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行程是主题乐园。
S市最大的主题乐园,天气放晴,又逢假期,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宋文乐和蒋叙为了不分散开,只能挨得很紧,肩膀蹭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好几次连手指都碰到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交握上。
宋文乐的手僵在腿侧,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不该收回来,收回来显得怪异,不收又显得……暧昧,于是只能僵在身侧。
好在蒋叙一直没有握上来,似乎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很多次。
宋文乐心里沉甸甸的,他一直在想昨晚,想今早。
周围人声鼎沸,他呆呆地跟在蒋叙身边,突然用手背蹭了一下侧脸。
被蒋叙拇指抚摸过的地方。
他抬头,去看蒋叙的侧脸。
在嘈杂的人群中,蒋叙目视前方,正全神贯注地辨识道路方向,没有注意他。
宋文乐趁着这个偷得的间隙,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许久。
阳光在蒋叙的侧脸轮廓上,打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宋文乐的视线一路下滑,看见他的唇角边,破开了一道口子。
宋文乐的嘴唇上也有这么道口子。
今早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
宋文乐皮肤白,异于常人的白,去鬼屋扮贞子应该会很有优势,都不用怎么给他涂粉。
但在镜子里,他白腻的脸上,浮着两抹明显的潮红,眼睛里含着水光,眉毛舒展开,透着几分被满足的春意和慵懒。
嘴唇就更不像话了。
宋文乐的嘴唇形状很好,不厚也不薄,平日里没什么血色,今早却殷红无比,不甚明显的唇珠都充血肿了出来,仿佛被人用力地舔咬过。
唇角边一道结痂的小小的伤口,让他的嘴唇看起来像朵被揉烂的花。
宋文乐真是没见过自己这幅模样。
看起来像一只吸饱了精气,神情糜烂的妖怪。
……他也的确不是人。
是个需要利用别人的精气才能活下去的恶魔。
说魅魔好像总会多出几分不正经的se/情意味,说恶魔就要显得危险许多了。
他看着镜子,镜子也看着他,一节鲜红的舌头伸出来,轻轻舔了舔伤口,有点微的刺痛。
仿佛自虐上瘾,就这么就着疼痛舔了十几遍,直到再也舔不出一丁点铁锈味才作罢。
宋文乐现在看着蒋叙,又有点想舔嘴上的伤口。
他在走神,没能及时发现,蒋叙前进的速度变慢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蒋叙已经停下脚步,朝他看了过来。
宋文乐猝不及防地对上蒋叙的眼睛,慌慌张张地想要撇开视线。
恰好一个匆忙赶路的年轻男人,从他身边跑过,用力地撞到了他的肩膀。
宋文乐身形不稳,往前趔趄一步,蒋叙立刻伸长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宋文乐跌进蒋叙的怀抱,被用力搂紧。
他心头一跳,双手撑着蒋叙的胸膛,想要站起来,但蒋叙警告地勒了一下他的后腰。
宋文乐僵硬着身体,不敢动了。
“一早上都不和我说话。”蒋叙低头看人,脸上有些不高兴的孩子气。
宋文乐再度试图起身离开,又被箍紧撞回去,抿着唇沉默了一秒,才低声说:“没有不和你说话。”
“你有。”蒋叙坚持。
宋文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好,无措抬眸地看他。
又这么可怜的看他。蒋叙心说,这只狡猾的魅魔,是算准了他就吃这一套。
两个男人,尤其是两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在半路中拉拉扯扯,引得无数经过的路人侧目,宋文乐还被硬搂在人滚烫的怀里,动弹不得,抵在蒋叙胸膛上的手掌不由蜷缩起来,绷紧,骨节都泛出白。
蒋叙再一看,宋文乐已经偏开脸,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蒋叙眼皮底下,只剩下他半只从发丝露出来的耳朵,泛着薄粉。
蒋叙左右看了看,找到个空的座椅,把人带过去坐下。
宋文乐看上去心事重重,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蒋叙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昨晚惹到你了?”
宋文乐连忙抬头,急切道:“没……”
话还没说完,就见蒋叙收敛了那副都别来惹老子的凶样,眼皮垂下来,显得多乖巧,老老实实地反省错误:“我昨晚不该说你快。”
宋文乐:“……”
宋文乐艰难地说:“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蒋叙接着回忆,“我弄太久,把你手弄痛了?”
宋文乐的指尖颤动,明明不记得,但掌心仍然残留有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到的错觉。
“还是我弄你太多次,你不高兴了?”
宋文乐的小腹也突然抽搐了一下,被遗忘的酸软,重新席卷而来,像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波浪,一圈一圈的,在他的小腹荡开。
“还是……我技术不好?”蒋叙不是很愿意承认这个,肠子打结纠结一早上了都,他难以启齿,但还是软下声音,解释保证,“我以前又……又没和别人这么过,自己也很少弄……”
这事儿实在太丢面子,蒋叙说着说着说不下去,停了一秒,才语调轻轻的,显出点儿鼻音,跟撒娇似的,拿鞋尖碰碰他的鞋尖:“你别嫌我啊。我以后多练练,和……”你。
蒋叙的话突然一顿。
因为他搭在腿上的手,突然被人很轻地按住了,真的很轻,与其说按,不如说是力道十分微弱地搭下来,随时都会把自己缩回去。
所以蒋叙立刻反手抓住了他。
宋文乐果然要跑,蒋叙就捉住他的手不放。
来回拉扯几下,宋文乐抽不开,只能用湿漉漉的眼神看他。
又这么看我。但蒋叙这回不想上他的当了,嘴巴闭得死紧,唇角向下,像个握住至宝的小孩,执拗地不肯放。
他手掌干燥,温度很高,紧密地勾着宋文乐的手指。
宋文乐的反抗意志,又这么被消融了。
他自暴自弃,任由自己被蒋叙这么亲密的拉着,闷声问:“你…你不骂我吗?”
蒋叙还奇怪呢:“我骂你什么?”
“我昨晚……那样。”
蒋叙更奇怪了:“哪样?”
宋文乐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说:“就……那样啊。”
蒋叙和他大眼瞪小眼,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宋文乐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晌才闷闷地发问:“你怎么不生我气呢。”
蒋叙哼笑:“我要是生你气,早都被你气死了。”
宋文乐长久地看着他,有风吹过,几缕发丝拂过他的眼睛,叫蒋叙一时没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不知道那一闪而过的难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宋文乐的心彻底往下一沉。
果然出了问题。
蒋叙都不生他气了。
明明昨晚还不是这样的。
宋文乐宁愿蒋叙像之前一样生气,他就老实认错、道歉,如果少爷还不满意,他就卖卖可怜,服服软,大少爷面冷心软,很快就会原谅他的。
一切就可以安然地揭过。
他和蒋叙的关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是……但是……
宋文乐看着面前的蒋叙,蒋叙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柔和、耐心,没有一丝责怪。
其实我应该离蒋叙远一点,宋文乐想。
他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
魅魔血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会不会蒋叙哪天也不能幸免,或者已经不能幸免,如果再这样下去,就会给他带来不可估量的麻烦。
“对不起。”宋文乐心头发涩,目光从他破开的唇角,落到颈侧遮住咬痕的大号创可贴。
蒋叙不知道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委屈巴巴的,好像我不要他了似的,勾住他的手捏捏,断眉一挑:“对不起什么?”
宋文乐干巴巴地说:“我不该这样。”
蒋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有点儿晚了?你不想负责啊。”
宋文乐没吭声。
蒋叙显然不满意他的反应,颇具有威胁意味的:“——嗯?”
宋文乐小小声说:“没……”
他理应负责。
为一些本不该发生的错误。
但这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比如说,宋文乐现在就应该把自己的手,从蒋叙的手心里抽出来,但也许是太冷了,他始终没能逃离这方寸的温暖。
宋文乐丧气地想,这可比数学题难多了。
“这还差不多。”蒋叙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力道不大,但宋文乐没料到,下意识伸手捂住额头,眼睛微微睁大,怔怔地看着蒋叙,好像蒋叙是给了一个吻。
蒋叙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说:“这有什么办法,我们是……人嘛。”
魔应该也差不多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说,“我们很难逃脱它的。”
安静了许久,宋文乐才问:“什么?”
蒋叙搓搓他的脑袋,宋文乐被搓得脖子都缩起来,阳光折射在蒋叙弯弯的眼底,发亮。
“情难自禁啊。”他在灿烂的阳光里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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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乐园里各色灯光亮起,道路两边是温馨的南瓜路灯,树上也挂着不少灯笼样的红色小灯,道路两边的建筑缠绕着各色灯带,星星点点的灯光汇聚一处,如同天地倒转银河坠落,闪烁的灯海,一路弯弯绕绕向前,融入远处散发着梦幻微光的城堡。
宋文乐从来没有来过游乐园,更不会有闲心和时间,来欣赏这般光景,他看着远方连片的灯海,不由停下脚步。
所有绚烂的光影,最后都收拢在他浅色的眸底,视野中心,是走在前面回过神,朝他挥手让他快跟上来的蒋叙。
这几乎是某种散发着香气的诱惑,而宋文乐几乎无法抵抗住这种诱惑,正要抬脚跑向他。
直到他在蒋叙身后,看到了一个身量不高的金发少年。
最近遇到金毛的概率是不是太高了?
梦里也有,现实里也有。
只是梦中圣子,隐隐带着几分神性的冷漠,而这个人……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估计只有十几岁。
骨架纤细,身形消瘦,瘦得好像只剩那把骨头,还有一张紧紧贴在骨头上的惨白人皮。
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白衣黑裤,风一吹就贴在他细瘦的骨头上,好像风再刮大一点,就能把他一把折断。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大,明明一副乖巧无辜的长相,偏偏眼下乌黑,皮肤也隐隐透出灰青,让他精美的脸蛋,透出一股不祥的死气。
看起来十分怪异。
宋文乐心里重重一跳。
那张惨白的,好似爬出来的地狱幽灵一般的脸,被映照在他脸上的各色灯光切碎,仿佛斑斓的尸块。
他远远看着宋文乐,弯起眼睛,甜甜地一笑。
——又是他。
宋文乐之前在寺庙里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