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辛顿花园街17号,弗格森宅邸。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槟、雪茄、香水以及无数种精致食物混合而成的、令人微醺的甜腻气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穿着华丽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们,如同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优雅地游弋、低语、假笑。
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华尔兹,音符如同镀了金的蝴蝶,在奢靡的空气中徒劳地试图营造出高雅的假象。
欧文·哈特菲尔德,穿着那套用第一个月薪水置办的、最廉价的黑色礼服,像一尊被强行拖入舞台的、格格不入的雕像,僵硬地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通往仆人通道的厚重丝绒帷幕。
他的职责是“协助巴克管家处理临时账务”——一个丹尼斯·弗格森临时起意、实则为了满足某种炫耀心理而设的虚职。
此刻,他更像一件被主人刻意展示的、证明自己“慧眼识才”的活体装饰品。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浮华世界的无声嘲讽。
那张在昏暗账房里被油墨和疲惫掩盖的俊美轮廓,在璀璨灯光下无所遁形。
洗练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深陷眼窝中那双沉淀着超越年龄沉静与智慧的蓝宝石眼眸,以及那身廉价礼服也无法完全遮盖的、修长挺拔的身姿,都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各种目光——好奇的、评估的、猎奇的、甚至带着赤裸裸欲望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黏腻地缠绕在他身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香槟的微醺和令人窒息的压抑。他只想尽快消失,回到他那间只有账本和数字的小房间。
但巴克管家刻板的眼神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哈特菲尔德!”一个带着醉意、刻意拔高的娇媚嗓音穿透了乐声和低语。
艾米丽斯·弗格森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露肩丝绒长裙,裙摆缀满亮片和水钻,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深褐色的卷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却布满粉痕的脖颈。精心描绘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恶意的红晕,眼神因酒精而迷离,却死死锁定在欧文身上,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
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溢出的香槟,另一只手则亲昵地挽着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士。
坎蓓夫人。一个名字如同某种沉重矿物的存在。她年约五十,身材庞大臃肿,如同一个被塞进昂贵锦缎里的巨大肉球。
层层叠叠的下巴挤压着脖颈上那串硕大得惊人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足以买下欧文在老鼠街七号那间破屋。
松弛的面颊上扑着过厚的脂粉,试图掩盖深刻的皱纹和下垂的眼袋,却只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精心染过的、略显枯槁的金发盘成一个过时的复杂发髻,上面插着一根镶满祖母绿的鸟羽发簪。
那双深陷在浮肿眼睑里的眼睛,浑浊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久经沙场、阅人无数后的老辣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此刻,这双眼睛正如同探照灯般,肆无忌惮地、带着评估商品价值的冷酷,在欧文身上来回扫视,从头发丝到脚上那双擦得锃亮却明显廉价的皮鞋,每一寸都不放过。
欧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爬上脊背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坎蓓夫人——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黑隼”纺织厂的账目里,她的家族企业是最大的原料采购商之一,是弗格森家绝对不敢得罪的财神爷。
更“著名”的,是她那“风流寡妇”的名号和她对年轻俊美男子的特殊“收藏癖”。传闻中,被她“青睐”过的年轻人,要么从此飞黄腾达,要么……销声匿迹。
“亲爱的坎蓓夫人,”艾米丽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谄媚的兴奋,她用力将欧文往前推了半步,如同展示一件稀有的战利品
“您瞧!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们家那位‘天才’小会计!欧文·哈特菲尔德!瞧瞧这脸蛋,这身段!是不是比您上次在歌剧院看上的那个男高音还要迷人几分?”
她的目光转向欧文,眼底深处闪烁着恶毒的、报复得逞的快意光芒,“欧文,还不快向坎蓓夫人问好?夫人可是我们最重要的贵宾!”
欧文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刻板:“晚上好,坎蓓夫人。”他的目光低垂,只落在对方那缀满亮片的、如同象足般沉重的裙摆上。
“哦~~”坎蓓夫人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惊叹,如同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呼噜。她向前挪动了一步,那股混合着浓烈香水一种极其甜腻的花香,试图掩盖衰老体味、昂贵脂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人特有的、类似陈旧纸张和药水的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几乎让欧文窒息。
一只戴着好几枚硕大宝石戒指、皮肤松弛却保养得异常白皙的胖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伸了过来,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佻地抬起了欧文的下巴!
冰凉的、带着戒指坚硬棱角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皮肤!
欧文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僵硬如铁!他被迫抬起头,撞进坎蓓夫人那双浑浊却充满侵略性的眼睛里。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人”的尊重,只有赤裸裸的占有欲和一种把玩新玩具的兴奋。
“啧啧啧……”坎蓓夫人仔细端详着,如同在鉴赏一件刚拍得的瓷器,指尖甚至放肆地在欧文光滑的下颌线上摩挲了一下
“艾米丽斯宝贝儿,你的眼光……可真是不赖!这模样,真是迷人”她满意地咂咂嘴,转向艾米丽,脸上堆起一个贪婪的笑容,“这份‘礼物’,我……非常喜欢!”
“夫人喜欢就好!”艾米丽脸上绽放出胜利的、残忍的笑容,她端起手中的香槟,塞到欧文僵硬的手里,“欧文!还愣着干什么?快!敬我们尊贵的坎蓓夫人一杯!感谢夫人的赏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即将把猎物推入深渊的兴奋。
欧文看着手中那杯金黄色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如同看着一杯穿肠毒药。
拒绝?当众给这位掌控着弗格森家命脉的贵妇难堪?后果不堪设想。
他会被立刻扫地出门,丹尼斯·弗格森绝不会为了他得罪金主,甚至会落井下石。他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那翻倍的薪水,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将瞬间化为乌有。
艾米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毒和报复的快意,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刺进他的眼底。他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因为他曾经的拒绝,她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毁掉他,将他作为一件取悦他人的玩物,彻底碾碎他的尊严。
屈辱和愤怒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看似优雅、实则充满窥伺和戏谑的眼神,他知道,在这里,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交易、随意处置的物件。
在艾米丽和坎蓓夫人那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逼迫下,在周遭无形的巨大压力下,欧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酒杯。
他的手臂僵硬得如同木偶。杯壁冰冷的触感也无法熄灭心头的火焰。他强迫自己的嘴唇碰触到杯沿,强迫自己将那带着微酸气泡的液体灌入喉咙。辛辣的感觉一路灼烧下去,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敬……坎蓓夫人。”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好!痛快!”坎蓓夫人发出一阵如同老母鸡下蛋般的咯咯笑声,也豪爽地一饮而尽。艾米丽更是得意地又为欧文满上一杯。
一杯。又一杯。
香槟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欧文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旋转。璀璨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晃动的光晕,刺耳的笑声和音乐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遥远而扭曲。
身体变得沉重而麻木,意识像退潮般一点点被抽离。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想抓住最后一丝理智,但艾米丽那甜腻却如同毒蛇般的声音总在耳边响起:“喝呀,欧文!夫人高兴着呢!”“再敬夫人一杯!这可是你的荣幸!”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被艾米丽和坎蓓夫人夹在中间,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那金黄色的液体。
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咽下自己的尊严和灵魂的碎片。坎蓓夫人那带着浓烈香水和腐朽气息的庞大身躯越来越近,那只肥胖的手不时“亲昵”地拍打他的手臂,或者“不小心”滑过他的腰背,留下令人作呕的触感。
周围的宾客们似乎都心照不宣,带着暧昧的笑容看着这一幕“助兴”的戏码。没有人上前阻止,没有人觉得不妥。
在金钱和权力的世界里,一个卑微会计的命运,不过是宴会上供人取乐的余兴节目。
世界彻底颠倒、旋转、陷入一片黑暗的混沌。
头痛欲裂。像有一把钝斧在脑子里反复劈砍。
欧文是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生生拽醒的。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而晃动。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账房那简陋的天花板,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浓烈到极致的猩红色!
那是厚重的、天鹅绒质地的帷幔,从巨大的四柱床顶垂落下来,如同凝固的鲜血,将这个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甜腻、浓烈的东方熏香味道,混合着一种……熟悉的、属于衰老和脂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身下是极其柔软光滑的丝绸床单,触感冰冷而陌生。
这里是……哪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欧文的心脏!他猛地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头痛得几乎要炸开。宿醉的眩晕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身体深处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昨晚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猛地刺入脑海:猩红的裙摆……坎蓓夫人浑浊贪婪的眼睛……艾米丽斯恶毒的笑容……一杯接一杯的香槟……旋转的灯光……令人窒息的香气……还有……还有那只肥胖的、戴着冰冷戒指的手……
“不……”一声绝望而嘶哑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挣扎着掀开身上同样滑腻的丝绸薄被,低头看向自己——赤裸!
身上只搭着那薄薄的、如同无物般的丝被!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浓烈香水和脂粉的气味!
轰——!巨大的屈辱、愤怒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噬!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赤脚踩在冰冷而厚实的地毯上。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巨大得离谱、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卧室。所有的家具都是深色桃花心木,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纹。
梳妆台上堆满了各种镶金嵌玉的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浓艳、内容暧昧的油画。空气中那浓烈的熏香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他踉跄着扑向那扇紧闭的、镶嵌着金箔的厚重房门,用力扭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放我出去!”欧文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门板,嘶声怒吼,声音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回应他的,只有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欧文猛地后退一步,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地抓起床边一个沉重的镀金烛台,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假的安全感。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坎蓓夫人,而是两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面无表情、身材魁梧得像两座铁塔的男人。
他们的眼神冰冷而空洞,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漠然,仿佛眼前的欧文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搬运的物品。他们是坎蓓夫人的贴身男仆,布鲁克林和斯通。
“夫人请您梳洗后去小客厅用早餐。”布鲁克林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机器发声,目光扫过欧文赤裸的上身和手中紧握的烛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滚开!”欧文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让我离开这里!立刻!”
“夫人吩咐了,在您……学会规矩之前,哪里也不能去。”
斯通的声音同样冰冷,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身形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请放下武器,哈特菲尔德先生。您不会想让我们……动粗的。”他的目光落在欧文手中的烛台上,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欧文看着这两个如同岩石般冰冷的男人,再看看自己手中这唯一能称之为“武器”的烛台,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
反抗?在这铜墙铁壁般的牢笼里,面对这两个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壮汉?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的反抗只会带来更粗暴的压制和更大的屈辱。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烛台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最终,那点仅存的、试图捍卫尊严的力气,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冰冷的现实面前,如同沙堡般轰然倒塌。
“咣当”一声。沉重的镀金烛台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布鲁克林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烛台,放回原位。斯通则对着门外做了个手势。
一个穿着女仆装、同样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崭新的、质地精良的衬衫、马甲和长裤,还有洗漱用品。
“请尽快梳洗。夫人在等您。”布鲁克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门再次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欧文一个人,和那堆象征着“恩赐”的衣物。
空气中那浓烈的熏香和残留的、属于坎蓓夫人的气息,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缠绕着他赤裸的身体。
他缓缓地、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到那堆衣物前,手指颤抖着触碰那光滑昂贵的布料。每一寸布料,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昨夜被强行剥去的尊严。
他猛地抓起那件雪白的衬衫,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摔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泪水,滚烫而屈辱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因为无声的、剧烈的抽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坎蓓夫人的“小客厅”是一个更加私密、也更加奢靡的空间。
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贴着深红色的丝绸壁布,上面挂着更多令人面红耳赤的油画。
巨大的壁炉里燃烧着昂贵的橡木,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早餐咖啡的香气、烤面包的甜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浓烈熏香。
坎蓓夫人穿着一条宽大的、绣着金线的紫罗兰色晨袍,臃肿的身体陷在一张巨大的、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扶手椅里,像一座肉山。
她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精致的小银勺,挖着水晶碗里昂贵的鱼子酱,涂抹在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上。
看到被布鲁克和斯通“护送”进来的欧文,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欧文换上了那套崭新的衣服。雪白的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马甲和长裤剪裁得体,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
但这身价值不菲的行头穿在他身上,却如同沉重的枷锁,更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后等待拆封的礼物。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深陷的眼窝里,那曾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黑曜石,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凝固的死寂
和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翻滚的愤怒与屈辱。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被强行拗折的僵硬感。
“哦,我的小夜莺,你醒了?”坎蓓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和满足感,她拍了拍自己身边那张同样宽大舒适的扶手椅扶手
“来,坐到我身边来。昨晚……睡得还好吗?”她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触手,在欧文身上来回抚摸,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欧文没有动。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坎蓓夫人身上,只是死死地盯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仿佛那里才有他需要的答案。
空气凝固了,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坎蓓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被一丝不悦取代。她放下银勺,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鱼子酱渍。
“怎么?不高兴?”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压,“能被我坎蓓夫人看上,是你运气好!多少年轻俊美的男人求都求不来呢!”
她指了指餐桌上琳琅满目的奢华早餐,“瞧瞧,这些是普通人一辈子都吃不到的东西!还有你身上这身衣服,够你以前挣一年的吧?”
她拿起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衬垫的小盒子,随意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条金光闪闪、镶嵌着硕大钻石和红宝石的领针!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刺得欧文眼睛生疼。
“喏,拿着。”坎蓓夫人像丢一块骨头给狗一样,将那价值连城的珠宝盒子朝欧文的方向推了推,“昨晚……你让我很满意。这是给你的……小奖励。”
她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眼神却紧紧盯着欧文,似乎在期待他像那些被圈养的宠物一样,摇尾乞怜,感恩戴德。
欧文的目光终于从壁炉移开,落在了那个打开的珠宝盒上。
璀璨的光芒映在他死寂的眼底,却激不起一丝涟漪。那光芒越是耀眼,就越是讽刺地映照着他昨夜被践踏的尊严。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毫无掩饰地看向坎蓓夫人那张涂脂抹粉、写满贪婪和欲望的肥胖脸庞。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厌恶和鄙夷。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委屈的控诉,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般的冰冷。
这眼神,瞬间刺穿了坎蓓夫人那层用财富和权势堆砌起来的傲慢铠甲!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坎蓓夫人脸上的肥肉猛地抖动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个下贱的会计!能爬上我的床,是你天大的造化!”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抓起手边一个盛满热咖啡的骨瓷杯,狠狠砸在欧文脚边的厚地毯上!
滚烫的咖啡和碎裂的瓷片四处飞溅!有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到了欧文的裤腿上,留下深色的污渍和灼痛感。
欧文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体如同钉在原地,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依旧死死地、带着无声的控诉和极致的轻蔑,锁在坎蓓夫人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布鲁克林!斯通!”坎蓓夫人尖利地嘶吼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把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给我拖下去!关起来!不许给他吃的!什么时候学会摇尾巴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两个铁塔般的男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欧文的胳膊。巨大的力量传来,不容抗拒。
欧文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拖拽着。在被拖出小客厅的最后一刻,他再次回头,深深地、最后看了坎蓓夫人一眼。
那眼神,像烙印,像诅咒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坎蓓夫人歇斯底里的咆哮和那个金光闪闪的珠宝盒。他被粗暴地拖回那个猩红色的、如同血窟般的奢华卧室,门再次从外面反锁。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伴随着熏香的甜腻和屈辱的气息,再次将他吞噬。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身体的疼痛,胃里的空虚,都比不上心口那被反复撕裂的剧痛。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冰冷的愤怒在死寂中无声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天。门再次被打开了一条缝。
布鲁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将一个东西扔了进来,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那东西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是一个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深棕色皮制钱袋!钱袋口没有系紧,几枚闪着金光的、面额巨大的金币滚落了出来,在厚厚的地毯上反射着壁炉里微弱的光。
紧接着,又一件东西被扔了进来。
是一个用黑色丝绒包裹的、方方正正的长条形盒子。丝绒滑落一角,露出里面深色木盒的一角,上面似乎镶嵌着某种银质的徽章。
最后,布鲁克林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毫无波澜,如同宣读判决:
“夫人赏的。钱袋里是200镑金币。盒子里是块瑞士金表。夫人说了,”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这是你昨晚……听话’的报酬。好自为之。”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欧文的目光,缓缓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移向地毯上那堆东西。金灿灿的钱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那个丝绒包裹的盒子,即使没打开,也能想象里面手表的昂贵精致。
200镑金币!一块瑞士金表!这是他过去在“黑隼”工厂干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是无数底层劳工梦寐以求的财富!
它们就静静地躺在那猩红色的地毯上,如同恶魔抛出的诱饵,散发着甜美而致命的气息。每一枚金币,都像一枚烙印,无声地嘲笑着他昨夜被强行剥夺的尊严。每一道金光,都在提醒着他所遭受的屈辱。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别开脸,死死闭上了眼睛。
屈辱的泪水早已流干。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荒原。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壁炉里的火苗渐渐微弱下去。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饥饿感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胃和意志。
那被侵犯后的不适感和钝痛,在饥饿和寒冷的催化下,变得愈发清晰而磨人。
黑暗中,欧文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和愤怒,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他依旧闭着眼,靠着冰冷的墙壁。但那双紧握成拳、指节早已因用力而发白的手,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一个冰冷到极致、也坚硬到极致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如同淬火的钢铁落入冰水:
“活下去。”
“找机会逃跑”
他猛地睁开眼!
在壁炉余烬微弱的光线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不再有死寂,不再有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冰冷,一种被仇恨和屈辱淬炼过的、令人心悸的锐利锋芒!那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他伸出手,不是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抓向了地毯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冰冷的金币硌着他的掌心,那触感不再仅仅是屈辱的象征,更是一种……武器!一种资本!
他将钱袋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转向了那个被丝绒包裹的、装着瑞士金表的盒子。
猩红色的帷幔如同凝固的血液,将他笼罩。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熏香依旧浓烈。但此刻,欧文·哈特菲尔德的嘴角,却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收下了。
收下了这沾着血与泪的金币。
收下了这浸透了耻辱的“报酬”。
因为他知道,唯有握紧这魔鬼递来的刀,他才有机会,在未来,亲手割开魔鬼的喉咙。
复仇的种子,在极致的屈辱和冰冷的黄金浇灌下,于这猩红色的囚笼深处,悄然破土,带着染血的荆棘,开始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