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秦允泽的话变成他身体的本能,贺思淮侧着身子把脸陷在枕头里,看着暗下来的屏幕发呆。
他憋着几个问题,秦允泽没给他问出口的机会就挂掉了电话,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贺思淮把屏幕重新按亮,两个时区同时显示出来,国内现在凌晨四点,秦允泽竟然还没有睡。
他微微皱起眉头,想起视频里秦允泽手边还放着见底的咖啡杯,知道他又熬夜到凌晨。
拇指在屏幕上很轻地擦了一下,他想劝秦允泽早点睡,却没组织好语言,输入又删掉,反复几次,秦允泽发来一个问号。
贺思淮吓得一抖,手机差点砸在脸上。
秦允泽问:“睡不着?”
贺思淮赶紧解释,手指一紧张,连着打错了好几个字,半晌才发出消息。
“没有,我已经要睡了,你也赶紧睡吧。”
这次贺思淮等了很久,托着手机的指节都有点发僵,秦允泽才回了一句好。
贺思淮把手机压在枕边,背过身去,脸上的热度只增不减。
闭合的睫毛轻轻地颤了几下,半个小时之后,贺思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真的失眠了。
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哪怕有几天秦允泽回来得很晚,那张沾着杜松味的床褥也会让他很快催生出睡意,而现在周围的一切都崭新、陌生,昨天还跟他肌肤贴合的人,今天就在五千英里的大洋之外。
贺思淮像一个幼稚的小孩,唾弃自己竟然因为这样羞耻的原因失眠。
他已经吃过了安定,没用,过量服用会让他第二天很不舒服。
于是下意识地回想从前没有秦允泽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
他想起那瓶杜松味道的香水。
贺思淮的心脏躁动得厉害,难以言状的欲望啃噬着他的胸口,从床上倏地坐起来。
原本那瓶已经被秦允泽发现没收,现在一定有别的办法,比如外面总有不会打烊的商店,他现在就出去,可以买一瓶差不多的。
在他为这个愚蠢的想法付诸行动之前,突然看到了主卧挂架上的深棕领带。
是他刚才收拾东西时,发现被遗落在行李箱里的、秦允泽的领带。
他双颊灼热,忍着羞耻感把领带拿过来,重新缩回被子里。
领带被他一点一点缠在手指上,冰凉冷润,贺思淮脑内闪过送给秦允泽的那只手作瓷。
可布料又比瓷片软很多,蹭在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密的瘙痒。
杜松味终于变得清晰了,贺思淮的气息一寸寸地加重,混乱,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他想象着秦允泽贴在他的后背,手臂勒住他的腰,他闭上眼睛,知道秦允泽就要吻他的耳朵、脖颈。
贺思淮觉得自己从胸口向上都烫得厉害,手指全然怔松,领带滑下来,他不敢再去碰。
他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开始遐想秦允泽的呼吸,压着他自己的,交叠错落着被锁在房间里。
额头抵住枕巾,眼尾还带着生理性的潮湿,咸涩的眼泪无意识地蹭在领带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皱痕。
他那么的龌龊,又那么的下作,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解释这条领带再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秦允泽将来的质问,只有身体里攀升的煎熬,和某一瞬间的崩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思淮重新攥住领带,朦胧中闭上眼睛,一点杜松香也闻不到了。
第二天,贺思淮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剧组。
一整晚他都睡得很浅,做得梦旖旎难解,断断续续地幻听秦允泽在他耳边说话,醒来后浑身躁得难受,在浴室冲了个三分钟的澡,抓过外套就出了门。
剧组大部分工作人员先他几天过来筹备,拍摄计划条理分明,浦野叫人架好摄像,难得跟贺思淮开玩笑:“小贺,拍完这场可就杀青了,你这个男主角的杀青仪式只有我们几个糟老头子在,是不是有点遗憾?”
贺思淮笑:“有您几位坐镇,显得我挺有牌面。”
副导演一听,也回过头打趣:“哟,别看小贺平时不爱开玩笑,哄起导演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剧组的人都哄笑起来,贺思淮跟着笑,他脸上没带妆,看着特干净。
笑过之后,他微微垂下眼,声音慢慢地沉默下来,想了一遍浦野刚才说的话。
真的要杀青了。
最初搬到秦允泽别墅时,定下的期限就是拍完这部剧。
这个条例两人都没有再提,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所谓的肉体关系就漏洞百出,秦允泽实在不像一个传统意义的金主,他也不是一个妥帖识趣的情人。
果然伦敦是个不让人痛快的地方,他来之后,身体和思绪都变得古怪。
一组镜头连耗了两天,第一天布景,切素材,反复走戏,第二天一鼓作气,把正片全部拍完。
贺思淮整个身体都框定在镜头之中,他坐在楼梯底部,打开的琴盒放在一旁,用湿漉的手指在台阶反复写一串断裂错位的音阶,光影在他脸上分割,一半苍白平静,一半狂躁暗涌,雨水把他的字冲掉,他重新写,力度越来越大,指甲刮擦刺耳。
观众门厅打开,他猛地起身,手臂悬在半空,可视线尽头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上面一如往常的粗糙干燥,连刚才的雨水都是他的错觉。他弯下腰,额头抵住琴盒,闭上眼睛。
世界万籁俱寂,雨声琴声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他和小提琴上。
“咔。”
浦野眼底微动,露出不易察觉的欣赏,他站起身,一下、两下,重重地鼓起掌。
“小贺,恭喜你,”浦野神情慈和,目光一直落在贺思淮身上,“这几个月辛苦了,杀青快乐。”
周围的人也一并起立鼓掌,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潮水般向外漫开,贺思淮站在其中,被突如其来的掌声弄得无措,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跟所有人道谢。
陈茵茵抱着花准备了半天,奈何跟贺思淮讲话的人太多,她几次都没送出去。
她看着贺思淮被簇拥着站在人群里,想到这部片子一路的艰辛和风波,眼眶突然发酸,又傻笑着擦了擦眼泪,吸吸鼻子,差点把鼻涕泡挤出来。
贺思淮回头时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陈茵茵心领意会地把花递过去:“哥,杀青快乐。”
贺思淮抱着花,语气温和地问她:“怎么还哭了?”
陈茵茵说:“我又不是因为自己哭的。”
贺思淮一顿,笑得温和:“我知道,茵茵,辛苦你了。”
副导演招呼贺思淮去拍大合照,贺思淮站在中间,久违地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结束后大家分别收拾东西,晚上要一起聚餐。
贺思淮惦记着秦允泽叫他早点回去,打开手机琢磨最近的机票改签,浦野走过去,瞥了眼他的屏幕。
贺思淮做贼心虚,差点把手机摔倒地上。
“现在就买上机票了,”浦野笑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导演,”他后悔自己刚才反应过激,蹭蹭手机屏幕,轻咳一声,“其实杀青之后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安排,要是剧组需要,我就再等一等。”
浦野倒也没让着他,重重地拍了下贺思淮的肩膀:“那就晚几天再走。”
贺思淮本想着只是客气,谁知真的把自己卖了:“......嗯?”
“有一个小型的电影论坛要在伦敦举行,规模不大,来得都是业内很有分量的人,包括国际上的很多资深导演和编剧,”浦野递过去一张邀请函,“我这里还有一个名额,想带你一块儿过去,让你在他们跟前露露面。”
邀请函下带着打印整齐的嘉宾列席名单,贺思淮依次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心跳不由得加快。
纸张素面烫金,密密麻麻排满了两列英文人名,全都是国际大腕。
这个机会都千载难逢,浦野愿意推举自己,即便是出于电影宣传,贺思淮还是受宠若惊。
贺思淮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下了邀请函。
那晚剧组在伦敦一家中式菜馆聚餐,间隙贺思淮给秦允泽拨去一通电话,说自己可能要晚几天回去,参加一个电影论坛。
镜头里的秦允泽西装革履,背景是宾利后椅,窗外不时掠过模糊的霓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贺思淮恍惚能感受到国内城市里晚间的凉风。
秦允泽认真地听他讲完,看着他点点头:“好,你的事情更重要。”
视频通话并不会自动给人加上滤镜,贺思淮却觉得秦允泽比平时温柔很多。
贺思淮想保证自己一结束就马上回去,话没说出口他又觉出点不好意思,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秦允泽盯着镜头里的贺思淮看了一会儿,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把贺思淮的耳朵看得有点红。
贺思淮没忍住,小声问:“怎么了?”
秦允泽直白道:“你旁边是不是还有人?”
贺思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陈茵茵在一旁鬼鬼祟祟,浑身上下满是警戒,眼看着被贺思淮抓包,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
秦允泽说:“让她离你远点。”
“......你不用这样,”贺思淮说,“我不喜欢女生。”
秦允泽的眉峰不可察觉的挑了一下。
贺思淮动恍然意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牙齿用力咬了下口腔内侧的软肉。
“那个,我听见他们喊我过去了,”贺思淮拿着手机结巴,“不说了,我、我挂了啊。”
秦允泽不拆穿他:“好。”
挂点电话之后,贺思淮满脸不自然地回到餐桌,副导演大惊小怪:“哎呀,今天也不热啊,小贺怎么脸红成这样?要不把空调调低一点?”
“......”
拜秦允泽所赐,直到晚餐结束回到公寓,贺思淮的脸还是烫得厉害。
他只脱了外套,没来得及换衣服,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随手拿过毛巾擦干净,皮肤带着紧绷和滞涩,被凉水刺激得不再那么烫,贺思淮关上房门走回卧室,一眼就看见这些天被他揉皱的领带。
睡觉时一片黑暗,他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炽白的灯光照着,照得他心里耻感攀升,领带上每道折痕都无比清晰,刚降下去的温度又要升上来。
他在心里指责自己寡廉鲜耻,龌龊腌臜,背地里竟然意I淫成性,一片布料都能让他用以抚慰纾解。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贺思淮攥着领带的手猛地一颤,拉过枕头压在下面。
他迅速趿拉上拖鞋,惊魂未定地向玄关快步走去。
“秦允泽!”按门铃的人站在门外,喊得理直气壮,“你赶紧过来给我开门!”
贺思淮听着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你这人什么德行啊?来伦敦也不说跟我一声?大老远路过看见你家竟然亮起灯来了,你不是说就算买下这间公寓也绝对不要过来住吗?你这人有一句实话吗?”
“前两天还说要把我前嫂子关在别墅里这样那样,现在怎么扔下人家自己跑到伦敦来了?难不成是我前嫂子把你赶出来的?你干了什么禽兽事他才把你赶出——”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钟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和贺思淮面面相觑,全世界的时间都暂停了那么几秒钟。
然后贺思淮听见钟宴爆发出一声惊呼。
“我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