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业裹着一身酒气回到家。
他一边扶着墙一边晕晕乎乎地挪动,浑然不觉自己那个没血亲的儿子正徐徐向自己走来。
韩嘉玉的养母张阿淑是第一个发现韩嘉玉的异样的,忍不住站了起来。
然而她已经来不及阻止了,韩嘉玉一个箭步从两个女人跟前冲了出去,下手极其稳准狠,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韩嘉玉的拳头直勾勾地照着韩正业的脸砸了下去。
“韩嘉玉——”小奶奶急得直呼大名。
张阿淑疯狂地尖叫起来,叫声把熟睡中的韩小波都惊醒了。
韩正业体格硕大,不过基本都是酒和肉堆出来的虚胖,而韩嘉玉相比起他,虽然瘦了些,但他是真刀真枪在工地上混过的,这一拳头下来,直接见血。
刺痛感让韩正业的神经绷紧了,他魂飘了回来,张嘴便骂,“去你妈的兔崽子敢打你老子。”
说罢,立刻翻身一胳膊肘抵在了韩嘉玉的锁骨上。
韩嘉玉目眦欲裂,看他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朝夕相处了十三年的亲人,而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你这个畜生,当时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要把我奶奶的骨灰盒放到次卧的,还说要供个神牌祭祀。现在呢?骨灰盒为什么会放在橱柜底下落灰。”
韩嘉玉咬着牙,眼睛迸射出血光,狠狠把韩正业推到了墙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随后一点一点的,榨干手中的空间。
韩正业就像一头难按的猪,暴躁地晃动着身体,挣扎中甩了韩嘉玉好几个耳光。
两人又跟地痞流氓似的,抱着就摔在了地上,你一拳我一脚地往对方身上招呼,没一会儿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张阿淑吓得大惊失色,想去拉扯丈夫,却被韩正业打了一巴掌,想去拉扯养子,又被韩嘉玉一把推开。
小奶奶这样瘦小的女人就更害怕了,一大把年纪了,看见这样血腥的场景,血压直线飙升。
手足无措之下,张阿淑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酒瓶子,把它倒过来,两手攥着酒瓶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照着韩嘉玉的脑袋砸了过去。
这一击顿时打乱了韩嘉玉的节奏,他捂着脑袋,痛苦地往大门倒去。
韩正业顺势爬起,重重地踢了韩嘉玉几脚,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抱着肚子蜷缩起来,露出了快活扭曲的表情。
“你他妈的,活腻了,连你老子都敢打。”韩正业拿自己衣服抹了把鼻血,恶狠狠地朝韩嘉玉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看今天给你送警察局得了,我教育不了的,让国家教育去。”
张阿淑在一旁哆哆嗦嗦地附和道,“对,对,报警。”
韩嘉玉睁开了眼,从额头上撇开碎玻璃渣滓,那股热流从血窟窿里淌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不像正常人了,冰冷,凶光毕露。
趁着两人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突然来了劲儿,一把扑了上去,韩正业的后脑勺被他撞在了地砖上,磕得眼冒金星,张阿淑也被他推向桌子,桌面上的泡面麻将牌一股脑儿都往她身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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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墓地贵买不起就算了,你却不让我拿走骨灰盒!你和你那个傻逼女的就敢这么糟蹋我奶奶,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忽然冒出来了两个警察,不由分说地控制住了他。
警察左看右看,眉毛都皱了起来。
这种乡镇的警察,全是他们那个拆迁大村考出来的,乡里邻居互相都认识,接到楼下报警后立马就来了。一看这乌糟糟的场景,真没想到这对半路父子能打成这样,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嘉玉,你怎么回事。韩叔,怎么跟儿子动起手来了。”一个警察说。
另一个警察对着韩嘉玉的小奶奶说,“婆婆,我们先把人拉医院去,等下所里得登记,你留在这里带小孩吧。”
一屋子人作鸟兽散,韩正业坐进警车里的时候还不安分,被警察呵斥了才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骂骂咧咧起来。
韩嘉玉始终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韩正业只受了点轻伤,韩嘉玉可就惨了,额角破了个大洞,处理的时候还剃了一部分头发。肚子也淤青一片,看上去特别吓人。
张阿淑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切。等到几个人都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她居然第一个跳了出来。
“警察同志,都是他。是他突然打我老公,我们都是冤枉的,你们都听到了吧,他刚才还说要杀人呢,这个杀人犯,就要枪毙。”
他们一家什么德行,本村人都知根知底。
两个处理事情的警察当然不会只听信她一面之词,烦躁地抿起嘴,招呼她坐下再说。
“嘉玉,真的是你先动的手吗?”警察转向韩嘉玉。
韩嘉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又追问了一些细节,韩嘉玉供认不讳。
事情到这就明了了,这种家庭矛盾不算什么大事。在调解员劝说下,双方达成和解,垫付的医药费由韩嘉玉结清,赔偿金自行协商。
韩嘉玉那边先签完字,韩正业这边立马牛逼了,威风凛凛地指着韩嘉玉的鼻子骂道,“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到我家里来,吃了我几年饭,还敢踩到我头上拉屎了,要不是警察在,你看我怎么教训你。”
似乎是有了白纸黑字的缘故,张阿淑盯着最后一行的“赔偿金”,心里陡然生出几分歪心思来。
她早就知道韩嘉玉这些年打工有存款,只是装没钱而已。
韩嘉玉扣扣嗖嗖地帮韩正业还了些债,可是韩正业那些债就是个无底洞。她年轻不懂事,在棋牌室被这个大了十多岁的老男人花言巧语骗到手。现在孩子都生了,她别的城市又不熟悉,不敢下跑路的决心,只能在苦海里熬着。
她躲在角落里打量着韩嘉玉,他的脸十分清秀,五官不算硬朗但轮廓分明,眉梢和眼角都有着纯天然的弧度,看上去赏心悦目。寂寞时,她偶尔会把韩嘉玉当作慰藉的对象。
丈夫不着家,没人能陪伴这个正需要男人的女人。她本想和这个年轻又帅气的养子套套近乎寻求安慰,没想到人家压根不理她,进出都把她当成空气。
张阿淑的性格在这几年的贫穷和寂寞的磋磨中,逐渐变得扭曲。她见不得身边的人能够重获自由,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
她忽然站了起来,“警察同志,他也打了我了,我要十万块的赔偿金,否则我不同意和解。”
韩嘉玉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张阿淑被看得身上一阵恶寒,看旁边的丈夫也反应过来,一同帮腔,她就壮着胆子继续说,“韩嘉玉不跟我们住在一起,等回去之后我们肯定要不到赔偿金,反正现在在派出所,把钱给我们,我们才签字,不然我们就起诉。”
“你们是一家子吗?”一个警察忍不住了,“这么能算计。”
另一个警察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肘,“赔偿金可不是随便喊的,得根据你的伤情报告来协商,十万块不合理。”
“我不管,他一进来就要打要杀的,把我们家里搞成这样,家具不要钱的吗,不给钱你就别想甩开我们。”张阿淑大声地说。
韩正业连忙附和,“这么多年白养你的,你把抚养费还给我。”
调解员还想插话,韩嘉玉打断了他,“可以,我等下拿个本子一笔一笔计一下,一次性还给你,从此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韩正业愣了下,急得上蹿下跳,“我告诉你啊!抚养费是抚养费!我他妈养你这么大是干嘛的。真不是东西,你好歹也是我儿子,你得给我养老送终!”
在场的人都知道韩正业还有一个小儿子,那是哪哪儿都不上道,书本擦屁股,成天往外逍遥,大家都说他是当小偷的料。韩正业后半辈子想安生,只有这个大儿子能依靠,怎么舍得断亲。
横竖现在韩正业的谎言被揭穿了,他根本没把韩嘉玉的奶奶供起来,韩嘉玉已经没有理由再为他支付债款。
失去了韩嘉玉这个“月供ATM”,韩正业很有可能会被债主打死,他想想就害怕,已经口不择言了。
韩嘉玉被他这无赖行为气得心肝都痛,手缩在桌子底下缓缓握成拳头,“你就做梦吧,这么多年我给你还的钱早就是你棺材本了。”
“你说什么呢,你个杂种是不是想死了……”
场面一下子跟那个死灰复燃似的,又有干架的趋势。
“先付清咱们这边垫的医药费吧。”调解员好声好气地劝道,“别的另说……哎嘉玉,你手机在响。”
韩嘉玉看都不看是谁,径直划开了接通键。
被接通后,那头似乎没意料到,顿了一下,“姓韩的,你手机当菩萨供着是吧,给你打电话现在才接。”
“赚了老子的房子拍拍屁股就跑了,睡你一晚还挺贵。你跑哪儿去了。”
韩嘉玉怔了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的时候,他冷硬的心好像动摇了。
他想起刚去工地打工那会儿,一屋子熟练工看他小都欺负他,惦记着他口袋里刚赚的仨瓜俩枣。就只有老是吓唬他的那个包工头,也就是张顺,电话里骂他好几句,让他别往外得瑟自己赚了多少钱,这才平稳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崩溃的时候,只要有那么一个人,给他点希望,他就能自己摸索着去找活下去的路。
“你哑巴了?怎么,我不插卡就不叫唤。”
这话损的,韩嘉玉感到一阵头疼。瞬间就跟情感剥离了似的,突然感觉自己刚才想的那些真是够矫情没用的。
不得不说,沈培风这人,嘴巴太毒了,毒得很有标志性。一出口就卷起一阵龙卷风,劈头盖脸地往你身上招呼。就是相安无事的时候,也喜欢平白无故地说两句话刺挠你一下,好像以此为乐似的。
“我……我遇上点事,刚才没听见电话。”
韩嘉玉一看,三个多小时前沈培风给他打了一通,半个小时前又一通,这三次终于接到了。
沈培风哼了一声,“你又干嘛了。”
“我进派出所了,沈总,有人欺负我。”
“关我什么事。”沈培风顽劣地笑了一下,“你还想我来救你吗,那总得给点什么好处吧?”
韩嘉玉环顾一圈,看着他养父母丑陋的嘴脸,他就急切地想狠狠把他们踩到脚底下。
而能轻而易举做到这一点的,在他的交际圈里,就只有沈培风一个。
他想了想,下了决心,压低声音说,“沈总,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