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叙扶宋文乐到花坛边的椅子坐下。
宋文乐不喜欢这种无力的感觉,努力地想要撑起自己的身体。
但蒋叙搂住他的腰,捏了一把,宋文乐唔一声,又软绵绵地倒进他的怀里。
“别乱动。”蒋叙低头观察他的状态。
宋文乐微微仰着头,镜片下浅色的眼睛水润异常,连带着两根秀气的眉毛也雾蒙蒙的。
“怎么回事?”蒋叙轻声问,“身体不舒服?”
鉴于这一周每天都在和蒋叙走得很近,宋文乐这次只是有些心悸,头也晕晕的,小声说:“没有……”
他不由自主地朝蒋叙贴过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
饿了。
我越来越饿了。
我想……吃……吃……你的……
这个想法让宋文乐猛地一激灵,一下子从蒋叙的身上蹿起来。
“我没事!”他提高了嗓门,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声音,借此把那股诡异的冲动掩盖下去,“只是低……低血糖了。”
宋文乐随便找了个借口。
蒋叙眯起眼睛,盯着他的侧脸看。
宋文乐心跳如擂,满头狂冒汗,并对蒋叙的视线视而不见。
只十分专情地看着前面的垃圾桶。
“知道了。”好一会儿过去,蒋叙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抹了一把,这身子骨弱得,“在这等着。”
说完,他站起来。
“去哪里?”宋文乐唰一下抬头。
说完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语气里全都是不安和依赖,仿佛一秒也不能离开蒋叙,生怕被他丢弃在这里。
蒋叙恰好低头,撞见他惶惶的眼神。
蒋叙笑了笑,按了下他的脑袋:“不会把你丢这儿的。”
宋文乐默默地反省自己,心里生出些不好意思来,其实丢下也可以,本来和蒋叙也不是什么关系。
他低下脑袋,小小地哦了一声。
蒋叙走了。
宋文乐身体仍然不是很舒服。
他把双腿伸直,盯着自己翘起来的脚尖,然后无聊地晃了晃。
就只是二十四小时没有吸蒋叙而已。
以前几天没吸都能熬过去的。
宋文乐闷闷地在心里说了一句破烂身体,到底魅魔血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蒋叙怎么还没回来?
一道阴影在他面前投落下来,宋文乐抬头看去,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红彤彤的棒子杵在他的面前。
他微微一愣,又定睛看了两秒,才发现那是一瓶可口可乐。
宋文乐仰头,看见了低头的蒋叙,还有那双沉静的黑眸。
蒋叙站在座椅的后面,递给他一瓶可乐。
宋文乐微微张大眼睛,一时不能够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感觉。
他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
毕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即便到了高中,宋文乐也没交上什么朋友。
他太忙了。
要很辛苦地读书,还要很辛苦地打工,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维系和任何一个人的感情。
对他来说,这也不重要。
宋文乐苦恼地琢磨了半天,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好半天,他想出来了。
是一种……被侵入的感觉。
但是并不让人讨厌。
真奇怪。
蒋叙见他一直不接,正要询问怎么了,但转念想到什么,眉毛一挑,了然地嗤笑一声,收回可乐,走到椅子前,坐下,把瓶口拧开,喂到宋文乐嘴边:“现在可以喝了吧?”
但宋文乐还是没动。
他一直用一双小动物一样的眼睛,看着蒋叙。
干净的,懵懂的,带着一点好奇。
像终于从洞穴里探出一丁点脑袋,小心地观察外界。
蒋叙被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地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又滚,才平复好心情,重新转头,看回去,把他的口罩拉下来,可乐直接怼他嘴唇上。
“不要娇气。”蒋叙严肃道,“可乐对低血糖最管用。”
总不能我嘴对嘴喂你吧?
美得你呢。
宋文乐猝不及防,唔了一声,只好自己抱住了瓶身。
他按住了蒋叙的手,很烫。
但蒋叙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一点一点,给宋文乐喂了小半瓶可乐进去。
宋文乐喝不下了,把可乐瓶推开,被碳酸饮料冲得打了个小小的嗝。
“我好了。”他一边打嗝一边说。
“再坐会儿。”蒋叙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你中午没好好吃饭?”
其实好好吃了的。
但都扯了谎,只能圆,宋文乐含糊地唔了一声。
蒋叙啧他:“你们老板不喂饱你的?”
宋文乐安静一秒,礼貌地提醒他:“你这句话有点奇怪。”
蒋叙哼笑,随后捏着宋文乐的脖子,把他提溜起来:“走。”
宋文乐被他拎着,不是很舒服,走路都有点别扭,艰难地扭头朝一边问:“回学校吗?”
“吃饭。”蒋叙说,“中午没好好吃,晚上总得好好吃吧。”
宋文乐想了想说:“回学校可以请你吃鸡公煲。”
蒋叙嗤他:“拉倒吧,我看你走不到半道就得晕。讹我怎么办?”
“……我不会讹你。”
“空口无凭。”
“好吧。”宋文乐被扼住命运的后脖颈,只能任锤任打,又询问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蒋叙指指不远处的酒店大楼:“就近解决。”
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消费的!
宋文乐大惊:“我不会付钱的!”
蒋叙:“……没让你付钱。”
他没好气地搓了下宋文乐的脑袋:“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
宋文乐用实际行动充分表明,他脑子里除了钱,真的没有别的,惊恐地说:“那鸡公煲怎么办?”
“欠着。”蒋叙勾着他往前走。
-
蒋叙身体力行地把宋文乐喂饱了。
指他大手一挥,前前后后点了三轮菜,桌子都快塞不下了,最后还又点了几个甜点,让宋文乐补糖分。
优雅有格调的西餐厅,耳边是舒缓的钢琴曲,空气中都流淌着高贵有逼格的气息,大家都吃得格外斯文,只有他们那一桌分外与众不同。
不过少爷都不在乎,那宋文乐也不在乎。
吃得肚子滚圆,打着嗝从酒店里出来,坐上回学校的车。
蒋叙薅了几颗薄荷糖,往宋文乐的兜里塞上两个,说:“吃饱了就回家好好休息。”
宋文乐在想大少爷人傻钱多,竟然还能让他蹭到第二顿好饭,内心颇为愉悦地点了点头:“嗯嗯。”
一看他那样就没听进去,纯敷衍。
蒋叙不满意,用力一捏他后颈:“有没有认真听?”
宋文乐茫然抬头:“你捏得我痛。”
蒋叙:“……”麻烦。
蒋叙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的动作有这样轻柔过,用手指抚了抚,撸小猫似的:“别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这台词真像他妈的台词。
可惜蒋叙不怎么听话,也不知道宋文乐听不听话。
宋文乐说:“嗯嗯。是得好好休息。”
蒋叙松一口气。
“不然明天就没力气搬砖了。”他心有余悸地说。
宋文乐在上周就接下了明天的兼职。
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里扮演玩偶。
一天两百呢。
蒋叙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你明天还要兼职?”他实在是有些惊讶了。
周六兼职了一天,周日还要去,据他所知,宋文乐周内没事儿还会帮人代课。
像只陀螺一样一刻转个不停。
这哪里是娇气。
这简直就是超人。
他知道宋文乐的情况,每个月靠补助金过活,如果住宿舍的话是够用的,但他偏偏在外面租了房子。
光是房租水电都能吃下他大半补助金。
但这件事,也有几分古怪。
不住宿舍可以说是不想被发现魅魔的身份,但他都已经是是魅魔了,为什么要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在人类社会生存?
长着那样一张脸,只要他想,一定可以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为什么不呢?
还是说,他来A大,是有别的追求?
蒋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沉默了一会儿,说:“身体不舒服就别去了吧?”
宋文乐摇头说不行,很认真地给蒋叙解释:“现在时间太晚了,主办方不好重新找人,临时放鸽子会被全体兼职群拉黑的,以后就不好找兼职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蒋叙心想,比如说我可以把那座商场买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裤缝突然被人揪住扯了扯。
蒋叙一看,见宋文乐一脸乖巧,但眼神有些飘忽,不管怎么看都是有些心虚的样子,问他:“你……明天有空吗?”
蒋叙:“……”
蒋叙懂了。
蒋叙明白了。
蒋叙大彻大悟!
还真是不能小瞧了这只魅魔。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探听他的行踪,侵入他的生活,让他们俩变得如此的密不可分。
是何等高超的心机。
蒋叙面上波澜不惊:“怎么。”
“我们商场……明天有活动。你可以来玩。”
你可以来玩我。蒋叙自动帮宋文乐把未尽之语补充完整。
他用拳头抵住鼻尖,掩饰性地挡住发烫的双颊:“……哦。”
这实在是……实在是有些……
一团甜蜜黏糊的迷梦裹住了蒋叙,让他觉得很难办,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于是想要往旁边挪一点,离宋文乐远一些。
可宋文乐靠了过来。
柔软而有些微潮的掌心,按上蒋叙的腿,好似是不叫他动,只叫他专心致志地听自己的话。
那双浅色水润的眼珠,专注地看着蒋叙:“可以来吗?”
宋文乐又开始了。
又。
被摁住的地方,像棉花似的塌了下去,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蒋叙艰难挪开视线,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艰涩地把这句话吐出来:“我明天……没空。”
他说完就长舒一口气,好险保住了自己的贞操和尊严。
宋文乐拿湿漉漉的,小鹿一样的眼睛看他。
眼睛里倒也没什么失落的情绪。
干净得像一湖晒在阳光下的水。
可肉体凡胎,欲望加身,人是混沌的,挣扎的。
宋文乐太不一样了,他干净到缺少一些什么,这隐约让蒋叙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毕竟他不是人,和人有所区别,也是理所应当。
“真的不可以吗。”宋文乐特别小声地问,都像哀求了。
蒋叙不动声色问:“你很希望我陪你?”
陪我,这个措辞有些奇怪,不过细细想来,又没什么问题,于是宋文乐用力点点头:“很希望你陪我。”
如果这么希望的话……
蒋叙一脸冷淡的目视前方:“如果有空就去。”
宋文乐扯扯他的裤缝,卖乖道:“那拜托你一定要有空哦。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已经连续两次在外面出现了意外。
毫无征兆。
魅魔血越来越不受掌控了。
宋文乐直觉最近最好都不要和蒋叙分开。
他其实也有点愁,如果照这样下去,后面可怎么办呢?
对蒋叙霸王硬上弓吗?
这是不成的。
且不说自己硬不硬得了,最关键的是他打不过蒋叙。
算了。后面的事,还是后面再想吧。
现在得先想办法,把明天过了。
宋文乐再接再厉:“求求你了。”
实在是太爱撒娇了。
蒋叙还是特别冷淡的样子,只有腿非常轻微的抖了一下:“知道了。”说完,把自己的裤缝从他的手里拯救出来,“光天化日的,别扒我裤子。”
宋文乐立马把手松开,在半空中抬着,朝蒋叙乖乖地笑了一下:“噢。”
蒋叙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小粘人精。”
宋文乐:“?”
宋文乐觉得这个评价不太符合自己,毕竟院长妈妈曾经说过,他可是最独立最懂事最不需要操心的小朋友。
但他还有求于蒋叙。
只能默默承受这个恶评。
他把手规矩地收回去,放在身侧。
当然,也没有太规矩。
因为他的腿侧就是蒋叙的大腿,温热而有力的,仅仅只是放在旁边都都仿佛能感受到热度。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挨着蒋叙。
蒋叙:“……”
蒋叙眯起眼睛,低头盯了一会儿。
然后抬眸,去看一旁的宋文乐。
宋文乐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好像只是无意。
但蒋叙看到了他微红的耳尖。
蒋叙了然,在心里哼笑一声,也不经意地把手放了下去,尾指贴着他的尾指。
宋文乐的尾指颤了一下,但果然没有移开。
蒋叙在心里哼了一声。
真是个超级粘人精。
车停了。
暮色四合,天空呈现出深沉的墨蓝,唯有一抹朦胧的紫霞还没散开,天色昏昏暗暗,整个世界像是在被一滴蓝墨水晕开的水里。
已经抵达了宋文乐居住的小区。
宋文乐开门,下车,然后顿了一下,转过身,弯下腰探进车厢,甜甜地笑着对蒋叙说:“蒋叙。今天谢谢你。”
蒋叙的心脏蓦地一麻,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让他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酥。
宋文乐朝他挥挥手,眼睛弯成好看的小月牙状:“明天见哦。拜拜。”
他的身影跑远了。
宋文乐的小区大门就在街道边,下班时间,不少商贩在小区门口摆地摊,人很多,他像只小蚂蚁闪进小区门口,再也看不见。
蒋叙这才收回看他的目光,靠在软座上,心说,明天见,我说了我要去了吗你就明天见。
啧。
纯勾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