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们来到了市中心，一家日料店门口。
宋文乐是不会选择到这种地方吃饭的，繁华商圈，处处高楼大厦，一走一个奢侈品店，空气里都是奢靡的味道。
他扭头十分警惕地看着蒋叙。
宋文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对钱包很不好的预感。
蒋叙看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笑着对他说：“你拿了我的笔，请我吃一顿饭，不过分吧？”
是来坑我的！
宋文乐恨不得自己头上真的能长两只恶魔角，现在就化出来一头撞死蒋叙。
他兀自气了一会儿，但又转念一想，自己的确是拿了人家的笔，而且宋文乐昨晚还……还使用过它。
宋文乐和它一起变得很狼藉。
总而言之，他没有办法，把那支笔还给蒋叙了。
理亏在先，宋文乐郁闷了好一会儿，才不是很愿意相信地问：“你那笔……真五千？”
蒋叙点了几下手机屏幕，把购物界面拿开他看。
宋文乐凑近，蒋叙看着他垂下长长的软乎乎的眼睫毛，上上下下十分认真地观察。
眼睛都要掉进去了。
蒋叙手机收回来，宋文乐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不经意制造亲密接触吗。蒋叙心想，宋文乐似乎有了一些新的手段。
他没动，任由宋文乐抓住自己的手。
宋文乐实在是不敢相信。
那只其貌不扬的宝蓝色签字笔，竟然真的要五千！
完整的价格是五千五百五十九。
还给他免了五百多没说呢。
宋文乐反复确认是不是自己漏看了小数点，还没看清楚，手机屏幕突然从他眼皮底下收走。
他表情严肃地抓住了蒋叙的手腕。
反复对比，反复眨眼。
确定自己的确没花眼。
然后抬头看向蒋叙：“你……”然后又把下面的话吞回去。
但那显然不能是什么好话。
大概是问他买这么贵的签字笔是不是有毛病之类的。
这笔是之前别人送的，本来蒋叙也一直没用过，不过鉴于最近自己的笔老被偷，所以只好把这支笔祭出来，吓唬吓唬人。
蒋叙故意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
颇具有威胁意味。
宋文乐捂紧自己的钱包：“要不我们回学校吃食堂吧？这个我可以请你。”
蒋叙不为所动。
好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五块钱和五千块钱，确实没有什么可比性。
“……食堂的烤肉饭？”十块钱一份呢，比五块钱足足翻了一倍。
蒋叙一言不发。
宋文乐狠了狠心，加大筹码：“学校门口的鸡公煲！可以吧。”他眼睛湿润，小声念叨，“我自己都还没吃过呢。”
可怜巴巴的。
蒋叙乐了，朝他摊出手。
“干什么？”
“手机，检查。”
这很像一种诈骗方式，虽然蒋叙并没有诈骗的必要，但宋文乐还是警惕起来：“……检查什么？”
蒋叙指指左边。
宋文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无数商场鳞次栉比，最远处有一栋插入云霄的，铁灰色的办公大楼。
蒋叙语气温柔地说：“那后面是市公安局。”
宋文乐：“……………………”
宋文乐不情不愿地摸出手机。
蒋叙心情颇好地拿起来。
手机是白色的，套了一个塑料透明壳，四个角都磨褪色了，他捏住宋文乐的大拇指，往满是划痕的屏幕上一按，咔哒，解锁。
宋文乐不敢反抗黑恶势力，只能怒气冲冲但毛绒绒地瞪他。
然后踮起脚，试图看蒋叙到底在拿他的手机搞些什么。
但蒋叙没让。
宋文乐一米七八，蒋叙一米八八，手机高高举过头顶，宋文乐不蹦起来根本看不到。
宋文乐：“……”
烦人！
只能忧心地不住拿眼神瞅，猜测蒋叙到底干嘛呢。
不会是在看他的存款吧。
宋文乐心脏砰砰跳，心虚又焦虑。
其实他这些年攒下来不少钱。
打工挣的，高中拿校友奖学金拿的，还有每个月发下来的补助。
他都有好好存着，没有乱花过。
要是被蒋叙发现他赔得起怎么办？
宋文乐焦虑得恨不得直接爬蒋叙身上。
半分钟后，蒋叙满意地将手机还回去。
宋文乐立马接过，惊心动魄地检查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一毛钱都没少。
他又在各个软件翻来翻去。
没有问题。
宋文乐迷茫地抬头。
不知道蒋叙到底检查了些什么。
“少和网上不认识的人聊天。”蒋叙指指点点，“你怎么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坏的意图？”
现在对我有坏的意图的好像是你。宋文乐心说，你在觊觎我的钱。
但他也没敢反驳债主，老老实实说了个哦。
“鸡公煲。你请。”蒋叙又做下判决。
嗯？有戏？
宋文乐按下想要翘尾巴的欲望，试探问：“吃完就两清吗？”
两清。
蒋叙舔了一下犬齿：“你觉得呢。”
宋文乐忍痛道：“我再给你加一份……一份肥牛？”
他看过鸡公煲店的电子菜单，肥牛八块钱一份呢。好贵的。
蒋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
宋文乐认命了，虚弱地说：“那走吧，我请你吃日料。”他瞥一眼蒋叙，“这样可以两清了？”
“不可以。”冷漠的裁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分明就是在玩儿我！
宋文乐真的有点生气了，转头就走：“那你还是揍我吧！”
蒋叙拽他的衣领子，宋文乐被扯回来，转头恶狠狠剜他一眼：“大不了你打断我的手，我就……就残…唔！”
被蒋叙一把捂住了嘴，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了。
“好了好了，哪儿那么严重。”蒋叙语气放轻了说，“别乱说话，不知道避谶吗。”
宋文乐还瞪他，眼睛特别明亮。
蒋叙把手收回来，投降了：“好吧，请完这顿……”他组织了一下措辞，“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真当没发生过？”
“再问就是假的。”
宋文乐立马噤声，噤声了没几秒，轻咳一声：“那……我们走吧？”
蒋叙瞧他努力扮自然的样子，故意道：“去哪？”
宋文乐眼珠子左右乱晃：“……回学校门口吃鸡公煲啊。我给你加肥牛。”他扯扯蒋叙的衣角，“走吧走吧。”
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挡住蒋叙看日料店的视线。
还挺会偷换概念的。
蒋叙哼笑一声，捏住他的后脖颈，拧着他往日料店走：“来都来了，还要我回去？ ”
眼见宋文乐要急，蒋叙才慢悠悠说：“得了，今天不要你付钱。你欠的留着下次。”
宋文乐乖觉闭嘴了，两秒钟后，又抬头，眼睛圆溜溜地看向蒋叙，小声问：“真的？”
“假的。”
-
店内装潢清雅别致，服务员们身着统一制服，脸上都带着标尺似的微笑。
并不算是特别好的餐厅，不过鉴于下午还有一节大课，时间不够，蒋叙只能带人来这里将就一下。
蒋叙本来想要个包厢，刚说了一个包字，就被宋文乐制止了，宋文乐眼神凶狠朝他示意不准要包厢。
因为要加收服务费。
虽然蒋叙说了不要他出钱，但万一后悔了呢？
总而言之，最好不要有多的意外。
不知道是什么逗到了他，蒋叙很无奈地扶着额头笑，笑得宋文乐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最后他们坐到了大厅的角落里。
蒋叙要坐到对面去，宋文乐揪住他的衣角。
蒋叙身形一顿，目光先是落到宋文乐揪他衣角的手上，很白，手指修长纤细，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明显。
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对上宋文乐的眼睛。
“我想坐这里，可以吗？”宋文乐比蒋叙矮，问他话的时候，只能微微仰着头。
显得神情很乖。
蒋叙微妙地想，原来不想要包厢，也有别有算计。
啧。
小心思还真挺多的。
好吧。
看在他撒娇的份上。
蒋叙把身体侧开，让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而宋文乐手段高超，竟然只坐在位置的中间，这样的话，如果蒋叙要坐这里，就只能亲密地和他贴在一起。
得寸进尺。
蒋叙坐下去，矜持地和宋文乐隔开一厘米的距离。
宋文乐转头看他。
蒋叙绷着脸，没有对宋文乐笑，也不看他，表达自己不为所动的坚定意志。
成为魅魔后，宋文乐就很少在外面吃饭，即便要吃也是找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尽量避开人群。
他控制不好魅魔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开始作妖，对旁人又有多大的影响，所幸每天戴个口罩，能少一事是一事。
总归不能再发生，刚变成魅魔时被人堵的事。
恰好蒋叙要坐的位置，外面正好有一个盆景挡住，宋文乐才想坐那儿，哪知道蒋叙也跟着坐下来了。
两个大男人这么挤坐一堆，好像……有点……
宋文乐悄悄地往旁边看，见蒋叙冷脸一副凶相，一副绝对不相让这块风水宝地的样子。
算了。
……坐一起就坐一起吧反正也不能掉块肉。
正好多吸几口。
宋文乐眼一闭心一狠，扭头凶恶地抽动鼻子。
蒋叙：“……”
蒋叙有点烦恼和得意。
他心想，看来宋文乐已经是爱他爱到不可自拔了。
蒋叙拿起菜单点餐，问宋文乐：“有没有忌口？”
宋文乐诚实摇头。
除了吃得多一点，宋文乐在吃饭方面没有其他毛病。
而且吃得多也不能算毛病呀，他在心里暗暗地为自己开脱。
蒋叙点得很快，宋文乐都不知道他点了些什么，也没来得及阻止让他少点一些。
最后菜上了满满一大桌，最面前的是一大份琳琅满目的刺身拼盘。
宋文乐没太敢动筷，坐在蒋叙旁边悄摸瞅他。
蒋叙给他夹了一片金枪鱼大腹：“吃吧，没骗你。”
宋文乐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带我来吃饭？”
蒋叙礼貌微笑：“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顿饭本来应该是你带我吃。”
宋文乐：“……”
的确是他自己顶着挨揍的风险，撒泼打滚，才让五千元的负债，降成学校门口的一顿鸡公煲。
宋文乐低头不敢多言，嗷呜一口吃掉刺身，努力当一个老实的干饭机器。
丰满细腻的油脂在口腔里化开，宋文乐眼睛顿时一亮，迅速埋头苦吃起来。
诚然。
今天发生的一切很离奇。
但是管他呢。
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宋文乐疯狂进食，塞得自己两颊鼓鼓。
蒋叙吃着吃着，就放下了筷子，盯着他看。
宋文乐发现他不动筷了，以为是自己风卷残云的架势太过分，让蒋叙都吃不上饭了。
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扭头看蒋叙，腮帮子还是鼓满的，眼睛圆润，泛着水光。
嚼嚼嚼。
好半天，咽下去了，宋文乐小心翼翼地伺候债主，把自己剥出来的最后一只鳌虾，放进蒋叙的盘子里。
蒋叙被逗乐了：“吃饱了？”
宋文乐摇头。
即便是吃饱了也会说没吃饱，毕竟菜还没吃完呢，宋文乐是不允许自己结束战斗的。
何况他现在还没吃饱。
蒋叙觉得他吃挺多的了，担心他是在硬塞，于是摸了下他的肚子。
平的。
吃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人的肚子是很脆弱的地方。
更何况宋文乐现在还变成了魅魔，更是敏感得不行，被蒋叙一碰就浑身一颤，不由蜷缩起来。
“你干什么呀。”宋文乐怨怪地看了蒋叙一眼。
无时无刻不在勾引我。蒋叙心想。
他收回手，把鳌虾重新放回宋文乐的盘子：“你自己吃。”
宋文乐瞅瞅蒋叙，见他不是阴阳怪气的意思，迅速吃掉最后一只鳌虾，以免蒋叙后悔。
光盘行动结束。
宋文乐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蒋叙看他在座位上瘫软，薄薄的T恤塌下去，盖在他的肚皮上，刚刚还扁扁的肚皮变得圆滚滚的，把T恤顶起来一个微小的弧度。
看起来应该是吃饱了。
蒋叙说：“走吧。”
宋文乐握紧自己的手机，小心地跟着他走，生怕自己被他一个人扔在店里付款。
好在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们一路顺畅地走出店门。
蒋叙早就把账结了。
真的不要他给钱。
宋文乐放下心来，老实地跟在蒋叙身边。
蒋叙吓他：“这么信我，不怕我后面整你吗？”
宋文乐立马抬头警惕地问：“你要整我吗？”
蒋叙又笑开：“说什么你都信。”
也由不得宋文乐不信。
他觉得今天这一切都蛮奇怪的。
他拿了蒋叙一支价值五千的笔，但是蒋叙竟然真的答应他可以一笔勾销。
而不是选择揍他。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最重要的是他是魅魔这件事有被发现吗？
他那天还……对着蒋叙发晴了。
宋文乐悄悄瞅了蒋叙一眼。
蒋叙似乎只在意自己的笔被拿了这件事。
可能对这种少爷来说，有人投怀送抱是很稀松平常的，并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宋文乐稍微安了一点心。
“又看我做什么。”蒋叙问。
宋文乐也不敢问他那天有没有发现什么，看了他一会儿，只小小声对他说：“你想整我的话，我也反抗不了。你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一起弹弹弹。
蒋叙：“……”
蒋叙无语地按下他动作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宋文乐唰一下抽回自己的手。
蒋叙还想再说点什么逗逗人，却见宋文乐的视线跟着身边两个手挽手走过的女孩子看去。
在看她们手上捧着的奶茶。
蒋叙挑眉：“想喝？”
宋文乐被戳穿，搓搓鼻尖：“……没。”
显得我有点太能吃了。
不太好。
而且蒋叙还在，得请他一份。
宋文乐暗戳戳瞅了蒋叙一眼。
蒋叙看出来了，好笑又好气：“你才吃了我一顿日料，就是给我买一杯能怎样？”
宋文乐虽怂但逻辑清楚：“我本来就可以在学校吃一份五块钱的套饭的。”
但这是债主。
债主不高兴又来追债怎么办？
于是宋文乐默默把话锋一转：“好吧，我给你买一杯，你想喝什么？”
蒋叙觉得他这人是真挺好玩儿的，按了下他毛绒绒的脑袋，笑说：“得了，瞧你那心疼劲儿。站这儿等着，我去买。”
宋文乐被按得脑袋一缩，想了想，小心地抬眸问：“那我可以加波波和椰果吗？”
蒋叙：“……”
蒋叙：“你加成八宝粥都成。”
最后喝上了香甜可口的奶茶，带波波和椰果的。
宋文乐拉下口罩，借着蒋叙宽阔的胸膛遮挡，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立马被小甜水俘获了芳心。
苍白的脸颊上都浮出来两抹红。
很漂亮。
他仰头对着蒋叙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这次是多少带了点儿真诚。
蒋叙哼笑一声。
这时候知道谢我了。
“宋文乐。”
宋文乐呼噜呼噜地喝奶茶里的波波，柔软而无害地抬眸看蒋叙。
蒋叙低下脑袋，凑近，漆黑的瞳眸如同捕猎般看着他，宋文乐一时竟无法逃脱他的眼神。
但细看之下，他的眸底又好像是有点温和的。
“不会再躲我了吧？”蒋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