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时光不快乐吗？
或许。
他们第一次一起在山洞里生活的时候，还是很多年前。
圣子叛逆出逃，来自地狱的魔偷来人间。
那时候的阳光很轻盈，山是有生命的，两个人也过得很热闹，他们在山林间发疯，玩累了就头挨着头，躺在柔软清香的草地上，清晨的露水沾湿他们的脸颊和头发。
就算一动不动地坐在山洞里，数洞口落下来的雨滴，都有意思。
天晴朗的时候，魔会下山，圣子一开始并不常下去，后来魔叽叽喳喳地告诉他山下有多么多好玩儿的东西，于是圣子偶尔也会下山，蒙着脸。
他不怎么和人说，不过魔很爱和人说话，于是魔身负重任，成了他们俩的代表。
和人族交流，换食物，都是他出面，魔觉得自己很厉害。
这里的魔法阵时常不稳定，常有异族作祟，邪灵，矮人，小妖精……等等等等。
圣子会修补魔法阵，魔则替人族赶走这些作祟的异族。
仔细想来，那段时光跌跌撞撞，也不见得有多顺畅。
但就是……就是快乐的。
现在和以前，明明也没有多大区别。
他们也只是一人一魔，在山洞里相依为命。
但好像也有很大的区别。
山里好安静。
天地空茫，灰色的天空中，只剩一个冰冷而空洞的金球。
山已经死了。
天地仿佛也死了。
纳雅挨在安琪罗的身边坐下。
大雪冰封，他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他把头轻轻放在安琪罗的膝盖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
“……你不喜欢现在这样吗？”他问得特别小声。
安琪罗没有说话。
纳雅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以前我们俩也是这样过的呀，那时不是很好吗？现在我们也可以很好，等我们……等我们把伤养好了，就回去，回婆婆家！”
安琪罗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是最后，这个笑容也没有挤出来，于是无声地揉了揉纳雅的头。
第一次从神庭出来时，是圣子年少时的叛逆，虽然他厌烦神庭，但他到底在神庭长大，那或许……或许也能算一个归处。
神庭的魔法师们，那一群死板严苛的幽灵，圣子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得到他们丝毫的关爱，任务和教条每时每刻，都在抽打圣子的脊背。
但就如孩子天生就会依恋自己的母亲一样。
圣子厌恶神庭，厌恶到甚至想要逃离，但也不可否认，他认为自己是属于神庭的。
直到窥见那一场地底的污浊。
圣子从头到尾，只是神庭的工具，连身上的每一滴骨血，都是滋养他人的土壤。
那里从来不是归乡。
纳雅的心里很难受，安琪罗动作里的灰心，仿佛是在他的心脏上重重捏了一把。
他们拥有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他们生死相依，他们为了彼此数次舍命相救，情深似海，坚不可摧。
但纳雅也觉得，安琪罗空了，纳雅却不知道该如何填满他。
从地狱出来时，以为只要活下来就是最幸运的事情。
而原来世事远比活下来要困难许多。
纳雅只能愈发用力地抱紧他。
圣子也抱紧他，捏得魔骨头都在发痛，但魔却将自己的身体放得更软，更好地嵌进圣子的怀里。
圣子想要什么都给他吧。魔向来是如此想的。
圣子盯着潮湿泥淖的地面，眼瞳空幽幽的，说：“我每日待在这里，等你回来，白日总是很长，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湮灭了。”
而纳雅一回来，就仿佛把旧日的阳光也带回来了。
于是圣子飘散的灵魂，又重新聚拢，活了过来。
但他不愿拘着纳雅，毕竟纳雅已经被拘得够久。
这一只无辜的魔，被拖进他无穷无尽的漩涡中，已经够了。
“你今日是出去寻我了？”纳雅问。
圣子说：“……嗯。也去这附近的人族领地看了看。”
纳雅急了：“那多危险！被神庭发……”
轰隆——
突然间，外头传来巨响，仿佛惊雷要将天地劈开，霎时天摇地晃，洞顶扑簌簌的落下碎石灰尘，狂风暴虐，卷着漫天冰雪，钢刀似的刮进洞内。
“吼——”一声震人心魂的咆哮，悲戚，愤怒，响彻雪山。
纳雅脸色巨变，连忙冲到洞口去看。
只见本就昏暗的天气，更加昏暗，纳雅长发被风吹乱，几缕黑发拂在雪白精致的面颊，身上宽大的白袍，几乎要被吹走。
他揪住自己的衣领，抬头看去。
只见一巨物，遮挡了太阳。
——是龙。
身形如山，长尾似蜥。
脊骨两侧双翼展开，遮天蔽日，赤色翼膜包裹着结实粗壮的骨骼，龙翼拍打，发出咔啦咔啦声响。
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暗红鳞片，幽幽暗光，寸寸闪过。
尾巴尽头，一团炽烈的金红火焰，正随风飘摇。
突然，龙低下硕大的头颅。
面孔狰狞，两只金黄的眼睛，似燃烧的太阳，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眼中释放着浓浓的悲戚怨恨。
若是胆子小的人，只怕是被看一眼，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糟了！”纳雅把头缩回洞中，暗骂一声。
龙族领地就在附近，只不过龙族向来好吃懒做，只要吃饱了，就是找个山头，盘在山上睡觉，一睡就是几十上百年。
纳雅是钻了这个空子，才敢去他们领地里讨吃的，还胆大包天，顺走了一颗龙蛋。
岂料祸事来得这么快。
但纳雅很快便镇定下来。
他最会隐匿行踪，连神庭都没找到他们这儿来，这些蠢笨的龙又怎么会找过来？
即便有龙蛋，他也在那龙蛋上，用了魔息掩盖。
龙族不可能靠龙蛋上的气息，找到他们这儿来。
果不其然，赤龙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双翼一震，急速朝远方飞掠而去。
龙族被天神眷顾，天生便拥有强悍的肉|体，魁梧的身躯，还有一身御火的本事。
只不过脑子不大灵光，视力也不太好。
幸亏视力不好。
纳雅松了一口气，说：“那颗龙蛋留着总是祸害，还是早点吃——”
“不对。”圣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纳雅身后，按上他的肩膀，手指冰得一丝温度都没有，好像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叫纳雅心中一惊。
什么不对？还不等纳雅问出口，便听着圣子接着道。
“——它是往人族去的。”圣子望着阴沉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