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管局的人走了。
情况古怪,还需多做研究,留下来也无济于事。
临走之前,应天对蒋叙说,他的封印只能保证蒋叙每天有八个小时是人形,其余时间都会变成玩偶小兔。
并且,如果不快点想办法将他身上的恶咒解除,蒋叙恢复成人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至彻底被封死在玩偶身体里,魂魄也会逐渐消散。
一场意外,耗费了蒋叙太多心神,妖管局走后不久,他便重新陷入昏睡。
只是他明显睡得不太安稳,眉心一直皱得很紧。
宋文乐觉得自己很无力。
他特别想像九夭曾经说的那样,突然来一个中二的魔化变身,很牛牛地把所有妖魔鬼怪都杀了。
不过无论宋文乐怎么用力,都没办法再抓住那种感觉。
宋文乐压根没有魔化时候的记忆,他只记得,当时那只男魔的利爪,即将扎穿蒋叙的后心,惊怒冲上他的大脑,随后便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就是第二天在九夭的老巢里。
刚才似乎也有一瞬间这样的感觉。
在蒋叙被恶咒上身的时候。
宋文乐再尝试了几次,尽管他脑子里全是梦里圣子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还有蒋叙刚才苍白着脸,毫无气息的样子,但也依然不成功。
他觉得有点无力,没有力量,受人桎梏,这感觉在上辈子就已经体会得够彻底了,难道这辈子还要来吗?
日光渐渐高起来了,房间里的窗帘,已经因为刚才的变故,拉开了一小半。
幸而这外面是宽阔的江景,没有人烟,否则刚才房间里的一切被人看见了,怕是有得妖管局头疼。
温暖的晨光爬了一道在床上,正好照着蒋叙的眼睛,让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宋文乐抬手,为他挡住那缕恼人的阳光。
蒋叙皱紧的眉头松了些许,还往宋文乐的方向贴了贴,长臂一览,搂住宋文乐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腰侧,重新睡去。
梦境里的血色重新闪回在宋文乐的视野里。
他的指尖停顿在蒋叙藏锋的眼尾。
那里的皮肤还是温热的。
不似梦中冰冷。
日头一点点高了,这间房却显得越发沉郁。
【宋文乐】: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文乐发出一条消息。
-
蒋叙昏昏沉沉,又开始做梦。
那劳什子的魂梦香,难道还有效果?
不是吧,刚才吸完魂梦香差点儿命都没了,现在再来一遭,不会直接人没了吧。
那我老婆怎么办。
年纪轻轻就叫人守寡。
我老婆长这么漂亮定然遭人觊觎。
这可不成!
蒋叙挣扎,想要起来,却好似被鬼压床一般,越是着急醒来,却越是醒不来。
最后只能在梦境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直至意识彻底散开,消融于冰冷的梦中。
圣子艰难地睁开眼,睫毛被血糊住,被风雪冻住,好一会儿,他才彻底将自己粘成一团的眼睫毛分开。
他被人架在背上,走在茫茫天地。
夜雪侵袭,叫他觉得很冷,冷得想要睡去。
“不许睡……安琪罗,不许睡!”怀里的身躯像一块发抖的冰块,嗓音是恐惧迷茫的哽咽。
圣子又慢慢闭上眼睛,含糊地唔了一声。
“安琪罗!”声音又急又慌,如同彷徨无助的幼兽。
“……不睡。”圣子说。
他以为自己是没有睡的,强撑着那游丝一般的清明。
直到一阵腾空感传来。
他跌落在地上。
圣子才又虚弱地睁开眼睛。
最近的天气越发古怪了,既下雪,又下雨,有几滴冰凉的水滴砸在他的脸上。
他的瞳孔涣散,好半天才聚焦。
看见哭得不成样子的小魅魔。
没哭出一丁点儿声音,却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圣子一颗心都快失活了,又硬生生被他哭得绞成一团。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去擦魔的眼泪,却把魔的脸上擦得一团糟糕。
“给你弄脏了。”圣子扯出一个笑。
魔抽抽噎噎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是第一次。”
圣子:“……”
圣子无奈地说:“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他一张嘴,就咳出一口血,吓得魔连气也不喘了,连忙伸手去捂圣子的嘴。
但这血哪是这样就能止住的。
圣子咳得愈发厉害,浑身的血都要咳出来了似的。
可他刚刚才流了那么多血!
那么多,那么多。
纳雅把嘴里的哭喘噎回去,噎得背都一抽,给人看得不忍极了,他扶圣子坐起来,面对面抱着他,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把自己的生机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身体里。
当然,其实纳雅也没多少活气了。
他用黑魔法撕裂地狱空间逃出来,也可以用黑魔法撕裂圣庭里的空间逃出去。
代价很大,地狱黑魔法能量充足,才能支撑他施展如此庞大的魔法,而在神庭,光明魔法能量太强,他只能……以命为祭。
如今,那丁点仅剩的生命力,也灌入了圣子的身体。
或者说,他是把圣子身上的死气,与自己体内的生机,做了交换。
他不会治愈的光明魔法,只会这种生死互换的邪法。
漫天风雪,圣子被神庭背叛,几近濒死,偏一颗心被一只魔搅弄得热腾腾,恨不能什么都给他。
可他也确实……一无所有了。
除了魔。
“不要管我了。”圣子的眼皮无力垂下,看着魔那一双含着泪和倔强的血瞳。
“闭嘴。”魔凶巴巴地说。
圣子扯了扯嘴角,还要说些什么,但魔大概是不想听了,揪住圣子的衣袍,上前,两张没有温度的嘴唇相贴。
他们想要汹涌的吻,却也没了力气,更像是两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兽,彼此依偎。
这个文并不缠绵,只有无尽的苦涩。
何苦呢。
圣子想。
他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产物,他不属于自己,只属于神庭和领主,他的意志被湮灭,只剩一具完美的躯壳。
魔眼睛通红的,盯着他不放,一字一字,格外清晰:“我不管你对他们来说是什么。但你对我来说就是安琪罗,只是安琪罗,这就够了。”
圣子长久地看着他,一星点光,点亮他灰暗的瞳。
他张了张嘴,肿痛的喉咙,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结滚动好几下,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好。”
他们像第一次见面一样,逃到了一座深山里。
或者说冰山里。
人族领地都有魔法阵守护,只要踏进去就会被察觉,他们只能躲在赤裸裸的雪祸中。
大雪封山,倒是成了最好的掩护所。
幸而他们运气不错,这座雪山中,隐隐竟能看见一抹绿色。
魔扶着圣子上去,发现一处藏在山洞里的温泉。
这属实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
抵抗严寒,需要耗费魔法元素。
但他们已经没有命再去使用魔法。
那真的是很狼狈的一段时间。
回想起来,他们都很诧异自己竟然没有死。
有一口气吊着他们,让他们不肯瞑目,就这么熬了下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们会发现在黑暗中,对方正看着自己。
这实在有点糟糕,当然,并不是说这个场景很可怕,而是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恐怕需要更多的休息。
于是他们最后只能紧紧地抱在一起,虽然他们以前也这样,但似乎从来都没有贴得这样紧,这样紧过。
紧到几乎要融为一体,一定要隔着薄薄的胸膛,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才能安稳地睡去。
他们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才勉强能站起来多走几步。
魔族向来是很耐/操的种族,哪怕是魅魔也一样,长时间不进食并不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不过人族是个脆弱的种族,和他们可不一样。
虽然圣子早就可以依靠吸取魔法元素,来维持日常消耗,但身上的伤势修复进度缓慢,魔总觉得他脆弱得要死,自觉承担了打猎养家的责任。
这附近,是龙族的领地。
雪祸蔓延整片大陆,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幸免, 但龙族擅火,他们的领域保留着生机。
只可惜,这是一群智商不高,又出奇暴戾的种族。
要想要从他们手里或许食物,不是那么简单的。
魔今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伤。
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开心,因为他偷了一颗龙蛋回来。
龙蛋。
想必是大补之物。
魔扑腾魔翼,费劲地抱着那颗半人高的蛋,飞回山洞。
还没飞到呢,就看见圣子坐在山洞口,空茫茫的雪山,从高处看下去,穿着白袍的圣子,就像一片被遗忘的雪花。
他抱着膝盖,目光一直望着山下。
之前魔都是从山下回来的。
纳雅魔翼一震,飞快地落下去,风飘来的方向变了,圣子若有所感,抬起头,爱人带来的风拂动他颊边的发丝。
魔落到他的面前,身后硕大的魔翼拍打几下,抖去积雪,而后收拢,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圣子烟紫色的眼瞳,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恰似风雪中的旅人,看见唯一一抹火光。
“我回来……”魔笑着,话还没说完,就被圣子扑上来,紧紧抱住。
咣当。魔手上一个不稳,那颗有半人高的龙蛋滑落,砸到他的脚上,痛得他差点喊出声来。
没喊出来,是因为圣子实在抱得太紧,紧得他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安…安琪……”
“你去了好久。”圣子把下巴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
失血过多,伤势未愈,圣子脸上毫无血色,皮肤近乎是半透明,让他看起来几乎没什么活人气儿。
魔不敢做出反抗,被挤压得发出声音都艰难:“我……”
魔的话还没完,便仓皇地偏开了脸。
圣子正在吻他。
用一种极动情的方式。
先是吻他的脖子,吻密密麻麻,一路上爬,最后han住他的耳垂,湿润微凉的舌尖探出来,暧昧地tian他的耳廓。
这吻法,把魅魔的脸都臊红了。
偏这人还不老实,手上动作也不停。
魔推搡他的胸膛,面红耳赤的:“等等……等等!你伤还没好。”
“好了。”圣子回答得言简意赅。
“……”能好了才有鬼了!
圣子黏人,一天胜过一天,恨不能长在魔身上似的。
堂堂圣子,比魅魔还荒淫无道。
但现在他那身子骨,是能干这种事儿的时候吗?
魔想推开他,又怕伤到他,这力道说是推拒,看起来到更像是调情了。
他就像是被蛇缠住的猎物,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最后实在没办法,眼看就要在洞门口荒唐上了,魔才使了劲儿,将圣子一推。
圣子踉跄几步,脊背抵到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的魔。
魔喘着气,用力擦去唇上的水迹,瞪他:“外头雪那么大!你也不怕着凉!”
圣子说:“我不会着凉。”
魔看他执拗得不行,弯腰把蛋重新抱起来,叹了口气,对他说:“去里面,我给你tian。”
天地之大,能属于圣子的,大概只有这么一只魔了。
他这才缓缓垂下眼睫,起身,跟在魔的身后,走进洞内。
……
但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是这样发展的。
里头这片温泉,温度适宜,今日却格外地烫。
烫得魔都要化了。
他的头枕在池边,双目湿润,瞳孔涣散,两条绵软无力地手臂漂浮在水中,有人拽着他的右手,按在湿漉漉的头上。
突然,魔开始微弱地挣扎,脑袋左右摇摆,喉咙里发出泣音:“够了够了……可以了,别再……唔。”
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哗啦。
水波晃动,有人破水而出。
只是露出来了一个脑袋,那头金色的长发,凌乱、绞|缠,铺散在水面。
一只秀气的,骨节泛着粉的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手指轻轻收紧,拽住几缕发丝。
圣子的睫毛是湿的,水汽凝结,滴答一声,落在晃动的水面。
那双烟紫色的眼睛,说不出的浓郁暗色,直勾勾地盯着魔酡红的脸。
他又从水里抬起来一点,挺立的鼻梁缓缓浮出水面,往下就是殷红的嘴唇。
微微张着,猩红的舌头往下滴着水液。
魔倒是还记得他在神庭的样子。
圣袍洁白,一尘不染,若是有重要仪式,圣子那头柔顺光亮的金发,也会被一丝不苟地盘起来,配以神冠。
——反正怎么都不会是现在这副…这副浪|荡样。
他刚才,竟然。竟然!
那感觉十足诡异,饶是魅魔也招架不住。
圣子低头,似要吻他,魔抵住他的胸膛,有点怕了,偏开脸小声说:“不来了吧。”
“嗯。”圣子应声,这轻柔的一吻,最后只落在他桃花般的面颊。
魔动了动手指:“要我……”
“不用。”圣子又亲了亲他,便跨出水面。
但魔分明瞧见他硬着。
他仿佛只想把所有的欢愉都给魔,留下所有的痛苦给自己。
魔当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件事,但隐约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朝圣子跑过去:“为什么不用?你刚刚不还想的吗?”
圣子披上白袍,蹲下身,去看角落里那颗淡红色的龙蛋:“纵欲不利于身体康复。”
魔:“……”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魔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圣子先开口了,他的手掌轻轻贴上蛋壳:“它快要孵化了。”
魔说:“那得快点吃了。孵化出来就不好吃了,龙族的肉太粗糙了,嚼不动。”
他眼珠转了转,思考一会儿,说:“但没准儿刚孵化出来的能好吃一点。”
圣子没有说话,掌心感受着生命破壳之前,细微的波动。
魔双手抱胸,问他:“你不想吃它吗?不忍心?”
“不,我只是……”圣子哑然。
实际上,圣子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好好的当过圣子。
他没有心怀过天下,他满心都是私欲,他对神庭充满怨恨。
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圣子总是在想,他这一副躯体,这一条命,到底承载着多少同族的性命,多少别族的鲜血?
“……你今天出去了?”久未听见回应,纳雅转身,盯着圣子白袍下一抹突出的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