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力量与生命，是可以被掠夺的？”宋文乐在夜风中，对上莱恩乌沉沉的绿眼睛。
风雪不断，从他们交汇的视线中吹过。
莱恩面无表情，他并不比宋文乐高，但宋文乐站在他面前，却突然感受到了非常强的压迫感，仿佛有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脸皮上，连寒毛都察觉到危险，开始颤栗。
但宋文乐曾经是魔主。
一个王，和另一个王。
没有人会先挪开自己的视线，这代表着攻势，代表着博弈。
谁先抵抗不住，谁就输了。
尽管被一个早该死亡的幽灵注视的感觉，并不美妙，不过宋文乐认为，被曾经的魔主，用红彤彤的两只眼睛看着， 应该也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这一局勉强还是可以打平的。
“你这么聪明，不如说说，你猜到了什么？”莱恩微笑着看向宋文乐。
宋文乐过了一会儿，才斟酌地回答：“魔法大陆真的有神。”
“当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仰。”
“你见过祂。”
莱恩高高地挑起眉：“这不算什么难猜的事。”
宋文乐盯着他的脸，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但莱恩始终轻松闲适，甚至有一种愚弄小孩子一般的恶意。
这是一种优越感，对于信息掌控的优越感。
宋文乐放弃了那些冗长的试探，单刀直入：“你吃了祂。”
莱恩脸上的表情果然冻结住，尽管他又很快笑开，不过宋文乐并没有错失他这一瞬间的失态，步步紧逼。
“你亵渎了神明，夺取了神明的力量，但这种力量并不受你掌控。”宋文乐语速飞快地说，“所以你无法像真正的神明一般呼风唤雨，只会一点操控人的咒术……或者说，是你吃下神明，遭受了神明的诅咒，让你只能掌控这么一点微弱的‘咒术’。”
“——吃下神明，不仅让你明白力量是可以被掠夺的，你还借用‘咒术’，杀死异族，又将异族的魔法核，移植到人族身上，培育出大量的魔法师……让他们效忠于你。”
宋文乐停顿了一下：“通过‘咒’。”
过了许久，莱恩笑了，微笑，笑出声，大笑，嘴角几乎要裂到耳后根，笑到承受不了，只能弯下腰。
金色的发丝在风雪中乱舞，黑色西装的衣摆翻飞，狂乱的风几乎要把他折断。
但他享受自然毁灭性破坏性的力量，就仿佛他已经拥有，仿佛他即将获得自由。
神经质，癫狂，不可一世的疯子。
“纳雅啊纳雅。”他终于停止大笑，喘息间，声音开始变化，浑厚的声线与少年的声线叠在一起，仿佛有庞然巨物趴在他的身上，怪物的头颅紧贴他的面颊，和他同时开口，“我真的很遗憾前世我们没能有更多的交集。”
宋文乐安静地看着他。
莱恩的双颊因为剧烈喘///息，而泛上不正常的红潮，这让他身上疯癫的意味更重：“圣子算什么，我才是被神选中的人。我看见神的光辉，我继承神的意志……”
他张开双臂，在呼啸的风中说道：“我才是神的化身！”
宋文乐不置可否：“那么，你制造圣子做什么呢。”
莱恩转头，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如果你是神的化身，为什么要夺取你儿子生命，又为什么要制造出‘圣子’。”宋文乐对他说，“你想成神，但神界似乎并未为你打开通天的大道。”
莱恩的表演，没有收到信众热烈的反应，他放下双臂，感到不悦：“你总是能让我非常不高兴。”
“随便你怎么说。”莱恩转身，走到山崖边，往下是漆黑封冻的深渊之底。
“我已经告诉你足够多，想必也足以满足你的好奇心。”他回身，风度翩翩地对着深渊一摊手，“请吧。”
宋文乐走上前，悬崖边上凸出一块三角形的岩石，他站在最边沿，一个被人一推就会粉身碎骨的位置。
脚尖踩上前时，细微的砂石被碾落。
“须弥山的龙脉就在这下面。”莱恩贴在他的耳边嘶语。
天色昏暗，底下深不见底，那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好似连人的魂魄都要吞噬干净，看得人心神巨震。
跳下去便尸骨无存，灵魂湮灭。
底下刮来一阵狂风，吹得宋文乐身形摇晃，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这阵风像龙脉警告的咆哮。
宋文乐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继续往下看去。
还是一片漆黑，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看太久，恍惚间，宋文乐看见黑色的深渊之下，流淌着一条巨大的，在发光的金色河流。
有一双巨兽的眼睛，在河流里栖息，在感受到宋文乐的注视后，它蓦地睁开骇人的黄金瞳，深金色的瞳孔，直直地扎进宋文乐的脑海中。
宋文乐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意，不得不闭上眼，捂住自己的头，等着这段要把他脑子扎穿的疼痛过去。
他立马出了满头的冷汗。
“多么漂亮，多么瑰丽，多么迷人。”莱恩像朗诵一般赞叹道，“但它也是危险的，甚至染指龙脉的人，都会受到龙脉的诅咒，永世不得超生。”
宋文乐嗓音有些虚弱：“所以你要我跳下去，殉了龙脉，好给你找可乘之机。”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杀了蒋叙。”莱恩微笑，“将他的灵魂献给我。”
宋文乐：“……”
莱恩幽灵一般，换了一个方向，贴着宋文乐的耳朵说：“你难道忘了吗？上一世，他带给你灾祸与苦难，又在与你们相恋后背弃于你。”
“甚至在最后，在你成为魔主之后，也是他杀死了你。”莱恩低语，“你在他的心里，好像比不过任何人，任何无关紧要的人。”
宋文乐闭上眼睛，脸色透明，雪白的睫毛乱颤，好像很脆弱似的：“我并没恢复最后的记忆。”
所以他不能确定莱恩说的话是真的。
“而恰好，我拥有这部分的记忆。”莱恩好像还很乐意似的，“如果你愿意接受。”
宋文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衡量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莱恩也不说话，这一场心理的博弈，他拥有绝对的优势。
果然，过了没多久，宋文乐说：“可以。”
莱恩伸出指尖，在自己的额间一划，一缕灰色的光丝钻出来，悬浮在他的食指上，而后他手掌一张，这缕光丝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宋文乐的眉心。
宋文乐闭上眼睛，这霸道蛮横的记忆，非常强势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茫茫雪地，黑发的魔主飞在半空，眼睛通红，血瞳中流露着愤怒，悲伤，还有滔天的恨意。
天昏地暗，地狱大门从天至地，在熊熊黑焰中燃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密密麻麻的恶魔从里面飞出，悬停在半空，形成一个包围圈。
他们面目狰狞，随时准备将中央的人撕碎，而后饮下他的血肉。
那个站在中心的人，一头灿金色的长发，身穿白袍，手执骨剑。
竟然是……圣子？！
宋文乐猛地睁眼，剧烈地喘了一口气。
莱恩轻轻拨过宋文乐耳侧的发丝：“记忆绝不作伪。你应该可以感受到，这就是我看见的真实画面。”
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们最后……如此刀剑相向。
“所以……”莱恩说得好像只是选择一件衣服的颜色那样简单，“是杀了他，还是为他殉龙脉。”
在宋文乐看来，这句话，其实也可以翻译一下。
是要恨他，还是爱他。
宋文乐按了按涨疼的脑袋，突然笑了：“你让我恢复记忆，引导我和蒋叙反目成仇，但又要利用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将我引到这里。你不觉得你特别奇怪吗？”
莱恩显然没有想到宋文乐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其实对你来说，不管我怎么选，都没有差别，”宋文乐平静地说，“要么获得一个完整的‘圣子’，要么获得一条完整的龙脉，你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又惺惺作态什么？喜欢看人在感情里挣扎，这就是你成神后追求的东西？”
莱恩丝毫不在意他的嘲讽，哈哈大笑：“这本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也没有想到，你连情窍都未开，竟然也会为这所谓的‘爱情’而苦闷吗？”
苦闷？
宋文乐摸了摸自己并不舒服的胸口。
“那么，选吧。”莱恩微笑。
宋文乐不再看他，而是看着那无尽永夜一般的深渊。
莱恩饶有兴致地看着宋文乐的动作。
宋文乐的脚尖再往前移了一点。
他的半只脚都已经悬了出去。
噢，看起来他要跳下去了。莱恩对此很是兴致缺缺，这世上的爱意总是千篇一律的无聊。
直到他看见宋文乐突然转身，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下坠。下坠。
无尽的长风刮过莱恩的耳侧。
宋文乐张开魔翼，将他死死地禁锢，没有给他留下丝毫逃离的空间。
但光靠这个是不够的。
不过这确实提起了莱恩的一点兴趣，他嘴里滚出咒语，却发现宋文乐的心口，突然爆发出极为强烈的金光。
这道金光挡住了所有恶咒的侵袭。
莱恩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诧的表情。
“你以为我来之前，什么准备都没做吗？”他听到宋文乐的声音，在风中乱撞。
他看见宋文乐的微笑。
“我不喜欢做选择，尤其是别人交给我的选择。如果要选，那么不如把盘子砸了，再将布置选项的权利，移交到我自己手里。”宋文乐说。
“那么，你是现在消除蒋叙身上的恶咒，还是和我一起……”
“葬身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