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幻觉吧。
贺思淮后脑胀痛,还以为自己在家里的主卧,愣怔地摸索床头的安定药。
他一定是又发病了,只需要吃一点药,就什么都好了。
“贺思淮。”
手指兀得一顿。
秦允泽平静地喊他的名字:“你在找什么?”
熟悉的声音把他扯回现实,贺思淮撑着床头桌,脖颈很僵,没敢回头,皮肤下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还记不记得你跟我保证过什么,”秦允泽看着他兴师问罪,“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一个小时前秦允泽赶过来,保镖守在门口,说贺思淮一整晚都睡得不安分,迷迷糊糊醒过几次,难受地说想吃药。
保镖被吓得不轻,又不清楚他的身体状况,所以没敢有什么逾距的举动,只好给他接了温水,看着贺思淮脸色苍白地胡乱喝下,重新陷在被子里睡着了。
现在的贺思淮头发散乱,眼下乌青,还穿着昨晚那一身衣服,给他本身的漂亮添了一点颓然和憔悴。
指甲用力地戳进自己的手背,好疼。
原来这不是梦,真的是秦允泽。
秦允泽知道习惯性的自伤是神经症结的固着反应,正想阻止,突然觉得腰下一紧。
贺思淮朝他扑过去,主动抱住了他。
“真的是你,”贺思淮闷在秦允泽的胸口,“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出口,无端噎了一下,秦允泽的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顿了半秒,才无声地覆到贺思淮的后脑,把人按到自己怀里。
秦允泽说:“有人骗我说他想我。”
贺思淮瞬间领会了秦允泽的意思,而后滋生出不可遏制的委屈,蛮不讲理地攥住秦允泽后背的西装:“我没骗你。”
秦允泽的掌心顺着他后脑的头发滑了一下。
贺思淮又说:“是你骗我了。”
“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你不会给我写信。”
秦允泽掌心的动作骤然一顿。
“我看到了,看到了书店里那张小狗明信片,然后我问了店员,”贺思淮呼出口气,仰头和他对视,“就看到了你写的那些信。”
“那些是写给我的,对不对?”
秦允泽一动不动。
贺思淮的手臂微松,像是在认真回忆信里面全部的内容,哑声一件一件复述,又一件一件回应:“秦允泽,钟宴家里那只长得像Bunny的小猫,今年应该有三岁了,它和Bunny一样爱闹腾吗?”
“毕业典礼只有钟阿姨去参加,你会不会不开心?”
“伦敦的那家公司原来已经被你打理的那么好了,你好厉害,可是你累不累?”
“韦利恩公寓我已经住过去了,甜茶桌很漂亮,但我太笨了,我什么甜品也不会做,没有敢用。”
贺思淮额头还抵着秦允泽的胸口,脖颈沾着汗珠,随血管轻轻地滑动:“……秘书做的咖啡又酸又苦,你少喝一点,这样晚上就可以早一点睡。”
秦允泽蹭着他的发顶,开口时声音很哑:“每天晚上都要靠吃药才睡着的人没资格说我。”
“你说得对,”贺思淮承认错误,“是我更过分一点。”
“......”
“秦允泽,”贺思淮离得他好近,“你在信里从来没有说过想我......但是我很想你,这八年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耳廓能感觉到秦允泽克制的呼吸,话音刚落,贺思淮被倾身一压,后背紧紧地靠在了床上。
杜松浓郁,驱散了空气里余留的酒精。
贺思淮只觉得全身都被禁锢,他看见秦允泽俯下身,咬着他的嘴唇,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贺思淮仰头承受,呼吸交错缠绕,他甚至能感觉到秦允泽环住他身体的手臂在颤抖。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第一次和秦允泽接吻,也是一个雨天。
他住在逼仄的演员宿舍,十九岁的秦允泽曲着长腿,把他压在沙发上,胸腔滚烫,双臂颤抖,唇角触觉青涩湿软,心跳快得前所未有。
秦允泽装得冷静,哪怕红晕扩散到耳根,硬要保持严肃郑重,压抑着接吻之后的喘息,问他:“贺思淮,你愿意跟我谈恋爱吗?”
当时的贺思淮脸上臊得通红,心想你按着我亲半天,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从以前到现在,他永远为一个同一件事撞得方寸尽失,为同一个人心神溃散。
“秦允泽,”贺思淮偏过头,胸口起伏,气息不稳地出声打断他,“我有话想跟你说,你先听我说好不好?”
秦允泽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低头看他。
身下的贺思淮双颊红润,柔软的头发微微下垂,像一株褥湿的藤蔓。
“我……我确实生病了,”贺思淮颈线微微滑动,“你已经知道了,我有精神分裂症,直白点说我是个随时都会发病的疯子。”
“我在疗养院里面住了七年,自杀过三次,直到今天我都需要吃药,我知道我的病很难治好,连带着身边的人也一同不得安生。”
“你是秦家的独生子,老秦董那么信任你,还那么疼你,你明明前途大好,你有你的家庭和职责,你不应该因为任何事情和家里疏远,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
秦允泽刚想否认,被贺思淮拽住袖子:“我还没有说完......我这些年来办坏过很多事情,我对不起很多人,也对不起你。我生病之后的记忆零零散散,但我一直都知道我做了特别过分的事情,我、我让你难过了,也让你失望了......我经常想,你一定再也不想见到我了,你一定会很讨厌我。”
“但是......秦允泽,我还是抑制不住地想你,我在疗养院的时候......明明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唯一一个念头就是想你,”贺思淮的睫毛很长很密,随着他讲话发出很轻的颤抖,“特别特别想。”
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想念像是蓄洪决堤的大江,一朝崩塌,便是铺天盖地,贺思淮语调艰难,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给予他愚钝的勇气,即便叙述之中词不达意。
“秦允泽,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做那种事情,不论你怎么想我都是我活该,但我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了......秦允泽,我知道我已经这样了还提要求很过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自己治好......虽然我知道我治好可能会很难很难,但我会很努力的,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正常一点......我、我......”
窗外的雨点硕大密集,粗重地砸向紧闭的玻璃,把贺思淮的后半句话吞没在雨水里。
贺思淮知道自己的确是昏了头。
一个神经病患者,一个名声狼藉的演员,一个从前的背叛者,一个受人恩惠的无耻之徒,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只是那些信割开了他多年来挤压的思念和欲望,给他一点秦允泽也愿意接纳他的念想。
贺思淮竟然落到这种境地,依靠幻觉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秦允泽很轻地念他的名字。
“贺思淮,”秦允泽声音低哑,“这就是你八年前扔掉我的理由吗?”
贺思淮的眼睫猛地一颤。
秦允泽像是怕语调太重吓着对方,艰难又缓慢地说:“你觉得我会因为秦炳权,因为那些人,甚至因为你生病……不喜欢你吗?”
贺思淮眼睛酸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坦白这些的本意是希望秦允泽考虑清楚,可现在事情的发展和当初设想的一切都背道而驰。
“我会生气,会不舒服,”秦允泽说,“但我没有不喜欢你,从来没有不喜欢你。”
他的恨意刻骨铭心,在无数个时刻让他感到煎熬、焦灼、甚至失控,他无数次反刍这种痛苦,却得到一个相同的答案,就是他不可割舍地喜欢贺思淮。
“贺思淮,”秦允泽久久地看着他,无比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我再问你一遍,你......还愿意和我谈恋爱吗?”
窗外雨点连绵,空气满是潮湿。
贺思淮觉得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被对方温热的手心磋磨一遍。
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贺思淮试探地抬头去看秦允泽,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秦允泽的手指还停在贺思淮的眼尾,他没敢用多大的力气,贺思淮的眼泪却顺着他指节不停地落下,把他手心蹭得满是水痕。
他亲了一下贺思淮的眼睑,另一只手哄人似得按他的头发:“不要哭。”
贺思淮不愿意把秦允泽的手弄脏,动作僵硬地想帮忙擦干净,被秦允泽重新抓住,牢牢的扣住手指。
眼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贺思淮哑声说:“秦允泽。”
“我在。”
贺思淮忐忑不安,又小心翼翼:“你真的不讨厌我吗?”
秦允泽像在哄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没有。”
“可是我、我做了那种事情,”贺思淮在他怀里很小幅度地绷紧肩膀,“我那么辜负你,你也没有惩罚我。”
“我需要惩罚你吗,”秦允泽轻声问,“那你告诉我,你虚荣逐利,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我,随时都可以离开我。”
“不是!”贺思淮赶紧摇头,“不是的,我没想过伤害你,也没想过背叛你,我没想过的!”
秦允泽说:“好,我相信你。”
潮水温和地漫过礁石,贺思淮的身体也被那股暖热轻轻地渗透进来,周围的杜松味清冽沉郁,像是深冬的树木被碾碎在他皮肤上。
委屈和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倾塌,贺思淮的声音哽咽破碎,本能似得重复秦允泽的名字。
秦允泽扶着他脖颈的手指很轻地刮擦皮肤,把他用力抱住,一遍遍吻他。
窗外的雨声重新变得清晰,秦允泽的手停在他的额角,没有继续,也没有离开。
贺思淮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还湿着,贴在秦允泽胸口听见他同样隆重的心跳。
又过了一会儿,贺思淮才慢慢地蹭了蹭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
秦允泽轻声问:好一点了吗?”
“......嗯,”贺思淮后知后觉,不太自然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我都没有换衣服,身上全是酒味,很难闻,你不要抱我了。”
秦允泽没松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人向上一抬。
贺思淮虽然瘦,但身体放松下来的时候手感很柔软,很舒服。
腰侧被隔着衣服无意识地蹭了几下,贺思淮觉得痒,拽着自己的衣角坐在床上。
秦允泽看他身上的衣服:“外面降温下雨,穿这么少,你昨晚冷不冷?”
话题就这么被转移走了,贺思淮眼泪干了大半:“我不冷的,到是你,外面下那么大雨,你怎么还能这么快就过来?”
“我在飞机上的时候不是很大。”
直接就飞过来找他了啊......
贺思淮心里感动,但在莫大的情绪波动之下突然不太会表达,只好结结巴巴地把话题转移到具体的事情上:“你不是在电话里说要去开早会吗?”
秦允泽说:“让别人替我去。”
贺思淮心里又生出点亏欠,他的小臂紧贴着秦允泽紧实暖热的腰腹,闻言轻轻地动了一下:“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家酒吧?”
这次秦允泽没说话。
他拿过挂在床头的外套叫贺思淮穿好,又拎过那双被摧残一整夜的拖鞋,单膝跪在地上,突然握住贺思淮的脚腕。
“你、你不用——”贺思淮向来不喜欢被别人服务,不论是剧组最开始给他配备的生活助理,还是各种娱乐场所配备的服务生,可这个人换成秦允泽,他只觉得特别羞耻,“不用这样。”
“可以这样,”秦允泽说,“我现在是男朋友。”
贺思淮又被噎了一下,面皮通红。
他熟练地给贺思淮穿好鞋子,把人轻轻从床上拉起来。
酒精使然,贺思淮一觉睡到伦敦的下午,醒来时小腿虚软,像秦允泽手里一张无辜的纸片。
扑面而来的空气冰凉,让他瞬间清醒了很多,两个人顺着楼梯向下,看见一个穿着得体的保镖站在楼侧,恭敬地向秦允泽欠了欠身。
秦允泽颔首:“辛苦。”
贺思淮这才反应过来,有保镖一直在跟在他身边,秦允泽想找到他实在太容易。
而后他有点别扭,想到昨晚宿醉不堪的样子,应该是受到了保镖的照拂,于是他走过去,跟对方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保镖一愣,也恭敬地向他欠身,说应该的。
秦允泽耐心地看着贺思淮当着他的面跟别人寒暄,然后抓着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跟前:“要走了。”
酒吧的台阶都攒满了雨水,粗硕的水流沉坠而下,雨声环绕四周,断续着忽大忽小。
贺思淮出门时就没记得带伞,秦允泽又来得匆忙,衣服还是早上那件西装。
秦允泽解开西装外套,搭在贺思淮脑袋上。
衣料包裹,耳畔的雨声骤然减小,鼻尖的杜松味和好多年前一模一样。
贺思淮抬头,看见面前的秦允泽轻声问他:“还要不要我背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