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乐霎时浑身紧绷，脊背微微弓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摆出戒备的模样。
大脑里红灯闪烁，警报拉响，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颤栗，从灵魂深处劈来，仿佛遇见了极为可怕的天敌。
不对。
这人不对！
少年被宋文乐的反应逗乐了，脸上的笑意更深，僵硬浮白的脸皮被牵扯向后，越发叫人觉得不舒服。
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
似一只随时准备上身的伥鬼。
而他此时正站在蒋叙的身后不远处。
宋文乐心头一紧，顾不上想太多，连心里的害怕也忘了，拔腿朝蒋叙狂奔而去。
蒋叙一无所知，朦胧光影下，脸上带着浅笑，朝宋文乐摊开双臂。
宋文乐根本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
他焦急又担忧，气喘吁吁，上前抓住蒋叙的手臂，将他拖到自己身后，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挡在身前。
虽然这看起来更像是小鸡护老母鸡，明明看起来这样孱弱，胸膛剧烈起伏，肩膀也瑟瑟颤抖，却努力用单薄瘦弱的身躯，将蒋叙护在身后。
蒋叙从身后拥住他，为他挡住夜晚突如其来的寒风，将身上的热度传递给他：“怎么了？”
他黏黏糊糊的，贴在宋文乐的耳边说话，可宋文乐现在还处于应激状态中，忘记逃离这个亲昵的姿态。
他紧张地左右查看，可是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奇怪的人又消失了！
好一会儿过去，宋文乐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有一股蚂蚁似的寒意，瞬间爬过他的脊骨，蹿到全身，让他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是冷了吗？”蒋叙问他，“要不要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终于将他离体的魂拽回来一半，宋文乐咽了口唾沫，嗓子都干得厉害，嘶哑地回答：“……好。”
魂回了一半儿，另一半儿还飘在外面，他惊魂未定，仍警惕地盯着金发少年刚才站过的地方，直到冰凉的面颊，突然传来一阵干燥的暖意。
宋文乐回身看去，总算发现自己和蒋叙靠得太近，几乎要窝进别人怀里。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拥抱，他脸上发热，觉得不妥，想要从蒋叙的怀中起身离开，但蒋叙捏了捏他的后颈，透出温和的安抚意味：“别动。”
蒋叙的嗓音很好听，低沉，带着微的哑意，叫宋文乐的耳朵都发烫了。
宋文乐现在应该推开他的，可他没有，而是低下脑袋，额头几乎抵在蒋叙的肩上，是一个依恋的姿势，任由蒋叙温热的手掌，揉搓他的后颈，快把他在这里揉化成一滩水。
“刚刚看见什么了？”蒋叙耐心地问。
“……没什么。”宋文乐把自己的脸藏起来，闷闷地说，“这里人太多，怕你不见了。”
这话说得动听。
尽管蒋叙并不相信他的借口，毕竟他看起来这么惶恐不安，这么需要着他的怀抱，像一只受了惊的幼猫。
但现在显然并不是适合逼问的时候，蒋叙很轻地哄说：“那你抓住我了。”
对。我抓住了。
如果可以永远把他抓住就好了。
一个很诡异的想法，从宋文乐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蒋叙看不见的地方，宋文乐眼睛睁得大大的，浅色的瞳孔里一片破碎的水渍，瞳孔涣散开来。
他突然说了一句：“如果能把你锁起来就好了。”
蒋叙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宋文乐揪紧他胸前的布料，额头抵着他的肩窝，眷恋地蹭了蹭，而后呼出一口冰冷的浊气，没有再回应。
蒋叙可不想放过，张嘴想要再问，宝贝你要怎么藏我啊？
我们玩一点比较刺激的捆|绑|囚|禁play吗？
也无不可。
但没等他说出口，宋文乐已经抬起头，眼睛湿润，眼尾带了点若隐若现的水迹。
细瘦的手指撑在蒋叙的胸膛上，没怎么用力就把自己撑了起来，像撑起一片薄薄的羽毛。
蒋叙看见他抬手，泛白的指尖拭去眼尾的湿意，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不见了。
他仿佛没说出刚才那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神色如常地对蒋叙笑了笑：“好冷，我们回家吧。”
蒋叙要说的话就停在唇齿间，不作声地看了他许久。
宋文乐朝他歪了歪脑袋，神情一派天真懵懂。
蒋叙迟疑地说：“……好。”
宋文乐离开他的怀抱，蒋叙怀里空空的，冷风一灌，还有点冷。
他们并肩而来，但离开的时候，宋文乐走在蒋叙的前面。
来时紧张，去时满腹心事，蒋叙的手指抬了又落，落了又抬，最后还是没能握上宋文乐的手。
他若有所思地想。
——他老婆，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
宋文乐在回程路上，收到了高中班长的微信消息，问起他的近况。
已经很久未曾联系过，宋文乐还颇有些诧异。
但他的班长高中时对他颇为照顾，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明班】：乐乐
【明班】：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明班】：我有个侄子刚从国外回A市
【明班】：就住在A大附近
【明班】：想找人一对一补数学
【明班】：你方便吗？
宋文乐来A大之前，做过一段时间家教老师，有很多同学都知道，大家照顾他，给他介绍过好些学生，只是发生过魅魔事件后，他已经许久没做过了。
宋文乐手指动了动，想拒绝，对话框已经打下了一行字“抱歉，我现在没有在做家教了”。
隔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
或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蒋叙减少相处。
总不能真的等到……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吧。
他的唇角往下抿，指腹摩挲手机边缘的折角，眼神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条，半晌没有打字。
“不想去？”直到蒋叙靠过来，在他的耳边问，“要不要我帮你回拒了？”
宋文乐骤然回神，不知为何有了一股心虚感，立马把手机翻面，盖腿上。
蒋叙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身上，像只大型犬科动物，湿热的鼻息都喷洒在他的耳侧。
宋文乐只好把头侧开，没什么反抗精神的软声说：“你怎么看我聊天记录呀。”
蒋叙眼尾一瞥：“你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
蒋叙似是不大信，把手一摊，对着宋文乐勾勾。
宋文乐装傻：“什么呀？”
蒋叙：“你说什么？”
恶霸不可撼动，宋文乐扁扁嘴，只好老实地把战损手机，放进蒋叙的掌心里。
蒋叙点开他的微信翻。
翻到了自己。
“啧。”他点了几下，嫌弃地说，“这个备注一点也不好听。还有你这个破手机，到底用了多久了，它都得老花眼了，你就不能让它退休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重新扔回宋文乐怀里。
宋文乐宝贝地接住它，嘀咕：“又不是不能用……”
他说话的声音变小了，因为发现蒋叙大摇大摆地，把他自己给置顶了。
宋文乐捧着手机，懵懵地抬头看他。
蒋叙说：“债主理应成为你列表中的最高级，没问题吧？”
宋文乐磕磕巴巴地说：“没……没问题。”
给蒋叙还一辈子债吗。
嗯……想想也没那么恐怖。
蒋叙矜持地露出“勉强满意但你还需努力”的表情，忍了两秒没搭理宋文乐，然后才宝贝兮兮地摸出白色最近款果机，点开微信列表界面，在宋文乐眼皮底下晃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宋文乐迷茫地看着他。
“看见了吧。”蒋叙问。
宋文乐迟疑地说：“看见……了？”其实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明白了吧？”
“……明白。”吧。
“所以你应该说点什么？”
说什么？
宋文乐张开嘴巴，尬了几秒，又默默地闭上了。
互相对视片刻后，蒋叙意识到他就是在随口乱说，脸色顿时很差地往下一垮：“宋文乐你一直在敷衍我！”
宋文乐忙道：“没有！”
蒋叙说：“那你怎么不早置顶我！我都很早置顶你了！”
少爷又犯病了，宋文乐对此早已熟练，可怜巴巴地说：“……对不起。”
“然后呢？”
宋文乐说：“以后我全世界最关心你。”
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也不管之后……我们是否还是朋友。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蒋叙总算满意，斜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心情好点了？”
宋文乐一愣。
蒋叙手伸过来，在他脸上贴了贴，戳了戳，小声嘀咕：“瞧你刚才苦大仇深的样子，问你怎样又不说。”
宋文乐心里突然很微弱地痛了一下。
他鼻子有点酸酸的，像被人打了一拳。
“没有心情不好。”宋文乐低低地说，“我就是困了。”
蒋叙露出无奈的表情，也不再问，用力地揉了几把他的脑袋，把他揉成一头乱毛，才说：“行。少爷带你回去睡觉。哦对了，我家有我之前用过的手机，你这破烂手机伤眼睛得很，别再用了啊。”
“没……”坏。
蒋叙就啧他。
宋文乐闭上嘴巴，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只是他仍然很惆怅，心脏像是变成了一团吸饱水的湿棉花，酸涨无比，时不时就被用力地拧上一把，那些酸涩的液体就淌满了宋文乐整个胸腔。
人还是不能干坏事的。
现在不就遭报应了。
蒋叙对他这样好，但他却在将蒋叙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沼。
可他明明都……明明都已经，把蒋叙当成很重要的人了。
宋文乐用手揉了揉眼睛，垂头丧气地软倒在座椅上，生活把他蹂躏成了一根皱皱巴巴的腌咸菜。
最后宋文乐还是答应了家教兼职。
或许是时候，离蒋叙远一点了。
宋文乐把唇瓣抿紧。
不论如何，都不要再给蒋叙带来任何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