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幻觉或者梦境。
到第三次的时候,就不可能再有任何借口了。
蒋叙睁开眼睛。
他大半个身子趴在床上,小腿朝外面伸,头扭向另一边。
双臂举出一个投降的动作。
像侦探动画片里受害者的姿态,还是猝不及防被暗害的那种。
……可不是猝不及防么。
一晚上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在睡梦中……穿越中屏蔽的感觉,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没盖被子吹了一晚上冷空调,两只脚冰凉一片,都快没了知觉。
腿一片细细密密的麻,像雪花电视,脖子僵硬,浑身更是酸痛无比,一动骨节就卡巴卡巴响。
蒋叙胳膊一撑,慢吞吞坐起来,一边揉着脖子,一边靠向床头。
啧。
这黑魔法阵挺不讲道理的。
说穿就穿,害他差点半身不遂。
蒋叙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早上六点。
所以他会在凌晨十二点穿成宋文乐的玩偶兔子,又在早上六点的时候穿回来。
几秒钟后,没有动作,手机熄灭。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蒋叙此时的模样。
右脸被压了一整晚,压得扁扁的,一片通红,还有被子皱褶的纹络,发型也被压扁了,右边头发十分凶悍地直刺天花板。
蒋叙:“……”
蒋叙搓了搓自己的脸。
今天有早八。
好在醒得早,时间是充足的。
蒋叙翻身进了浴室。
进浴室前,想起来什么,他摸出手机,给秦女士发了条消息。
早上七点,蒋叙抓好头发,从浴室出来。
平时他都给自己抓一个前刺,今天倒难得让头发顺服地搭下来。
他的骨相太立体,眉骨挺拔,眼窝深陷,棱角分明,像西方人的骨相,不过他父母确实是彻头彻尾的华国人,祖上也没有别国的血统,只能说是基因彩票。
这种长相总是会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不过这会儿他把额发放下来,微微遮挡住眉眼,削弱了几分惯有的侵略性,装出几分清纯男大的意思。
蒋叙走进衣帽间,挑今天要穿的衣服,挑到十三件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
他接起来:“喂?”
“小叙,为什么突然问李大师的消息?”秦女士大概是刚起床,嗓音还带着困倦和沙哑,颇为紧张地问,“你怎么了?身上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儿。”蒋叙舌尖在牙齿间蹭了一下,还是没将发生的离奇事件说出来,道,“……您不老让我对自己上上心吗,我这不上心来了?”
听他没出问题,秦女士略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点不放心,“真的没出什么事吧?”
“真没。”
听他语气不似作伪,秦女士才没追问了,说:“李大师……我们向来都是联系不上的,他每次该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
蒋叙挺无语的:“什么叫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没钱了就来坑蒙拐骗?”
“胡说什么呢。”秦女士轻斥了他一句,“大师嘛,都会有点自己的脾性。”她又回忆道,“每年过年他会回一趟S市,其他时间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行踪。他好像在找什么人,一直在全国各地跑。不过感觉到一些重要时刻他会出现,你初中那次车祸差点离了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晓的,竟在你昏迷不醒的第二天赶来了。”
蒋叙的断眉就是在那场车祸里诞生的,右边眉毛被一小块碎玻璃扎了进去,那块儿的血肉被削掉,后来伤口愈合,眉毛却再也没有长出来,留下一条细缝。
那次车祸,纯是蒋叙自己熊。
他不信邪,在某天突发奇想地摘下了檀木珠,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没见鬼,也没有鬼上身,只是放学和人出去玩儿的时候,一辆失控的小轿车突然冲向他。
蒋叙第三天醒来,看见母亲伏在他的床前哭。
其实蒋叙后来还是不太信。
只觉得是巧合。
他只感觉自己睡了很久,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玄妙的异样。
但车祸不都是这么个流程吗?
总不能一个人被车撞破了头,腿折了肋骨断了,第二天就能下地活蹦乱跳吧。
不过自那以后,蒋叙再没将手上这串檀木珠取下来过。
他妈经过那次车祸事件,也吓得够呛。
每年都要给蒋叙请平安符和佛珠。
但还是没能把宋文乐拦住。
为什么?
体系不一样?
东方神佛不管西方魅魔?
“他找谁呢。咱们家没帮他?”蒋叙随口问。
“不知道找谁。”秦女士叹了一口气,“我们提过,但他说,他也不知道找谁。”
不知道找谁?
全华国十四亿人,九百多万平方公里,在这广袤的大地上,芸芸众生中,找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人。
难度已经不是大海捞针,是白日做梦。
那道士看起来已经垂垂老矣,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能否在生前找到。
蒋叙觉得有点古怪,或许是唯物主义世界观刚刚遭受强烈冲击,所以看什么都异常。
话聊得差不多了,秦女士又问起他这两天发生了什么,蒋叙含糊应付了两句,秦女士还是不放心,打了个视频来,仔仔细细地把蒋叙检查了一圈儿,见他完好无恙,才又关心叮嘱了几句,挂断了视频。
距离寒假还有三个多月。
算了。
蒋叙决定再看看情况。
想来宋文乐这样,连黑魔法阵都画不好的笨蛋魅魔,应该对他造不成除了让他落枕以外的其它伤害。
蒋叙面无表情地揉了一把生疼的脖子。
他最后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短袖衬衫,和一条灰色的阔腿裤,宽松休闲,跟他平时张扬的运动风不太相像,包装得人模狗样,连锋利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有香水。
但没喷。
他又不是故意要给人看给谁闻的。
差不多得了。
-
前往教室的路上,蒋叙收到段栩的微信消息。
是一个小破站的视频分享,蒋叙点开来看。
【标题:这是你想要的妖怪风吗?】
【UP主:桃花朵朵开】
【播放:500.7万】
诡谲而复古的BGM响起,黑幕亮起,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头戴粉色狐耳的漂亮女人。
一双妩媚的含情眼,左眼尾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食指点在鲜艳的红唇上,风情万种地对着屏幕放电。
她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粉色的襦裙,隐隐约约可见锁骨上,一支妖冶绽放的桃花刺青。
画面放大,女人退开,露出身后满屋子各色妖怪。
无一不精致动人,对着镜头一一打招呼。
蒋叙认出来这是宋文乐兼职的那个咖啡厅。
他拖动进度条,借着进度条上跳出来的小弹窗,一幕一幕地扫过去。
都扫到最后的小剧场了,也没瞧见宋文乐。
宋文乐似乎不怎么想暴露在人前。
一直戴着口罩,说是感冒,但他看起来并不像生病的样子。
也不在咖啡馆的宣传视频里出镜。
这么低调。
但却锲而不舍地和我拉近关系。蒋叙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段栩的消息又来了。
【段栩】:小变态好像不在诶
【蒋叙】:你想说什么
【段栩】:你不去看看?
【蒋叙】:不感兴趣
【段栩】:啧
【蒋叙】:你很想去?
【段栩】:我随便啊 我这不是看你吗
【蒋叙】:如果你非要去也不是不行
【段栩】:?
【段栩】:你不对劲
【蒋叙】:?
【蒋叙】:你对劲?
【段栩】:我很对劲啊 我哪里不对劲了 你觉得我不对劲吗 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我对劲
【蒋叙】:。
【蒋叙】:你最好是
蒋叙懒得再搭理他,正好也走到教室了,他放下手机,扫了一圈,宋文乐还没来,只好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
两分钟后,宋文乐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也探头探脑地看,像从地里钻出来的小鼹鼠。
蒋叙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四根手指弹钢琴似的轻点着。
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宋文乐对他上灼人的视线,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脑袋。
蒋叙不管,还是盯他。
眸光沉沉,带着十分强烈的压迫感。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如果不坐过去的话,下场会很惨的样子。
宋文乐:“……”
宋文乐原本要往左走的脚一转,默默地坐到了蒋叙的身边,把自己的书和笔拿出来,乖巧老实地摆好。
反正也要吸一吸蒋叙的。
坐过去也方便嘛,宋文乐怀着一肚子鬼心思,微妙地想。
蒋叙面不改色,身体微微坐直,将撑下巴的手放平在桌面,心说,昨天下午纵过了。
现在宋文乐该来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