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叙浓黑眼瞳里的执拗,深深地刺进宋文乐的眸底。
“我……”宋文乐呐呐地吐出一个字。
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但圈住他的力道并没有松开。
宋文乐睫毛一颤,而后慢慢垂下眼皮:“我……”
不知为何,他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能感觉到,蒋叙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藏着刀锋,寒光冷冽,要把他剥开了来看。
宋文乐不敢与之对视,垂着脑袋逃避他的眼神,很微弱地摇了摇头。
摇头的幅度,实在是太小,好像连他自己也在犹疑似的。
不喜欢吗?
宋文乐不知道。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又没有喜欢过谁。
是心动吗?
什么是心动呢?
尽管有无数前人,极尽笔墨,描绘过它的模样,浪漫又绚烂,既是细微无声,也是热烈轰动。
但总归宋文乐又没见过,也摸不着。
他的心脏日复一日地跳动,像一个精准运转的器械,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也没有因为任何荷尔蒙而有过波澜。
一个从来没见过大象的人,却要去想象大象的模样。
如果想象不出来,那就是没有吧?
……没有吧?
没有吧。
宋文乐听见蒋叙从胸膛里,沉出很长,很长一道气息。
很疲惫,好似终于对宋文乐的冥顽不灵,感到失望。
他要放弃了。
宋文乐心头一跳,一下紧张起来。
而蒋叙也并不辜负他的紧张,抬手开始解他身上的链子。
宋文乐心慌得更厉害,连忙去拽他解链子的手。
蒋叙只动了眼珠子,斜眼看他。
宋文乐忙说:“你不关我了吗?你怎么不关我了。”
“我关你做什么。你又不喜欢我。”蒋叙的语气冷淡下去。
宋文乐脱口而出:“不喜欢不是才更应该关吗?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这真不怪蒋叙总觉得宋文乐勾引他,钓着他。
瞧瞧他一天到晚都在说些什么话。
分明不喜欢蒋叙,竟然还巴不得蒋叙把他给关起来。
蒋叙都怀疑他是不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在自己这里骗吃骗喝一辈子。
何尝又不是一种上岸。
他把宋文乐手上的链子解开,又去解脚上的,没再抬头看过他:“你就是天天在网上看这些东西把脑子看坏的。”
他不愤怒了,也不伤心了,变得异常地平静。
或许是也知道,愤怒也没用,伤心也没用。
宋文乐就是块硬邦邦的石头,他对你的爱和恨,都懵懂不解,即便是蒋叙今天吐血三升气死当场,这根榆木也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如果他明白什么是喜欢,就不会在明知道蒋叙喜欢他之后,还抱有这么无所谓的态度了。
被蒋叙亲也无所谓,被蒋叙摸也无所谓,被蒋叙锁也无所谓。
他甚至都不恨的。
蒋叙也会觉得有点伤心。
比起宋文乐不喜欢他这件事本身,宋文乐根本不懂感情,这一点才让蒋叙觉得心灰意冷。
他不懂蒋叙喜欢他,不懂蒋叙也想要他的喜欢。
是想要喜欢,不是配合。
……原本还以为两人心意相通呢。
身上的锁链,要被解完了。
宋文乐想拦,却又被蒋叙疏离的气场吓到,只能局促地跪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蒋叙把链子一根一根收走,眼睛都看红了,比刚才还红,泪花闪烁,下一秒就要流下泪来。
“你……你要干什么?”他哭腔很明显,发抖。
是真准备把他赶走了?不要他在这儿待了?
也不和他做朋友了?
不就是不喜欢吗?
他又没说不给亲啊。
蒋叙手里拎着那几根链子,转身,有点无语的样子:“你不上学了?状元?”
宋文乐包的眼泪一下收回去了。
确实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还是要上的。
他抽了下鼻子,想了想说:“那放学回来了,你可以锁我。”
“我非法囚/禁你做什么?”
宋文乐连连摆手:“不是非…非法,我同意的。”
蒋叙真是用尽了自己生平之素养,才没骂出这句脏话,深吸一口气,对宋文乐说:“我说宝贝儿,你可不可以管管我的死活?”
“怎么管?”宋文乐手按在床单,支起自己的身子往蒋叙的方向探,蒋叙那句话话音还没落完,就急切地接上去。
联想到刚才,蒋叙压着他做了一点那档子事儿,这会儿自然也往那档子事儿上想,视线一垂,落到蒋叙还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地方,迟疑道:“要我……”
“宋文乐。”蒋叙站在床尾,终于又看他了,眼里一片郁色。
宋文乐知道他心情不好,却不知道怎么哄……不是都要什么给什么了吗?
只能笨拙地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好向蒋叙表示,尽管我不喜欢你……但是我非常在意你呀。
我非常……非常地在意你。
“今天是我犯浑,做了混账事。”蒋叙认真地宋文乐说,“我和你说对不起。但你不能这么搞我,你不喜欢我,就不要总给我这种错觉了。不然以后我还会欺负你的。”
“那你欺负我啊,我……”宋文乐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看见蒋叙的眼睛,有一抹被昏黄灯光反射出来的水光。
但只有一瞬。
蒋叙偏过头去,好像不想再看宋文乐了。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安静,两人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蒋叙带着那几根小打小闹锁链出去了。
宋文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被欺负了吗?
可不是吗。
宋文乐嘴唇被亲得发痛,舌根发麻,浑身上下都被摸透了,摸软了。
但他想起蒋叙眼睛里,那一星点一闪而过的水光。
心里闷闷地难受,像被泡涨了,又有人往尖儿上掐了一把。
……他好像把蒋叙也欺负了。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宋文乐慢慢的,慢慢的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环住膝盖,把脸也埋进去。
喜欢到底是什么啊。
连特别特别特别在意,也赶不上吗?
-
蒋叙对他疏远起来。
当然,也没有到冷战的地步,偶尔的搭话是有的,但除了生活上必要的交流外,再也没有其它的。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宋文乐担心自己惹他厌烦,原本想趁夜收拾行李悄悄离开,结果被人从卧室钻出来,捏住手腕逮住了。
手骨被捏得发痛,廊灯微弱,宋文乐看不清蒋叙的神情,但能感知到,他的心情不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氛围压抑,压抑得宋文乐心里发堵,鼻尖也发堵。
他做好了蒋叙朝他发脾气的心理准备。
但大少爷这回一点脾气没发,还克制地放开他的手腕,用冷静异常的语气和他说,魅魔和别人合租也不方便,如果宋文乐不嫌弃,可以继续这里住下。
宋文乐当然不嫌弃。
但他害怕蒋叙介意,毕竟蒋叙的语气听起来这么冷漠,估计也只是念及旧情,礼貌一提。
……礼貌一提就礼貌一提,此魔这回总算聪明了一点儿,反正蒋叙都叫他不走了,那他就不走。
走了还怎么哄人哇?
要是为了一时之气,疏远了在意的人,是很划不来的哦。
于是他噢了一声,又把自己的行李搬回去了。
然后在卧室里悄悄回头看。
蒋叙正站在门口,朦胧的影子从他的脚下,蔓延至门内,几乎拢在宋文乐的身上。
宋文乐蓦地打了个哆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蒋叙似乎只是过来随意的看一眼,没等宋文乐说出口,他便转身走了。
宋文乐:“……”
宋文乐唇角慢慢往下落,而后有点不开心地抿了起来。
最近天气很怪。
一连几日阴雨霏霏,军训被取消了好几回,等到快结束的时候,天气终于放晴,整个操场上的氛围也轻松下来。
蒋叙个子高,姿态板正,长相又十分突出,被教官点了名上去,给其他学生当正面案例展示。
宋文乐一连多日都没有睡好,心情也十分不佳,这会儿都快被太阳晒焉儿了,小脸煞白,身型摇晃,站得来是歪七扭八。
之前以为待在蒋叙身边,就不会再被男同惦记pg,宋文乐已经不怎么戴口罩,最近又叫九夭把魅魔血封了,更是没再戴过。
他那张漂亮到几乎突破性别的脸,不想引人注目都难。
于是教官鹰目一盯,又把他逮了上来。
当反面案例。
宋文乐:“……”
丢脸。
宋文乐垂头丧气地走上去,站在蒋叙跟前儿,和他脚尖对脚尖。
还偷偷抬起眼皮,瞅蒋叙。
自从那天过后……除了上学放学,他俩几乎都不怎么接触了。
到家也是各自钻进各自的卧室不说话。
明明之前还肌肤相贴,几乎要融为一体。
结果现在只是这样脚尖对着脚尖,彼此对视,都算得上亲近。
宋文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蒋叙也低眸看他,不知怎了,竟也一直没有收回视线。
阳光下,暖风中,四周喧闹,但他们却安静地对视,就好像即便每天相见,却也思念对方已久。
直到教官冷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请问你们现在是要夫妻对拜了吗?”
同学们哄堂大笑,宋文乐闹了个大红脸。
却还是偷偷去看蒋叙。
蒋叙也看他,还无声地动了动唇。
宋文乐读懂他在说什么。
——偷看我?
这哪里算偷看。
但宋文乐还是像被戳到触角的蜗牛,又唰一下把视线收回来,在心里嘀嘀咕咕。
明明看得很正大光明啊。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方队的,有没有走成同手同脚。
蒋叙肯和他说话了。
是不是就原谅他一点了?
中途休息,宋文乐朝蒋叙的方向张望,有点想去找他,但实在又怵他最近冷漠的态度。
正犹豫中,他看见隔壁方队,小跑来一个长相乖巧的女孩子,举着手机,面带羞涩地朝蒋叙问了句什么。
宋文乐心里咯噔一跳,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问什么?问微信?
似乎是察觉到了宋文乐的视线,蒋叙猛地回头一看。
宋文乐被他逮了个正着,但倔强地回看,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也一眨不眨。
两秒过后,蒋叙冷淡垂眸。
没有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