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付出什么代价?”纳雅问出这句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表情也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血色的眼眸深极了,瞳孔压紧,非常微弱地颤抖着。
圣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他张了张嘴:“我……”
纳雅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语气很重:“我问,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圣子沉默许久。
他意识到他不能告诉纳雅自己真的想做什么。
所以他露出平和的微笑,安抚地摸了下纳雅的脑袋,纳雅烦恼地甩了下头,圣子的手在半空中停滞片刻,又轻轻地摸上去,这次纳雅没有抵抗,只是紧紧地抿起嘴巴。
“不会有什么很大的代价……”圣子注意到纳雅的呼吸在一瞬间加重,两只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纳雅并不相信自己这番话,甚至还有对被糊弄的愤怒。
圣子知道他不会相信的,完全没有代价当然是不可能。
所以他只需要让纳雅相信,这是一个他可以承受……或者说,他们可以承受的代价。
他停了好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摸着纳雅耳畔的发丝,说:“领主想要吞食我的生命,我想在他吞食我的时候将他杀死……会有一点风险。”
“多大的风险。”
圣子说:“我会引爆我的魔法核,这样神庭的十二魔法师,也无法阻止我。”
他向纳雅说明了,神庭的十二魔法师,即是当年的十二圣子。
他们的魔法核被保存下来,植入到了圣子的身体里。
这是他们如今还能存活于世的原因。
他们以此汲取圣子的生机,圣子当然也能因此反制。
圣子是这么对纳雅说的。
纳雅看上去相信了些,可能是过于相信了,他直接跳了起来,怒瞪着圣子:“引爆魔法核!你会死的!”
圣子平静地仰起头,看着他,对他说:“只要我最后引爆的魔法能量,是治愈。”
纳雅:“……”
纳雅抿紧了唇,眉毛也皱得很厉害,他在思索圣子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你知道治愈魔法有多么强大的。”圣子说。
纳雅知道,纳雅当然知道。
圣子几度濒死,有很多次纳雅都觉得,圣子只要再承受一根蜘蛛丝那么多的重量,就真的会丧失掉所有的呼吸。
……治愈魔法是很强大的。
这也是他们俩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的原因。
“我要和你一起。”纳雅刚才还暴跳如雷,头发都乱了,但有飞快地恢复平静,看着圣子的眼睛说。
圣子不想要他去:“那很危险,纳雅。”
“我要和你一起去。”纳雅重复。
“纳雅……”圣子遇到了世界上最难解决的问题。
“安其罗。”纳雅也喊。
圣子与他对视许久,纳雅寸步不让,眼中的执拗烧进圣子的心里,滚烫发痛。
他咽了咽肿痛的喉咙,哑声说道:“好。”
……
“圣子真让他一起去了?”李仙见问。
蒋叙疲惫地点了点头。
“后来呢?出了什么意外?”李仙见接着问。
蒋叙眉头锁紧,回忆道:“后面的回忆有些模糊,我……我记不清了。”
他埋头,两只手都插在自己的头发里:“出了一些意外……我没能和莱恩同归于尽,他吞没了我,然后……”
然后。
虚假的太阳挂在空中,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白光,圣子手里握着锋利的骨剑,这是用龙的骨头炼化的,一件魔武,整片大陆上最坚硬的武器。
它曾经在领主的手中,为他征战,立下赫赫战功。
这把骨剑甚至斩下过龙王的头颅。
如今,这把攻无不克的长剑,正握在圣子手中,切入恶魔的身体,像切入一滩软泥。
丝滑顺畅,毫无阻碍。
鲜血顺着森白的剑身,倒流到圣子的手上。
滴答。滴答。
纳雅跪在他的面前,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却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伸手,摸了摸圣子的脸。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嘴唇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吐出了一口血,顺着他尖尖的下巴,一路下滑。
圣子目恣欲裂,他浑身都开始发痛,痛得快到裂开,痛楚塞满他的身体,令他几乎要承受不住地呕吐出来。
蒋叙说:“……他也许是怨我。”
纳雅或许是恨圣子骗了他。
圣子说要在莱恩夺舍的时候杀死他,纳雅真的信了吗。
他最后为什么要死在圣子的手里?
“那是前世。”九夭的声音裹挟着一些妖力和灵气,当一声敲进蒋叙的脑子,蒋叙灵魂一震,被迫从沉浸回忆的状态下脱身,抬眸看向九夭,九夭表情难得严肃,“你最好不要把你和圣子搞混。”
除了应天,其余的妖怪们,都看着蒋叙,没有对此发表异议。
蒋叙和圣子,的确有很大的不同,起码圣子没有他活得这样肆意。
也不可能像他这般惬意。
蒋叙拥有幸福的家庭,优渥的家世,关爱他的亲朋……这些都是圣子不曾拥有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有一个魅魔爱人。
但蒋叙讲述时一会儿称呼“圣子”,一会儿称呼“我”,显然已经快要迷失。
李仙见说:“孟婆汤一喝,前尘尽忘,今生与前世,再也不会是一个人。”
蒋叙沙哑地说:“可我记得。”
“记得不见得是好事。”九夭说。
“不。”蒋叙眼瞳漆黑,透出浓得吓人的偏执,“我必须记得。”
九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李仙见摸着下巴,苦思,“我诞生的时候,冥界的轮回道都还没有建好,两个来自西方的灵魂,到底是怎么转世的?”
九夭木着脸说:“不知道,那时候我连受精卵都还不是。”
应天也不知道,他那时在闭关养伤。
李仙见头疼无比,用指尖点了点额头:“如果我也能想起点什么就好了,我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就隔着一层很薄的膜, 很近,真的很近,但我们始终差点儿什么……”
空间里一片寂静,应天还在掐算宋文乐的下落,青翎一直默默无声地待在角落里,时刻关注其他地域的异动,咪咪跑过去和她一起,李仙见和九夭站在蒋叙身前,他们在讨论莱恩到底要做什么。
蒋叙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些庞大而悲痛的情绪中剥离,从冰冷的旁观者视角,反复倒腾脑海里的回忆,企图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宋文乐还不知去向,他必须保持冷静,极致的冷静。
好几分钟后,蒋叙突然说:“莱恩没有成神。”
李仙见说:“唔,毕竟被杀死了,看起来他没有拿到神格。”
蒋叙说:“你说过我身上的恶咒有恶神的力量。”
李仙见挑眉:“有什么问题?”
蒋叙说:“魔法大陆上没有真正的神……起码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不可能。”李仙见断言,“否则诺亚方舟是怎么来的?”
神惩降临,洪灾灭世,诺亚收到神嘱,建造方舟,保存大陆所有生灵的火种,重待大陆新生。
“神话传说,没准儿杜撰来的。”蒋叙说。
李仙见:“?”
九夭、青翎、咪咪,包括还在掐算的应天,都瞥了他一眼:“……”
蒋叙:“……我是说故事和真实总有点差距对吧,《山海经》也没记载见仙草啊。”
众妖(九夭、青翎、咪咪)、神(应天)、半神(李仙见)沉默不语,眼神幽幽。
蒋叙轻咳一声:“我们还是来聊聊恶神吧。”
李仙见朝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你为什么认为魔法大陆没有神。”
蒋叙抿了下唇说:“因为没人见过……连圣子也没有。”
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神的。
理所应当。
但被誉为神之子的圣子也没见过,就显得有几分古怪。
甚至没有人比圣子更清楚,神庭那些所谓的“神谕”,到底有多么虚假。
神庭从未收到神谕,所谓的“神谕”,不过都是些为了操纵民众意志的幌子。
“一点踪迹都没有?”李仙见问。
“如果预言魔法也算的话。”蒋叙说,“但我认为预言的诞生,其实并不依赖于神明。”
李仙见:“哦?”
蒋叙说出自己的想法:“神也只是这世间的一个生灵而已,我觉得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被神掌控的,否则你不觉得很操///蛋吗?神怜悯你,就对你的人生进行剧透,好像你只是他们操纵娱乐的玩偶。”
李仙见抽了抽嘴角:“你这说辞听起来真的让神很不爽……但你的确说得没错,神也只是这天地间的一个生灵而已。”
蒋叙说:“所以,你为什么觉得魔法大陆是有神的。”
“世界上每个地方,不管大小,都有自己的神话体系。”李仙见说,“上古时代,灵气充沛,天地孕育神灵,神灵孕育万物,这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不会有任何地方例外。”
蒋叙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应天转头,肯定了李仙见的说辞:“如果一个地方,连神明都无法孕育,那么也无法孕育出其他任何生灵。”
蒋叙又闭上了嘴。
应天是先天神明,李仙见差一步就能成为后天神明。
他们对神的了解,一定远超圣子,和蒋叙。
既然如此,魔法大陆,神明存在。
但他们垂眸漠然看着大陆上发生的一切,无声无息,不曾言语。
李仙见说:“所以,我猜想莱恩大概是借了某位恶神的力量?他真的看见神了?”
黯淡的星光,照在蒋叙立挺的脸上。
的确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蒋叙这西方人的骨相,转世成为华国人过后,偏偏拥有了东方人的皮相。
非常标准的东方浓颜,眉眼浓黑,五官深邃,充满侵略性。
朦胧的光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脸颊更为消瘦,轮廓甚至有了几分锋利,埋在阴影中的眼睛,阴暗而沉郁。
“不。”一点星光在他漆黑的眸底摇晃,似一颗掉落进去的火点,蒋叙缓缓地说,“是他掠夺了‘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