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管局，青翎突然抬头，脖子小幅度地转了转，脸上的绒羽细微飘动。
“怎么了？”咪咪问。
“我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青翎话音刚落，整个灵阵突然一阵晃动。
她手里拿着的平板随之爆发出尖锐警报，一张地图全息投影在半空。
三条龙脉横穿华夏大地，无数个红点正在这三条龙脉上闪烁。
而此时，应天也终于停止掐算，他睁开眼睛，眼仁不再是灰色，而是发亮的黄金瞳。
“宋文乐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变得浑厚，犹如钟响，在整片空间内回荡，“他在须弥山。”
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被压紧。
龙神在愤怒。
“龙脉出问题了。”九夭走进全息影响，盯着上面的红点，脸色铁青，“西领主竟然敢觊觎龙脉！”
须弥山是龙脉之祖，若是将三大分龙脉切断，逼迫龙脉回归须弥，再将龙脉拔出……
后果不堪设想。
他气得骂了好几句脏，发泄完了，脑袋上的狐狸耳朵耷拉下来，懊恼无比：“最近多有妖魔作乱，但大多都在祸害人群，我竟然没有发现……”
“他们想要龙脉，有一万种方式能避开我们的探查。”蒋叙也沉着脸说，“甚至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蒙蔽我们的幌子。”
“我带人去三大龙脉。”九夭当机立断，“你们去须弥山。”
轰隆——
空间内传来巨响，深蓝色的时空之门张开，狂风阵阵。
蒋叙抿紧唇，第一个迈了进去。
-
宋文乐的脸近在咫尺。
莱恩像只寄生的蠕虫，趴在他身上，嗓音幽幽：“或者我也可以现在就引爆他身上的恶咒。”
宋文乐却笑：“你可以试试。”
莱恩盯着他看，眉毛一挑：“哦？看来你下了很大的决心。”
宋文乐的魔翼收得更紧，紧到几乎是要把莱恩绞碎，那阵金光死死地缠绕在莱恩身上，让他体内的能量受阻。
倒不是不能解决，只是想要在这坠落的数秒中解决，恐怕是有些困难。
宋文乐心口那道金光，正好能够克制他。
他们在下坠，但须弥山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和轰响。
一阵阵极为恐怖的龙威，从山巅传来，几乎有山崩海啸之势，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碾碎。
莱恩高高地挑起眉毛：“我似乎被你们算计了。”
宋文乐只顾着将他锁紧，没有说话。
莱恩脸上的笑意，意味不明：“你是他们抛出来的饵？”
数日前，蒋叙家。
“又是那个死东西搞鬼。”蒋叙阴森森地说。
“敌暗我明。”九夭恼火道，“这感觉真有够操蛋的，鬼知道他后面还会搞些什么事？”
“我有办法找到西领主。”宋文乐突然说。
屋内的人齐齐看向他，蒋叙最先有反应，他预感到了这句话下蕴含的凶险，眉毛锁紧：“乐乐。”
宋文乐握住他冰凉的手，把他的指尖包在自己的掌心，好像这样也能给自己一点勇气，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有办法找到西领主。”
“你有办法？”应天大手一翻，收起轩辕剑。
宋文乐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在用魂梦香之前，我就开始梦到前世的记忆，我怀疑是西领主做的。”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蒋叙有点儿急了，头发都毛起来。
宋文乐捏捏他的指尖：“……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蒋叙很认真对他说：“宋文乐，我生气了。”
他眼皮耷拉下来，嘴角也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瞧着很不高兴，还有点委屈。
宋文乐偷偷挠他手掌心。
蒋叙拍开他的手，以彰显自己坚定的立场。
宋文乐就朝他露出可怜的表情，浅色的眼瞳泛出薄薄的水光。
蒋叙：“……”
蒋叙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提振夫纲，但未果，最后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乐乐……”
宋文乐小小声讨饶：“我下次不会这样了。”他又去勾蒋叙的手指。
蒋叙板起脸：“就这一次啊。”
要是再有下次，蒋叙张了张嘴，但鉴于接下来的话有些略微粗俗，不适宜在人前宣之于口，蒋叙也只能悻悻地闭上嘴巴，偷摸在宋文乐的腰上掐了一把。
九夭真是没眼看，只能当没看到。
他问：“你之前梦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他在暗示圣子最后会放弃我……前世的我。”宋文乐含含糊糊，到底还是没有说自己最后被圣子杀死了。
但他还是明显感觉到腰上的力道收紧，掐得他都有点痛，他悄悄背过手，讨好地去蹭蒋叙的手指。
他本来都做好，蒋叙再度把他拍开的心理准备。
但他只是被人小心地拢进手心。
宋文乐微诧地扭头看去。
蒋叙眼眸低垂，眼里闪烁的微光，像要流淌出来，滴进宋文乐的心里。
宋文乐低声说：“只是做梦。”
蒋叙叹了一口气。
“你怀疑他在挑拨离间？”九夭问。
似乎是挑拨离间，又似乎不是。
宋文乐也不好确定，但他能确定一件事：“西领主一定有什么事要我做。”
所以才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而与其这么被动，一举一动都被西领主牵着走，不如冒险一点，主动出击，探清楚……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蒋叙已经猜到了他想做什么，脸色登时往下一沉。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可以做饵。”
“我不同意！”
宋文乐一顿，转头，浅琥珀色的眼睛，无声地望着他。
蒋叙感觉自己的气息都在颤抖，他心慌极了，他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的人生，从来都没有这么心慌过，哪怕宋文乐只是起了一个危险的念头，都足够让他崩溃。
“这是我的事。”蒋叙深吸一口气，语气严厉，口不择言，“不需要你去冒险！”
宋文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蒋叙快气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指着一旁的应天，“连他们都解决不了的事，怎么能让你去！”
“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蒋叙说：“那又怎样！我不想要你出事！”
宋文乐也忍不住大声说：“可我也不想要你出事！”
蒋叙被他一喊，强行冷静了一秒，他们家是不能吼老婆的，他硬是抿紧嘴巴，腮帮也咬得死紧，一声不吭。
直到宋文乐很轻地按住他的手。
蒋叙恼火地对上宋文乐双眼。
宋文乐直直地看着他，对他说：“我也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的。”
他温柔而执拗，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些哀伤。
蒋叙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又败倒他的眼神之下。
他那样坚持，蒋叙知道自己无法撼动他的决定，也知道自己不该撼动。
就像他在意宋文乐一样，宋文乐也在意他。
蒋叙可以为了他背负恶咒，宋文乐也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
……他是真的喜欢我，甚至是爱。
蒋叙心口滚烫，什么缺魂少魄，都不重要。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沉默许久，妖管局众妖也没有再吭声。
这毕竟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他们不好插口。
好半晌，蒋叙才憋着气说：“不可以冒险，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和我商量。”
宋文乐倒是答应得好好的。
应天则取出自己的龙骨，放在了宋文乐的身上。
龙神之骨，诛邪不侵，他拆过神识，又拆了龙骨，被九夭笑话是拼好龙，应天睨了他一眼，九夭立马噤声，不敢再逼逼。
然后他也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一阵辛酸。
神界凋零，先天神明要么陨落，要么沉睡，也就应天还能撑一撑。
不过莱恩的咒法诡异，龙神消解不了恶咒，只能抵御一二。
但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
宋文乐这段时间都在努力回顾记忆里的黑魔法，蒋叙也和家里打好了招呼，保证不会牵连到家人。
他每天和宋文乐待在一起，钻研那些所谓的魔法，他恢复的记忆，不如宋文乐恢复得多，对魔法非常生疏，不过他脑子活，倒是也给他学出点东西来。
宋文乐拆了一些玩偶小熊身上的魔法阵，但拆了没多久，蒋叙就不让拆了。
他说他能感觉到那些魔法阵，在保护宋文乐的灵魂，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拆。
宋文乐也只能作罢。
计划还在缓慢地孕育，大家都想尽可能保证宋文乐的安全，反复推演一切的可能性，不断调整过程，谁也没想到，宋文乐离开得那么突然。
他觉得时机到了。
又或者，是他再也无法忍受，在吞噬蒋叙生命的恶咒。
他一早就做好了无法全身而退的准备。
……
“——你是他们抛出来的饵？”
不对。
有什么不对劲。
在莱恩微笑着问出这句话后，宋文乐心中反倒警铃大响。
太平静了，他的反应实在太平静了。
就好像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都为他所期盼。
阵阵寒意爬上宋文乐的脊背。
莱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你好像又猜到了什么。”
宋文乐脸色苍白：“你……”
“谁才是那个饵呢？”莱恩轻轻地问。
宋文乐迅速做出决定，张开魔翼，想要把他推开，但莱恩竟死死地黏在了自己身上，邪恶的怨魂不肯离开，双臂化成了柔软的白泥，
他幽绿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宋文乐。
那双眼睛有什么诡异，宋文乐忽然晃了下神。
在漆黑瞳孔的背后，一双全白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多么空白，死寂，毫无生机的眼睛。
但它动了，对上宋文乐的双瞳，并锁定了他。
扑通。
宋文乐的心脏猛地震颤。
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什么不详的，诡异的生物。
“——乐乐！”宋文乐听见蒋叙半空中急切的呼喊。
宋文乐不顾一切，撕心裂肺地喊：“快走！！！”
“他和他体内的恶神是共生关系！”
“——恶神没有死！”
“呃……”宋文乐感觉自己跌入到了一团柔软的泥中。
这真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他原本以为掉下深渊会粉身碎骨，但大地张开嘴巴，将他吞没，他更像是在沼泽底沉没。
噗嗤。
尖锐的疼痛从胸膛传来，宋文乐吃力地低头看去。
莱恩白骨一般的手指，刺入他的左心，有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能量灌入他的身体，带着阴冷森寒的气息，宋文乐浑身一激灵，猛地呛出一口血。
一瞬间无数的情感与记忆，在宋文乐的脑海中炸开。
前世的一切，被剥夺的爱恨，回忆像坏掉的电视机，一幕一幕频率极高的闪过，来不及深究其中任何一个片段，下一个片段便接踵而至。
宋文乐几乎要被塞吐了。
浑身剧烈的疼通之中，还伴随着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变得完整，好像有人补全了他缺失的重要器官，让他轻飘飘的。
几乎不用猜，宋文乐就知道了这是什么。
激烈的情绪还在他的胸口激荡，让他痛苦得几乎站不起来。
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他的一魄回来了。
他这一魄果然在莱恩这里！
莱恩竟然把他的一魄还给他了？！
宋文乐头痛无比，世界眩晕，只有眼前莱恩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格外清晰。
这狗日的谜语人。
宋文乐扶住自己的脑袋，甩了甩，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但他的视野却越来越花，越来越花，像是跌入了万花筒。
终于，这些旋转的景象停了。
他看见了……看见了，似乎是在很遥远之前，茂密而阴暗的树林里，“自己”饥肠辘辘，脚步虚软，浑身颤抖不已。
宋文乐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的记忆。
这是……莱恩的记忆。
莱恩快死了，毫无疑问，他被恶灵咬伤肩膀，没有获得救治，也没有获得食物。
但他不甘，这不甘腐蚀他的心脏，让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这里。
密林的深处，人类平日不会涉足的地方。
但他鬼使神差。
而大概是上天真的眷顾他。
他在这里看见了……一直洁白而巨大的怪物。
大陆上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生物。
美丽而圣洁，却又散发出不详的灰色气息。
祂的脖子上没有顶着头颅，而是一只灰白的眼睛，瞳孔涣散，蒙着一层灰膜，雪白的六翼覆盖在祂的身上，还散发着微弱的光。
这诡异生物，似乎带有某种蛊惑的作用，莱恩不受控制地走到祂的面前，那只死去的眼睛，足足比他整个人都高，漆黑的眼瞳，正抵在莱恩的鼻尖，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有一缕羽毛上的光辉，钻入莱恩的鼻腔，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过脆弱，莱恩刚刚才经历过一次生死逃亡，此时不由紧张起来。
非常紧张，紧张到近乎恐惧。
极度的恐惧之下，他双腿发软，忘了逃离，而那点光辉钻入莱恩的身体，他开始感到绝望和后悔。
但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任何反应。
甚至，他的肩膀不那么痛了。
莱恩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缓缓低头看去。
他肩上的伤口，愈合了。
甚至他开始觉得自己变得轻盈，就好像有人往他的身体里，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莱恩心脏狂跳。
他的喉咙开始疯狂地吞咽。
他有了一个……十分疯狂的念头。
他没见过神，但这样的生物，他只能将其称之为“神”。
莱恩吞下神的肉，饮下神的血，神的骨头被他磨成战无不胜的利刃。
他谎称这是龙骨。
若神真的存在，若他的行为被发现，是否会有一场巨大的浩劫等着他？
莱恩获得了大陆上至高的地位，人族成为万灵之长，他是人族的主人，连魔法师也跪伏在他的脚边。
莱恩迷失在这样的权势之中，但午夜梦回，总会梦到那双灰白色的巨眼。
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他窃取来的一切，是否会被收回？
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他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西领主开始感到恐慌。
无尽的恐慌。
于是他开始寻求解脱。
他想变成真正的神。
宋文乐被迫接受了一连串混乱的记忆，脑子疼得要炸开，心脏也疼得要炸开，他努力地找出关键的信息碎片，脑海中闪过一个疑惑。
——莱恩是什么时候发现，恶神没有死的？
恶神为什么出现在魔法大陆。
又为什么引诱莱恩吃了祂？
祂到底要做什么？
宋文乐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他感觉有东西进入到了他的体内，顺着刚才灌入他身体的那股力量。
冰凉，邪恶，不详。
宋文乐瞪大双眼，心室急速颤动，一双灰色的眼睛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而莱恩的身体，仿佛融化的蜡烛，化成了一滩白水，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说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
一串古怪的咒语，从他的舌尖吐露。
而他竟然诡异地听懂了这句咒语的含义。
他在说——
地狱之门。
地狱之门？
他要打开地狱之门？
……他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宋文乐猛地猜到什么。
“你不是要成神……”他的脸色扭曲得厉害，一半脸痛苦的在说话，另一半的脸上却是诡异的微笑。
“你是要成魔。”宋文乐艰难地挤出声音，“你要……打开地狱大门，堕魔。”
他的喉咙里再度滚出奇异的音节。
那来自远古的语言，每一个字，敲在宋文乐的脑海，都让他无比的晕眩，他出现了幻觉，他感觉自己在上升，极速地上升，升至云颠。
他变得很渺小，而他抬头一看，血色的六翼包裹住一只不断颤动的血色眼球，那眼球往下，盯着宋文乐。
宋文乐听见祂说——
“神魔本无差。”
不对。
不对。
和他说话的人是恶神，不是莱恩。
那莱恩呢！
他到底要做什么？
突然，天光大亮，像是有人劈开了这片永夜，金色的光刃被撕开一道口子，这道金光不断扩大，蒋叙从光里扑向他。
而宋文乐的眼瞳开始急速颤抖。
“别过来……”他发出细弱的声音。
蒋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急切，愤怒，悲伤……整个人几乎是要碎了。
宋文乐捂住自己半边不正常的脸，喊出声：“别过来！”
蒋叙甚至没有哪怕一毫秒的停顿。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宋文乐！