新恢复自由。
殊不知秦允泽下了死命令,要把整栋别墅打造成圆润无棱的安全屋,不会让他接触一点锋锐的东西。
“我想看手机,”贺思淮转移话题,“手机总可以吧?”
秦允泽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挨着肩膀坐好:“昨天都不敢上网,今天好勇敢。”
“......”
贺思淮手还伤着,秦允泽亲自帮他点开主页,目的性极强地定位到几篇博文。
这些微博都很友好,像是付芷雅下场操作。
不少和贺思淮共事过的演员和制片纷纷发文声援,其中就包括《待降》的女主演,针对浦野和贺思淮绯闻,她在微博晒出一张包含浦野的剧组大合照,旁边添一行小字,故意开玩笑:“导演一视同仁。”
周融也发了一篇巨长的小作文,密密麻麻好几行字,不吝赞美,把贺思淮夸得天花乱坠,表示他是个非常敬业和认真的演员,自己欣赏他,但止步于朋友和同行的欣赏,不存在任何交易关系,也不存在恋爱关系。
秦允泽操控界面,在周融的那篇小作文上停留最久,确保贺思淮看清楚那句“不存在恋爱关系”。
贺思淮眨了下眼睛,说自己看完了。
秦允泽满意了。
他随意地滑动屏幕,页面变换成新一波的对抗舆论:“付芷雅的动作其实很快,不少大V已经开始帮你说话了,云明谦不过是利用自己的话语霸权引导网暴,也算是行业恶例,不会猖狂太久。”
此外,陈茵茵下场指挥后援会,只投放正向的综艺和采访剪辑,澄清贺思淮和大家都是正常的社交距离,希望能稳住路人的基本盘。
贺思淮安静地听秦允泽讲话,看着他骨节分明的食指。
一张色调昏暗的动图猝不及防地出现,连带着评论区粗俗不堪的污言秽语,秦允泽要继续下滑,被贺思淮轻轻地按住了。
截图来自被曝光的视频,那张与贺思淮有七八分相似的侧脸在纷扰的灯光下足以以假乱真。
“想看?”秦允泽只好配合地帮他点开,“视频上的这人有一定的模仿和表演能力,应该被人精心指导过。”
贺思淮一怔,听出秦允泽的意思,立刻歪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里面的人不是我?”
由于拍摄角度过于讨巧,就连贺思淮本人看到的第一眼都有些恍惚,他不明白秦允泽是怎么看出两者的不同。
秦允泽伸手,把贺思淮戳进眼睛的头发别到一边:“你真想知道?”
贺思淮点点头。
“因为你接吻的时候喜欢攥别人的衣服,不然就找不到着力点,很笨。”
这样私隐的东西被秦允泽一本正经地讲出来,贺思淮的脸腾得红了。
“亲完还喜欢再蹭一下。”
“别说了,”贺思淮燥热,条件反射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后颈,慌乱地转移话题,“那个,这个人确实不是我,可我应该见过他。”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去宴都接你,”当晚形式荒唐,贺思淮脸上红潮未褪,心虚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那个走廊太绕,我一开始有点迷路,碰见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侍应生,正被他的顶头上司训斥,看着怪可怜。”
贺思淮顿了顿,才看向秦允泽:“你对他没有印象吗?”
秦允泽脸色还算平静:“我为什么要对他有印象?”
“他是因为你才挨训的,”贺思淮说,“主管说他跟你投怀送抱,还专门托我道歉,希望你消消气。”
被贺思淮这么一说,秦允泽还真的想起有个侍应生,对方不小心被绊倒,险些扑在他身上。
可惜秦允泽向来不讲理,当场倒打一耙:“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贺思淮不服,拿过杯子要喝水:“你都没有印象,我说了有什么用。”
秦允泽道:“你说我就想起来了。”
贺思淮捧着杯子呛了口水,又用力憋在唇齿之间,没吭声。
“他没投怀送抱,”秦允泽看他,“我和他都没有那个意思。”
贺思淮抽出张纸巾,慢吞吞地擦了下嘴唇,闷声说:“你不用解释这个,我又不会干涉你。”
秦允泽一噎:“你还挺大方。”
贺思淮忽略掉秦允泽话里的其他意思,想着小侍应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所以他是被冤枉的。”
秦允泽还是面无表情,说得却不是同一件事:“我也是被冤枉的。”
“......”
贺思淮眼神悄悄向上一抬,瞄了他一眼。
他甚至生出种错觉,认为眼前这个人需要他哄一哄。
下一秒,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被他掐灭在襁褓之中,贺思淮后背上渗了层冷汗,为刚才的自以为是感到羞愧。
贺思淮缓缓呼出口气,微微别过头假装喝水,在秦允泽的视线里只留一只浅红的耳朵:“我觉得现在应该联系宴都,找到这个人。”
笔电搁在桌边,秦允泽伸手拿过来,把屏幕转给贺思淮:“已经找到了。”
贺思淮睫毛一颤,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侍应生的简历信息。
虽然秦允泽对侍应生没太多印象,但他认得视频里宴都的装潢,一早锁定了位置。
宴都是钟家的产业,秦允泽昨晚回来之前,就打电话给钟宴,让他挨个排查会所里近一个月的监控视频,今天上午九点,钟宴揪出了视频里的侍应生,把资料一并发了过去。
贺思淮脑内浮现出钟大少爷带着人查监控的怨种样子,生出点尴尬的愧疚。
“还有一样东西。”秦允泽拿出了会所监控里的一段视频,当着贺思淮的面按下播放键。
监控画面是宴都六层的走廊,两人瘦高的人影背对着镜头,一个是侍应生,另一个纨绔打扮,身上穿着件浅灰色的缎面衬衣,头型修长,留三七分短发,五官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是云明谦。
真的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侍应生率先走进房间,云明谦在门口饶有兴趣地站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向里张望,最终也走了进去,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
期间有人拎着件装衣服的袋子匆忙进去,又很快空手退了出来。
贺思淮知道,袋子里放的是视频里和自己同款的白毛衣。
原来得到真相这样容易。
可真相是一回事,处理传播的舆论又是另外一回事,涉及到的人太多,大家各怀心思,即使冰面融化,裸露的也不一定就是土地,而是掺着雪水、支离破碎的冰碛石块。
贺思淮停了几秒钟才开口:“你想怎么办?”
秦允泽关了屏幕:“把资料发给付芷雅。”
侍应生的简历一旦落到付芷雅手里,就会变成一个好用的人肉靶子。
根本不用贺思淮本人出面澄清,互联网只要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在钟宴工作,付芷雅手里面的营销号会根据出事的时间和地点稍加引导,这把火瞬间就会烧到别处,完全可以把贺思淮撇得一干二净。
贺思淮一言不发,扶着杯子的手慢慢地攥紧。
秦允泽看他一眼,故意问:“确定要在这种事情上发善心吗?”
“我见过他,他不像是愿意做这种事的人,”贺思淮说,“我可以承担舆论的风险,但是他一个素人,真被拉出来当替罪羊,以后还怎么生活?”
秦允泽看着他,没说话。
“对不起,”贺思淮的右手还捏着那只被揉皱的纸巾,别人为他破局,他自己却非得当圣人,“我想的太麻烦了。”
秦允泽最不爱听贺思淮说这种话,把贺思淮手里的纸团朝垃圾篓一扔,按住人细瘦的腕骨,哄道:“你不麻烦。”
大少爷哄人也只有这一类水平,贺思淮手里空了,膝盖无措地曲起来。
“不喜欢就不用,”秦允泽轻轻地揉他的手腕,“还有其他办法。”
贺思淮任由对方抓着自己:“是什么?”
“让云明谦自己来解释这件事,再公开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